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聲的這一瞬間,崔嫵真切想要知曉他的身份來歷,是出於一種對現有好奇心的滿足。
可是很快她生出悔意。
“罷了。”
崔嫵慶幸自己及時改口。
為什麼要知道那麼多呢?難不成日後還要再與他聯絡不成。
罷了,罷了。
恩也好,怨也罷,一切就這樣揭過。
陸衡意外她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他將要措辭,可是她卻不願再聽,凝神注視她許久,也只好換而言之。
“崔娘子還記得先前與我的約定麼?”陸衡道
崔嫵輕眨著烏睫,自然不會忘記那天與他再見,他答應她今後會噤聲、遠離,而相應的崔嫵則答應了陸衡要為他辦成一件……不能損她利益的事情。
她沒有說話,等著他道出下文。
“現在正時候。”陸衡抬手,指尖撇了撇,示意讓她走近。
崔嫵不知是怎樣的事值得他們挨近,有些遲鈍,亦狐疑地靠過去。
相距一尺有餘,崔嫵停住,對她來說這是個正合適的距離,再往前反而有失妥當。
可陸衡仍有不滿,希望她再近一步,但他此時遠沒有先前的強勢,或以言語、或以眼神逼迫強求。
這些都沒有。
相反,他迎著崔嫵的目光,微微移動身形。
轉眼間,二者相距沒了一尺,只剩三寸。
崔嫵立刻想要撤身急退一步,卻被陸衡俯身貼近,他垂下高挺的身姿,陰影亦隨之籠罩住她,宛若一座無形的樊籠,藤蔓繞籬笆而生將她緊緊困住。
她心裡剛生出搖搖欲墜的不安感,耳畔忽然拂過一縷溫熱,是陸衡與她咬耳。
崔嫵不敢躲避,只怕這一躲會惹來更緊密的接觸。
陸衡聲線平穩,言辭中聽不出分毫親密色彩。
可是他的吐息大半落於她的側邊面頰處,崔嫵的視線開始遊離,甚至清晰瞥見他衣襟處埋著一段修長如白玉的脖頸。
喉結一滾,陸衡的話音沉沒。
久久聽不到回應,陸衡的視線繞過她的眉眼,卻見她掀手、翻轉手腕。瑩潤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直直探向他的頸間。
陸衡不知出於何種心態,沒有阻撓沒有避讓,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頸間凸起處,尚未感受到那一抹柔意,陸衡便先見到她的身體搖晃,要軟身摔倒……
“當心。”陸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藉著一側的臂膀支撐起她整個身子。
被異常的失重感驚醒,崔嫵猛然睜開眼,呼吸急促,彷彿才從兇險中脫身。
“崔娘子……崔娘子?”陸衡瞧出不對勁,一連叫她幾聲。
“我……”崔嫵瞥見自己的手正緊抓住他的手臂,鬆開了以後才說道:“我無事。”
口頭輕鬆平淡,可事實上方才有一刻,她的感官像是被蒙上一層白霧,撥散不去,以至於崔嫵失了神。
那時那刻,她只情不自禁地想要抓住他隱隱滾動的脖頸,極不可控。
崔嫵揉起側額,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萌生這樣糟糕的念頭,好在陸衡沒有計較,平復呼吸後聽到陸衡再問:
“崔娘子可有聽清我先前說的話?”
“嗯。”她聽到了。
可是……
崔嫵抗拒,“那不行,我不能那麼做。”
“一諾千金,覆水難收。崔娘子如今卻不想認賬?”陸衡假裝失望怪罪她,語氣略重。
崔嫵當真,看他的眼神更怪,“我是允諾過你,可你怎麼能讓我行……竊?”
行竊。
或許可以以此二字表述。
陸衡試圖糾正不是“行竊”,可望見她嗔怪的眼神,飽含對他的指責,陸衡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只做一回樑上君子,世上唯有你知我知,又有何懼?”
崔嫵果然生惱,心裡譴責他半天,卻只說出軟綿綿的一句:“胡鬧。”
聞言,陸衡淡然神色裡平添一絲笑意,旋即正色道:“那樣東西本就不屬於顧家,也遲早會被找到,崔娘子願意幫我一幫,我自是十分感激。”
“真的不是竊取?”崔嫵還是糾結,向陸衡反覆確認。
“一定不是。”陸衡肯定答覆:“若老夫人知道崔娘子需要,她也一定會給。”拜會過顧老夫人兩次,他心知對方有小利私心,卻不是是非不分之輩,他勸說不動是因為顧老夫人時刻顧慮官府,而崔嫵是局外人,借她的手更能讓老夫人看清局勢,主動交出賬本,以減輕罪責。
“好吧。”崔嫵被他堅定的回答說動,答應陸衡。料想他素日為人不說別的,只說光明磊落四字,便不至於在此事上坑害她。
這一件事定下後,天空忽然墜下,雲端邊緣處黑黢黢的一塊,顏色低深得駭人。
眼看天色不大好,崔嫵向陸衡提出離開。
道別後,她先走遠。
潑了層淡墨的夜色裡,直至她的裙襬消失蹤跡,陸衡才從梧桐樹下走出。
崔嫵按照崔槿的意思暫時搬去春暉院,她的臥房和顧沅音相鄰。
為傍晚許諾陸衡的事情,她因為不知具體要怎樣做的細節而有些心煩,硬是讓自己拿起素絹刺繡,足夠專注就能忘記煩悶。
夜色深沉,崔嫵手持的素絹還沒有繡成花樣,外面一道驚雷掃過,使得她的心猛地一提,緊接著豆大密雨不休止地墜落,砸在窗牖外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瓢盆大雨頃刻落下,崔嫵不成眠,再點一支蠟燭打算繼續繡上幾針。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門縫裡傳入女孩子弱弱的聲音:“表姐,你還沒睡嗎?我睡不著,母親又不在院子裡,你能陪我一會兒嗎?”
今夜雷聲轟鳴,往常這個時候母親都會坐在床邊陪伴她,等她入睡再走。
可是母親沒有來,顧沅音心慌,侍女哄慰都沒用。
她從外面看到這裡燭光未熄,知道崔嫵還沒有就寢,冒昧地過來打擾。
“快進來吧。”崔嫵迎她入內,
“母親晚膳的時候去給父親送湯了,一直沒回來。”顧沅音裹著薄衾坐到榻上,語氣低落地說道。
望著她,崔嫵不由想起年幼時的自己,電閃雷鳴時必得依偎祖母,祖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哄她睡覺。
再後來她獨自蜷縮在床角度過雷雨天,時至今日她已經習慣外面懾目的雷光……
崔嫵心中泛起酸澀的滋味,想護一護和她少時一般畏怯驚雷聲的女孩子。她拿起手邊繡了一半的絹帕,讓顧沅音幫她看看哪處針腳落得不好,她再改一改。
顧沅音到底還是年紀小,輕易便被旁的事物吸引去了目光。
“這是表姐繡的兔子?”她好奇問道。
“嗯,喜歡嗎?”崔嫵點頭。
“喜歡!”
“那等繡好,送給你可好?”
顧沅音滿心歡喜應下,趴在一旁看著溫和燭光裡崔嫵一針一針地起落,心有了著落人也安靜下來,不一會兒就入了眠。
另一邊。
耳房內,侍女放下熱了第三遭的黃魚羹,看向坐在前面的大夫人。
崔槿早遞了湯來,也讓人傳話給顧彰,可是顧彰待在書房已有兩個時辰,遲遲不叫她過去。
因著大夫人的臉色不好,侍女也沒敢開口提醒這道黃魚羹裡的魚肉爛糊成了膩子,不宜再復熱。
碗匙將再度冷下時,崔槿終於等到顧彰得空,她撇去臉上陰霾進到書房內,仿若無事地伺候顧彰用膳。
顧彰沒什麼胃口,也或者是蒸爛了的羹湯味道不佳,他沒用兩口就放下了湯匙。侍女們都是這樣認為,但與此人做過十幾年夫妻的崔槿卻知道,顧彰在生闇火。
他唯一的兒子在續絃的推動下被罰去了祠堂,顧彰再忙也該聽到風聲,不論是為什麼,他都會動怒。
按理來說,崔槿不該送上門惹他不快,可有另一句話叫做乘勝追擊。
那畜生只是閉門思過,她的沅音可是實打實地受了傷。
“老爺,今日崢兒的事是我不好。”
顧彰本就對崔槿愛搭不理,現在她居然還敢主動提及,他對她更是橫眉冷眼,“那畢竟是你兒子,你怎麼能……“
“老爺,我也是為顧家著想啊。”崔槿先聲奪人。
“您也知道白日裡在秋梧院的不止我一個,那位刺史可是一直瞧著。孩子們小打小鬧在刺史大人眼裡不算什麼,可若陸大人對我們的決斷不滿,對崢兒生惡,一路追查下去,那麼崢兒曾經和張家公子有故、咱們家設的錢莊也和 張家關係匪淺的事,也遲早被刺史知曉。與其令他不滿,不如先委屈崢兒暫去祠堂暫避風頭。”
崔槿說得情理具備,好似顧彰真的誤解她良苦用心,捏著帕子幾欲委屈落淚。
顧彰忐忑的神經被“張家”“錢莊”一下子挑起。
“據我所知,咱們崢兒當時私底下還拿了張家一大筆好處,張家被抄了家,崢兒和張家淵源深厚久留家中也不是事。”
“你想怎樣?”顧彰問。
“讓崢兒去城外莊子住,等過段時間府衙那邊的風聲過了再接崢兒回來。”倘若風聲沒過,那便是要顧崢替顧家一門頂罪。崔槿沒說出口的心聲如此。
“不可!”顧彰沒有細想就拒絕,拳心攥緊。
不止是因顧崢是他獨子,實際上收下張家那筆饋銀的人,是他們父子。
顧彰對崔槿一個字都沒提過。
且為不惹人耳目,記錄了和張家往來的賬本細目一直被他偷放在老夫人處,全家除他們父子,顧彰只信得過老母親。
崔槿還在為了家族內部矛盾算計顧崢。
顧彰煩躁。
因為崔槿一無所知。
這個婦人根本不知,若是顧崢被摘出來、賬本流露出去,會給顧家帶來天大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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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陰雨,澆打倚立在窗邊的石榴樹。
顧家三房夫人前日夜裡誕下一個男嬰,是不足月生下來的孩子,身體極度虛弱。老夫人為此憂心忡忡,竟也病倒了。
顧沅音按長輩的意思,和二叔三叔家的堂姐堂妹一塊去探望老夫人。前去探望之前,她還讓侍女問了表姐要不要一起。
崔嫵正愁沒有合適的機會再進入秋梧院,聽聞邀請立刻答應。
老夫人生著病,睡倒在床裡面。
顧家的姑娘們站在床簾外,趁老夫人清醒時問候祖母康寧。
有孫女陪侍,老夫人竟也起了精神。恰逢外面雲消雨散,日頭放晴,老夫人許久沒有走動,有意往外去。侍女為老夫人收拾好後,孫女們跟著祖母小逛。
崔嫵留了個心思,尋了藉口脫離人群。
她按照陸衡所說在老夫人的房間仔細搜尋,結果根本不易找到一個上了兩道鎖釦的盒子。
找不到就算了,原本出門的人不知為何又回來。
崔嫵無處躲藏,她手裡甚至還拿著房間裡的幾樣物件。
怎麼樣,都會被認定成“竊”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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