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陸徖拜見母親時, 遭到母親責問為何要將人帶入府中,他說明事情的原委,力求在母親面前為她爭一個無辜。
陸夫人知曉明鼎山上的事後亦不滿鄭氏的所作所為, 她向來知道鄭氏有心為自己的親女謀取和陸氏的婚事, 平常相約遊園賞花她也見過崔素慧幾面,是個伶俐的孩子。
可, 鄭氏這一回的確過分了。
哪怕在陸夫人心中崔三娘不算陸徖的良配,卻也不會贊同鄭氏行此偏激手段威逼崔三娘讓出婚約。
“母親, 崔家長輩無德, 欺負她一個孤弱女子, 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理。”陸徖往前, 向陸夫人敬茶時說道。
“你想如何?”陸夫人問。
他都已經把人接到家裡來,還要再為她做什麼事?
陸徖等著母親接過熱茶,把想了一夜的事告知母親,道:“我與阿嫵是自小定下的婚事, 如今阿嫵已是待嫁之年, 我只懇求母親儘早為我們立定名分。”
陸徖希望母親能在婚書上擬定成婚日期,原本約定的婚期就是年底, 可入了秋, 兩家對婚事的安排還了無動靜, 陸徖思來想去,一定要求來一個明確的成婚日。
等日子到了,她便是他的妻,而非以未婚之名, 讓婚事一再拖延。
眼瞧著陸徖心意已決,陸夫人斷不會寒了兒子的心,頷首答應。
“多謝母親。”陸徖伏首拜下。
陸徖走後, 伺候著陸夫人的貼身侍女上前為她揉肩,陸夫人閉著眼想事,侍女瑩香在其耳邊多說了兩句:“夫人,您當真要為二郎君挑選良辰吉日成婚?您不是不大喜歡崔家的三娘子嗎?若真教她進了門,日後……”
“日後當如何?”陸夫人睜眼,嫌侍女話多聒噪。
“日後我是她的婆母,她敢不敬重我?再怎麼說都是好人家的女兒,豈容你一個婢子在這多嘴生事。”陸夫人冷聲呵斥。
侍女瑩香立刻跪下,慌忙請罪:“是奴婢失言,還請夫人莫要動怒。”
陸夫人瞥了眼侍女,生氣倒是其次,只是這些人含了算計的小心思擺到明面上,令她徒生不悅罷了。
不止是她院中的侍女,整個陸府內年紀正好又有幾分姿容的婢女,有幾個敢說自己沒有上位之心?皆眼巴巴地盼著陸二郎收通房,等到來日少夫人進門,她們也好從無名無分的暖床丫頭搖身一變成為府上的妾室。
可惜陸徖沒這個心思。
故而丫鬟們才著急了,在她這裡玩挑撥離間的把戲,豈不知陸夫人嫌棄她們個個都是沒本事的。
“把曆本拿來。”陸夫人道。
瑩香不敢再提之前的事,恭恭敬敬捧上曆本,陸夫人觀望許久,最終擇定一個吉日。
冬月初十,宜嫁娶,宜搬新房。
臘月一過,迎來新歲。
是個正合適的日子。
鄭氏聯合外男意欲毀了崔嫵的名聲,卻不想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促成崔嫵與陸二郎的婚事正式定下婚期。
鄭氏收到陸家的帖子,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崔道城拿來看了,明白女兒素慧的心願無望達成,當即動怒。
“你找的那是什麼人?”起初崔道城就不贊同鄭氏用誣陷私通的手段逼迫崔嫵退婚。
事情鬧大鬧了出去,崔嫵是沒了清譽,可崔家也同樣會因此失了臉面。
鄭氏卻不管不顧,想著以此一招解決眼前的大患,結果卻是得不償失。
“那……那是我孃家妹夫家的庶生子,也是他主動找上門來,說想見三娘子一面。我孃家妹夫雖不是大戶人家,但也配得上三娘子,我哪想得到他這麼沒用,事情沒成也就算了,反倒被人聯手送進了大理寺待審。”
鄭氏自知搞砸了事情,在崔道城跟前低聲下氣。
崔道城暗中罵她糊塗,陸家送來的帖子燙得燒手,崔道城隨手扔去一邊。
下人自外頭匆忙進來報訊,說薛郎君被大理寺打了板子後,很快就被家人接走了。
鄭氏鬆了口氣,沒有被定罪就好,只是被打幾板子,算不得什麼大事。
下人東支西吾,又說:“薛郎君在獄中時,斷了一條腿。”
什麼!
鄭氏震驚起身,追問:“大理寺怎可動用私刑?”
“稟夫人,不是大理寺所為,就連薛郎君自己也講不出究竟,似乎是不慎摔倒才……”
“摔倒?他能在哪裡摔?”鄭氏又氣又怕,絕不相信會是“不慎”,一定是有人暗中坑害。
“薛家可有留話?”鄭氏遲疑再問。
下人把頭低得更低,“薛家說、說今後夫人不必再與其往來……”
十足的斷交之意。
鄭氏還想補救,求助於崔道城,希望他能以上官的身份前往薛家,不看僧面看佛面。
誰知崔道城毫不客氣地拂袖,冷聲落下一句:“這都是你乾的好事!”
鄭氏徹底失勢,身體發虛癱在地上,看著被崔道城拋下的帖子,越怨越深。
/
距離冬月初十,還有一個半月。
未婚夫妻因為婚期既定,往來日漸增多,陸徖有意為她置辦幾身行頭,帶她去了京城聞名的裁衣坊定做衣裳。
量身時陸徖主動去了外頭,等到裡面量定好尺寸再進來陪她一起挑選布料。
秋深時節,天氣轉涼,崔嫵喜歡質地棉實些的衣料,穿著更防風防寒。在選顏色的時候,她倒沒了主意,她自個兒喜歡明媚些的紅紫色,可擔心太過顯眼,轉而去挑青的藍的,秋日裡這樣的青春顏色卻也突兀。
於是崔嫵挑了幾匹布料去問陸徖的意見。
“都好看。”陸徖看了看後笑說。
崔嫵望著他,總覺得他是敷衍,陸徖趕忙告訴她,他說的是真心話。
“阿嫵,你穿什麼都好看。”陸徖認真說道。
崔嫵心裡自是有暖流洋溢,最終選定了不同的款式,等著成衣做好。
陸徖之所以想到要帶她來定做衣裳,是因為再過幾天崔嫵就要搬出陸府,搬去陸氏在京城的其它宅子。
這是陸夫人的安排。
明明距離婚期只剩兩個月不到,陸徖不懂母親為何如此介懷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
而崔嫵既善解人意,也早有猜想,欣然答應了陸夫人對她的安置。
“行安。”走出裁衣坊前,崔嫵叫住陸徖。
徖者為安,她很少喚他的表字,現在輕輕稱喚,惹得陸徖看著她、一直看著她,視線不肯相離。
“嗯,我在。”陸徖輕聲。
崔嫵走近,悄聲與他說:“你有沒有覺得近來出門,總有人跟在我們身後?”
“有嗎?”陸徖毫無知覺,他沉默片刻後,寬慰崔嫵道:“許是你多心了,且有我陪在你身邊,就算再有歹人有什麼異心,也絕不會傷到你半分。”
他這番話的確令她心安,崔嫵望了望他道:“多謝你。”
“阿嫵,你我之間談何謝字?”陸徖不滿她的客氣,主動向她伸手,揚一揚手指,示意她握住。
崔嫵緩緩接過他的手,被陸徖帶著走出裁衣坊。
街道上行人往來無數。
陸徖護住她,來到馬車前面,他扶著崔嫵登車。
崔嫵撩著門簾等他一起,陸徖會心一笑,過去同她坐到一處。
待他們離開後,夾道巷子裡出來一個幽暗踉蹌的人影。
親眼見證一對璧人成雙入對,嫉恨的神情佔滿他整張臉。
直至二人所乘的馬車走遠,他的不甘似乎才隨之消亡。
馬車內,陸徖回味方才她與他相握那隻手,很輕、很軟,細潤無比。
“對了。”陸徖提到:“母親讓人收拾出的那間宅子,原本是打算留給兄長將來成婚用的。”
“兄……長?”猝不及防間,又聽聞陸衡,崔嫵愣住。
“我阿兄離京很多年了,阿嫵你當是忘了他的模樣,其實莫說是你,就連我也記不清了。”陸徖若有所思。
“我們成婚,他會回來嗎?”崔嫵低下眼眸,深色濃郁的情緒在她眼中交織纏綿。
這段時間她過得太自在,總是會忘記她與未婚夫之間,是存在隱患的。
陸徖沒有發覺她奇怪的態度,如實告知:“阿兄他……在外忙於公務,恐怕三年五載都無暇回來探親了。”
當年與兄長一別,他還不知意味著什麼,數年間僅有的幾封家書——安康、順遂,不必牽掛,兄弟未能相見,哪怕如今他將要成婚,兄長也只置祝賀之詞。
陸徖略感失落。
“三年五載?”崔嫵驚訝又欣喜,豁然如撥雲見日,語氣裡再無沉悶:“所以夫人將那宅子給我住,也是因為他不會回來?”
陸徖點頭,“阿嫵,母親讓你住在那裡也只是一時的,待到婚後,我們一家人團聚才是最好。”
崔嫵懂得。
確定陸衡不會出現,她心安了不少。
不久,陸徖又道:“到時阿嫵你也該改口。”
她望向他,見到對面男子白淨的皮膚泛紅,陸徖稍微偏過臉去,接著沒有說完的話繼續說道:“改口,喚我夫君。”
陸徖心意浮露,赤誠熱戀。
“這是自然。”崔嫵被深深觸動,應下他所說,亦作羞赧狀視線看向另一端。
兩日後,陸徖幫她搬家。
她本身沒有隨身之物,是陸徖不忍她獨自住在這裡,又是添置傢俱,又是安排僕侍侍奉。忙忙碌碌,一直到日暮西傾,崔嫵又留下陸徖在新宅裡用晚膳,待晚膳過後,崔嫵送他到門前,陸徖依依不捨地離去。
夜裡。
她打發了新來的侍女去了耳房,從妝奩上拿起未婚夫新購置的一套首飾,其中一對步搖鑲嵌明珠,在燭光中尤見熠熠生輝。
握住步搖在手中把玩,難免回憶起白日裡未婚夫親口道出的那些甜言,雖不是山盟海誓,但有時真摯淳樸的情誼最動人心腸。
窗牖沒有關嚴實,惹來一陣微風吹動燭臺。
崔嫵握著燭臺過去關窗,清晰見到月下有一道殘影落在庭院中。
輪廓……像是個人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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