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身體抱恙剛出門走動的顧老夫人冷不丁地出現,崔嫵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
“老夫人……”
她低下頭,一句解釋都說不出。在被捉住現行的這一刻,她忽略陸衡對她說過的話,其實本質上是因為她對他沒有足夠的信任。
“是他叫你來的,是嗎?”老夫人見到她,卻沒有半分意外,直截了當詢問。
意識到老夫人所說與她所想的是一人,崔嫵忽地眼前一明。
崔嫵頷首,眼神裡帶著不解,摸不透這二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顧老夫人發出一聲吁嘆,深深望了眼正侷促的崔嫵,隨後下定決心,步履蹣跚走近裡間的一座紅木雕花衣櫃。老夫人摸過手邊柺杖,從衣櫃最下方夠出一個盒子,其上兩道鎖釦俱全,和陸衡所說分明無二。
“拿著。”老夫人把此物塞進了崔嫵懷裡,鐵鎖啷啷搖晃,她沒把鑰匙一道交給崔嫵,因她相信陸衡自有解法。
“這……”
崔嫵抱著匣子,如有重負在懷。
老夫人的病容裡攜了認真,“勞煩崔娘子代老身轉交。”很快,又從衣櫃裡面取出一件花色不顯老氣的披風,親自為崔嫵披上。
崔嫵想要推辭。
“衣裳髒了不好看,披著吧。”老夫人再道。
衣料柔軟的披風從崔嫵的肩頭滑落,遮住她先前因找尋而弄髒的衣裙,也掩住了她懷裡多出的異物。
“老身還有一事,希望能求崔娘子一個薄面。”老夫人鄭重其事。
崔嫵惶恐:“我擔不起您這一句……”
老夫人上前捏緊她的手,情緒激動懇求道:“請崔娘子保住我的小孫兒阿昭!”
按照陸大人前頭對張家的處置,家族女眷只要不是主犯就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是凡為男子一律流放充軍,正因本朝律法待女子寬容,而不顧流刑的男子是否為老幼。稚齡如剛出生不滿月餘的嬰孩,嚎啕聲不斷也需得在流放路上。
老夫人一向看人很準,她一早知道陸衡與崔娘子關系匪淺,再放開些猜想,前者對後者甚至可說是情意非凡。老夫人當然可以在陸衡面前,以其父故事裡的舊情裹挾,求他成全一個無辜稚子的平安健全。
可舊日情分這種東西最是虛無縹緲,何況他和他父親還是有不同,所以老夫人才將目光轉向崔嫵。
“那孩子可憐,早產不說,連帶著母親一起受罪。我去瞧過,只這麼一點大,小臉皺巴巴地……”
顧昭生得實在不是時候。
原本的預產期是在兩月後,三媳婦卻因雷天受驚,早產之下誕出弱子。
老夫人生病,不僅是因為擔憂孫兒體弱,更是知道孫兒一出生沒多久就要面臨與父母分別之苦,在顛簸路上失了性命,到底不成活。
憐憫小兒無辜,老夫人不惜捨棄平日人人捧起的臉面,也要求崔嫵答應。
句句舐犢情深,卻讓崔嫵生出不少困惑,她不解老夫人為何要把事態說得那般嚴重。一個家族的大災大禍,真能在一朝一夕間顯露?
“如果是崔娘子代為說情,相信陸大人一定會成全老身所求。”老夫人語罷,最後請求說道。
崔嫵卻為別的愣神發怔。
……陸?
來到雲州以後,崔嫵第一回聽到這個姓氏。
陸,與她的未婚夫同姓。
還沒轉過彎來思考清楚那句“陸大人”指誰,耳邊一時紛紜如潮,攪亂了崔嫵的思緒。
“祖母,我們回來了。”
顧家姐妹們在院子把彩羽毽子踢得歡快飛起,不小心踢得太高,毽子落到了屋簷最邊角處拿不下來了,一道回來歇息,順便讓侍女幫忙爬梯子摘毽子。
顧沅音望見祖母和崔嫵在裡間,走了過去。
“表姐,你身上這件是……”
顧沅音好奇她怎麼披了一件從沒見過的披風,剩下兩個堂姊妹聽到也走進來。
老夫人岔開話題,支開她們,“嬤嬤準備了涼飲,丫頭們都出去再吃些。”
轉晴之後天熱了,身上出汗心裡也有燥火,得知有涼飲備著,眾人皆拍手稱好。
“崔娘子等會兒和丫頭們一起離開。”老夫人叮囑。
秋梧院裡有大房兒孫的眼線,若被那兒孫知道她把賬本交給崔娘子帶出,結果恐怕不好,讓崔嫵隱在人堆裡不惹人注意最好。
崔嫵跟著顧家姐妹坐下,吃了半碗涼茶。至於顧老夫人先前所請,她到最後都沒給明確的答覆。她想不到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會身陷囹圄,她對老夫人說的那些事毫不知情,但她願意為了這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試著向那人開口。
次日。
清霽茶館。
崔嫵得了信來此地,在茶館門前她一眼瞧見那個玄衣冷麵的侍從。
“崔娘子,請上樓。”雲肅請她進去。
“離約定的時候尚早,郎君可來了麼?”崔嫵問。
雲肅隻身在前引路,不語。
走上二樓,雲肅停在雅間前,扣門道:“郎君,崔娘子來了。”
崔嫵瞥他一眼,以往在陸衡身邊見過他幾回,那時她可沒覺得此人不好相與。
如崔嫵所想,雲肅對她不滿。
歸根結底在於上回崔嫵從陸宅中私逃,害得郎君耗費好大力氣才找到人,郎君不計前嫌願意繼續著人看護她,可雲肅卻不認為崔嫵會領這份情。
而且……
雲肅以餘光端詳她。
眼熟,真名更熟。
七年前,雲肅作為家僕跟隨郎君離開京城,那年他十四歲。現在關於京城的很多事情他都記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他至今留有印象。
陸衡還在書院讀書時,有一回二郎君帶了朋友趴在牆頭偷看,被他發現。雲肅將要報給陸衡時,被二郎君捉住了手,旁邊的小姑娘也期期艾艾地看他。
雲肅斂聲。
後來知道二郎君這位朋友姓崔。
京城崔家和陸氏交好,更有個崔氏女子與二郎君自小定下婚約。
叫崔什麼蕪,還是湖?
陸衡一定不記得這些瑣事,雲肅也想不起來那崔氏女到底叫什麼。他覺得眼前這位崔娘子面熟,或許是因為她的名字聽起來與崔氏女相似。
“崔娘子,請。”
茶桌設在窗邊,雅間內無人伺候,陸衡抬手倒了一杯茶遞向她。
崔嫵沒有碰杯子,她不忘正事,把緊鎖的匣子給了陸衡。
他看一眼就放到手邊,詢問她,“近來可好?”
崔嫵每次聽到他這般寒暄,心裡總不免突地一下。她看了看陸衡,再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聲音略低些回話:“已過去月餘,郎君儘管寬心。”
她絕不會有孕。
陸衡露出意外的神色,她怎麼會認為他問的是那事?
“前幾日風大雨大,想到崔娘子身子單薄,故而……”
陸衡頓住,望著她,如實道:“有些擔憂。”
崔嫵剛剛平靜的心潮再泛波瀾,他的眼神直白純粹,不摻異色,反而灼得她心慌。
她的視線胡亂瞥去別處。
崔嫵隔著手絹拿起桌上一塊糕點,慢慢咀嚼時有細碎粉末沾在她的唇上,她疊起帕子很仔細地擦拭。
唇脂明麗,手絹上沾染淡淡的紅,柔軟的雙唇張合間,偶爾能夠見到唇縫間微露的貝齒。
陸衡靜望,深色眼眸中清晰觀望她的一舉一動。
迎窗清風拂過,崔嫵身側的一縷發飛掠而起。
思索再三,她提到顧昭。
“老夫人讓我帶句話給你。”崔嫵只管把顧老夫人的原話告知。
陸衡聽了,面上神情不辨喜怒。因他未語,崔嫵看過他的臉色後,再道:“我不知你們有何仇怨,可那只是一個孩子,他的世界本無對錯。”
陸衡平淡陳述:“有時出生就是一錯。”
“家世和父母都不是他能抉擇的,如果有得選,誰會想一出生就沒了依靠。”
比她還要可憐。
至少她幼時有過一段和父母團圓歡樂的時光,顧昭迎來的卻是家破人散生生分離之苦。
陸衡見她低垂眉目,藏住了喉間想要告訴她顧家實乃罪有應得的話。她不知內情,沒必要為這事與她相爭相辯,搞不好還會讓她以為他十分冷酷無情。
“繼續。”
陸衡溫和開口,想聽她繼續說。
她駁了他的話,他不生氣?
崔嫵噎住。
陸衡再推動一隻碟子到她面前,裝著的糕點和先前她嘗過的是一種。
又甜又膩。
崔嫵不僅不喜歡,陸衡此舉更教她心生異樣。
“不必了。”
崔嫵聲音細弱地拒絕他的“好意”。
離開時從衣袖褶皺裡落下了一隻手絹,飄然而落,宛如栩栩如生的蝶。
蝶翼邊緣,還有一撇淡淡的紅。
陸衡揮手拾起,於掌中平整鋪放,展開後才看清手絹上精緻美麗的繡樣。
是茶花紋。
此花已過時節,仍被她置於帕上、放於身邊,引得陸衡不由遐想,她喜歡的是紅茶花麼?
將這方手絹拿得更近,才能嗅出一抹幽微雅緻、若隱若現的香,比她衣上的香味更軟和。
陸衡回想起她用這個帕子擦過嘴唇,許是唇脂香郁,但或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也曾以這方茶花手絹擦拭過,冒出薄汗的臉頰、細頸、耳後。
……
回到顧府。
侍女告知崔嫵,大夫人在找她。
因著曾在姑母院子裡見過這侍女,所以崔嫵沒有起疑,跟著過去。直至侍女七繞八繞將她帶到府中極偏僻荒涼的場所,她這時開始警惕已經來不及。
“得罪了。”
她被侍女從身後捂住口鼻,吸入大量迷藥,很快癱軟倒地。
風吹動細長的草葉翻滾,一下一下掃著她的臉,崔嫵卻毫無知覺。
再度睜眼,景象變幻。
崔嫵昏昏沉沉抬起頭,粗略放眼一望,只覺面前一片金碧輝煌,燈火明亮,彷彿有一滴火燭淚要滴進她的眼中,無比刺眼。
不遠處的衣架上掛著一套新制的新娘婚服,背後的牆面上掛著一張偌大的喜字圖。寫這喜字的人著實心切,竟然沒有等到墨汁乾涸,便將這張圖豎著貼起,以至於“喜”的尾端流落兩行紅墨汁,像是雙眼垂下兩行血淚……
滿室喜色紅光,崔嫵卻覺得氛圍可怖。
視線再掠掃而過,室內灑了一地的經書文字,凌亂紛紛,崔嫵的手腳被綁住,她努力移動身子湊到距離最近的經書前,才能看到上面的字。
“自諸妄想,展轉相因。”
這字跡,出自她手。
是她抄寫過的佛經內容!
她曾經還想過把它當做顧老夫人的壽禮獻上,後來卻不翼而飛的那些經文。
不是不見了嗎?
為什麼又重新出現?
崔嫵猛地顫動心房,心跳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醒……了?”正前方男子聲音幽幽。
崔嫵知道是誰,也正因如此不去看他,忿怒令她垂在地上的手指微微發抖。
畜牲。
“表妹,你瘦了,膽子也變小了,連看都不敢看我?”顧崢從遠處走近,欣賞她被捆縛四肢只能求伏在地的模樣。
不論他怎麼說,她連一個字的聲都不肯出。顧崢喜歡她當籠鳥時過分柔弱的美麗,最看不慣她明明受制於人還要咬牙堅持的隱忍。
恨就是恨,愛就是愛,為什麼要忍耐?恨他,說出來就是,說出來讓他痛快。
顧崢懷著猙獰的心思上前,見她一直垂著腦袋,將要去扶起她,誰知崔嫵眸子一緊,受到刺激又暈過去,直挺挺地倒在他的靴前,不似作假。
“來人,叫……”
顧崢下意識想叫人去喊醫士過來,可是他猶豫了,擔心會暴露她的位置引來旁人對她的窺視,顧崢壓下了為她求醫的想法。
“進來。”他讓侍女過來伺候。
“大公子,您給我的藥我是按量用的,我也不知道崔娘子為何還暈著。”侍女解釋,臉上顏色慘淡。
“最好是你說的那樣。”顧崢扯動嘴角,對著侍女假笑:“好好看著她,聽到沒有?你要是看不住她,就自己把眼睛挖了,之後,也不必來見我了。”
顧崢言辭兇戾,侍女被嚇哭了。她哪裡想到前一天還對她和顏悅色的大公子,誘導她為他辦事,今天就換上一副陰狠的嘴臉,比惡鬼可怕。
作者有話說:
“自諸妄想,展轉相因。”——《楞嚴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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