今日東院發生的事情,雲肅大致都向陸衡說了,只斂下了醫女的幾句不敬之辭。
“叫人常候著吧。”陸衡聽完來龍去脈,說了這麼一句。
他有預感,今後還會發生更多類似的事情,瑣碎的繁雜的,直至令他生出厭煩,對她徹底失了興致。
這或許才是她屢次透過僕婢,向他傳達出“她很多事”的目的。
和陸衡設想的一樣,沒過兩日,東院又有事鬧出,不過這時陸刺史已奉旨前往抄家,留下雲肅在府中掌事,雲肅雖為侍從,但跟了陸刺史這麼多年,也通曉各人各事該如何解決。
東院那位娘子身體又有不適,雲肅想著醫女之前對顧娘子多有不敬,特意沒再讓醫女前往看診,府上另有醫術高超的醫士,望聞問切、懸絲診脈不在話下。
醫士前往診脈。
誰知崔嫵藉口男女有別,連絲線都不肯懸上一根,更是直說,她只願讓醫女青青看診。
雲肅得知,越加摸不著頭腦。
本朝的世風民俗雖然談不上視法禮為無物,但是男女相處卻沒有歷朝歷代那般苛刻。
再說了,患者就醫乃是天經地義的大事,又怎麼能是區區男女二字可一概而論。
雲肅沒想到郎君請回來的,是這麼一位因循守舊的娘子,寧願接受曾經不敬她的醫女為她看診,也不想與旁的男子有接觸。
沒有辦法,只得讓醫女過去。
東院。
美人半倚床欄,捂著起伏的胸膛,向正在看診的醫女訴苦:“我自小身子就比常人要弱上幾分,近來更覺得有病痛纏身,這才經常勞煩青青姑娘為我診脈。”
聽她絮絮叨叨說怎麼多話,青青只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嫌她煩。
這兩日不是夢魘了就是沒胃口,半天一小事,兩天一大事,可她哪裡像病弱的樣子?面色紅潤不說,整日裡挑三揀四的力氣也不少。
光是青青所見,就有不少事。
一道魚膳,只吃魚頭邊上最鮮嫩的那一小口。梳頭時,只瞧得上羊脂玉的篦子,只挑西域原料名貴的香髮油用……
就這,還每日頻頻抱怨哪處不好,在青青看來,她就是想假借病痛,來引起郎君對她的關注。
可她大概沒料到,郎君忙著料理公務,根本沒時間搭理她,瞧著她的算計落空,青青竊喜不已。
屋子裡略悶了些,崔嫵額頭出了薄薄的汗。
侍女拿了一方手巾過來,崔嫵看了一眼,貌似嫌棄地說了句:“不要這個。”
小絮愣了。
接著又聽娘子揚著嗓子說道:“我要那方香雲紗的帕子,就是上面有清荷圖案的那張,香雲紗的料子才好,往後這種尋常料子的就別拿來我眼前了。”
又開始了。
青青扯了扯嘴角,無語。
“矯情。”心裡想的東西不禁脫口而出,青青自己說完也嚇了一跳。
“青青姑娘說什麼?”崔嫵滿臉茫然看著她,好似真沒聽清楚。
青青到底有所顧忌,改口說要去小廚房熬藥膳。
“那真是有勞了。”
她還怪客氣的。
青青出門前浮出念頭。
崔嫵望著她離開,漸漸收起了臉上堆擠出的表情,額頭上的汗水溼潤,她拿過一旁的手巾擦了擦。
而這時去取香雲紗帕子的小絮回來,見到她用著方才還嫌棄過的手巾,有不少的困惑。
小絮忍住了,沒有多問,把香雲紗帕子平整放置在崔嫵的手邊後,端了茶水過來,“娘子用茶。”
崔嫵平靜地一聲:“嗯。”
提著蓋紐慢慢回想。
自打祖母離開後,她遭受來自不同人各種各樣的敵意,所以此時她更能分辨得出,那醫女待她不是純粹天然的惡意,而是一種後天形成的擔憂與懷疑。
醫女的擔憂源自何處?
崔嫵能夠想到的只有陸衡。
因為醫女不放心她這樣的人,有留在他身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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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忙碌許久,把做好的藥膳裝進碗裡準備端過去的時候,忽然呆住了,她為什麼要為了那女子在這裡忙前忙後,辛辛苦苦地做這一碗藥膳?
糾結了有一會,青青嘆了口氣。做都做出來了,總不能扔掉吧,就當是為了郎君,給那女子再補補身子,省得她來日又藉口身體不好去打擾郎君的清靜。
“宋郎君家底這般豐厚,著實令我意外,若是我腹中真有了什麼動靜,那往後這座宅子、這些金銀珠寶,豈不都是……”
青青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的人說出這樣的話。
連郎君的真姓名都不知道,就在這幻想要做陸家的當家主母了,人能無知無恥到這種地步,也是讓她大開眼界了。
青青低頭看手裡捧著的藥膳,懊悔不已,虧得她還為她這種愛慕虛榮的女子花費心思。
因為無意間聽到了崔嫵的“真實想法”,青青更看不慣她。在她和嬤嬤們爭辯能不能出門時,青青就在旁邊看戲。
郎君有過明令,禁止娘子離開府宅,崔嫵再怎麼爭取,嬤嬤們也不會同意她出門。
“郎君不讓我離府,是因他憂心我體弱,怕我在外面出了事無人照拂。”
崔嫵神色淡然地胡扯出陸衡的態度,顯得陸衡如何如何在意她。
嬤嬤們也不敢質疑。
聽崔嫵再說:“又不止我一人出去,難道嬤嬤們不隨我同往嗎?再說,還有青青陪我一起,誰不知道青青是郎君最信得過的人,郎君都信得過,你們又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崔嫵咬重了“最”字。
一直置身事外的醫女突然被點了名,青青錯愕地看向她,“你……”
她說的那些話好像是在認可她,被恭維備至,青青不免心生愉悅,甚至飄忽忽的,她雖然感覺有哪裡不對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畢竟,諸如“郎君信得過她”之類的話,都是青青自己在閒談時不經意透露出來的。
也因此,嬤嬤們都知曉醫女跟隨郎君有些年頭了,和她們這些才入府伺候的僕婢不同,醫女更能在郎君面前說得上話。
經過崔嫵“有理有據”的分析,嬤嬤們逐漸動搖,最後瞧著醫女似也是站在娘子那邊的,便也點頭答應,大不了之後她們寸步不離地跟著,人總不會丟了。
“青青。”崔嫵叫她。
醫女還處於雲裡霧裡,就被她挽住了手,半推半就地往外走,崔嫵笑靨如花,“多謝了。”
跟崔嫵一起坐上馬車,青青才回過神,她“噔”地一下起身,差點撞到頭。
“沒事吧?”崔嫵關切詢問。
看著她,青青的眉頭鬆了又緊,她如此對待她,真將她弄得不知所措起來,半晌都沒說話。
馬車停在了一家成衣坊前。
崔嫵先下馬車,青青跟著出去,嬤嬤和侍女在外面等候。崔嫵說要進去挑選幾件新衣,但是成衣坊內來來往往有不少人,她不願意讓嬤嬤侍女都陪她一起。
“有青青陪我就夠了。”崔嫵笑說,依舊是這一句。
誰要陪她了?
青青尋思著,但這幾個字到底還是卡在喉嚨裡,遲遲未語。
不知何時起,崔嫵只叫她“青青”,還一副很親密的樣子。
坐在馬車上的時候青青就想明白了,這女子尋不到辦法出門,就拿她當幌子,捧著她說她的好。
關鍵是她很受用,所以即便明知郎君不讓此女離府,青青此時依舊不以為意。
因為就連青青也覺得郎君不允許她離開,是在擔心她會遇到意外。
換句話來說,就是醫女從不認為,像崔嫵這等柔弱如菟絲的女子,會捨得主動離去。
怎麼可能呢。
出都出來了,再回去也不是個事,青青主動請纓說會好好看著崔嫵。有人願意擔責,嬤嬤們何樂而不為,於是在成衣坊對面的茶樓歇下了。
“娘子。”小絮伺候崔嫵已有段時間,也要跟著去。
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阻礙,崔嫵搖了搖頭,“和嬤嬤們一起吃茶去吧。”
小絮猶豫著走遠。
走進成衣坊,專門有人領她們進入雅間,雅間內部設有單獨的衣飾間,可供客人試衣。
崔嫵挑了好些件時興的衣裳。
青青不喜歡花裡胡哨的東西,而崔嫵選的是一堆綾羅綢緞,她看兩下都覺得眼花。
“青青,你瞧我穿這件好看嗎?”偏偏崔嫵的興致極高,一直換顏色鮮麗的衣裳給她看。
次數多了,她也沒心思仔細瞧,開始敷衍起來,“都行吧,不過我們得早些回去,郎君回來會問你在不在。”
“好。我再換一身就走。”
衣飾間,年輕的女子已改換了一身男裝,對著鏡子繫緊了髮帶。衣飾間內有一門一窗,走門是往雅間去,青青就坐在雅間等她,而走窗則是往更遠闊的天地去。
茶樓外。
有嬤嬤看到身材嬌小的男子從成衣坊出來,但沒放在心上,因為娘子身邊有醫女在。
在她們看來,娘子是郎君最在意的人,而醫女作為郎君信得過的手下人,又怎麼會不為郎君著想,盡心竭力地看護住娘子?
入夜後,新掛上匾額的陸宅安靜得落針可聞,一輪淡淡的雲月懸在簷牙之上。
“噠噠——”
郎君策馬回來。
已是深夜,從雲州府苑回陸宅兩地奔波甚遠,且天一亮陸衡就要往州庫清點於貪墨案中籍沒的家產,其實不必費心回這一趟。
可她的藥引還在他這,明日是最後一碗藥,他得回來。
陸衡提前解開手臂處的纏傷帶,以便醫士取藥引用,走入宅中,他略抬眼,見庭前烏壓壓跪了一片,氣氛低沉凝重。
“郎君……”
“請郎君恕罪。”
作者有話說:
陸大:誰懂啊一天沒回家,一回家就發現老婆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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