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嫵忽地想起未婚夫說過, 這座宅邸原本屬於他的兄長,那月下黑漆漆的人影,難不成會是宅子的舊主?
她不可置信, 凝神觀望那道影子, 爾後細風一吹,崔嫵迷了眼, 再掀開眼眸看向月下庭院時,那道疏影早已碎散。
哪裡有什麼人在, 不過虛驚一場。
崔嫵關緊窗戶, 再度回到妝奩處, 把鑲嵌明珠的步搖收好後, 輕輕吹滅燭臺,一室陷入昏黑。
日子步入冬月前,崔嫵回了一趟崔家,陸徖陪她一道。
她沒有事先告知陸徖她的用意, 陸徖也沒有問, 只管依從。
來到崔家,二人以陸徖的名義登門造訪, 崔家的下人放行, 入府後, 崔嫵徑直尋到祖母生前的住處,她讓陸徖在院子外面等她,陸徖應好。
祖母信奉佛祖,在院子裡設有一座小佛堂, 崔嫵找了過去,舉了香在小佛堂內四處薰染。
然後她俯身摸向佛龕下方,那處正有一個機關暗盒, 是從前祖母告訴她的,後來被她用來存放與陸氏的定親信物。
崔嫵很快拿到墨玉。
正是此物令大伯父一家對她幾次三番地迫害,哪怕搜刮她的住所、她的行囊,都沒有找到東西。
墨玉質地極佳,在太陽光底下照看,裡面一幅山水圖悠然成畫,再仔細凝望,墨玉內部映現出的湖面中央正漂浮著一片雪白的羽毛。
這恰是與她先前在雲州見過的那枚墨玉之間,最大的不同。
將它收緊在手中,感受柔潤的玉質,崔嫵握著墨玉離開院子。
未婚夫還在院子外面等她。
崔嫵擔心他等著急,快步越過庭前,走近的時候她才發現未婚夫正和另一個人一同立定在長廊之下。
那是個端莊秀麗的女子。
崔嫵認得。
是大伯母鄭氏所出的女兒,她的堂姐崔素慧。
崔素慧聽聞陸徖來了崔家,顧不得母親的叮囑與大家閨秀的體面,匆忙過來見他。正是因為崔素慧知道他已經與她的堂妹正式定下婚期,所以她更清楚,這也許她最後一次能夠為自己爭取的機會。
她望著陸徖,陸徖的視線卻瞥向前方,並不在看她。
崔素慧也不氣餒,更輕聲慢語講起和陸二郎的“往事”。
“陸二哥,你我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是在你家的池塘邊,那時候池塘裡的荷花剛開,我很是歡喜,伸手就想夠取深水池子的花,你看到之後攔住了我,告誡我這樣做太危險,又摘了一朵花送我。”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將你記在了心裡,可後來再長大一些,我才知道你與阿嫵妹妹有婚約,母親又時常約束我,將我留步於閨閣。少時,我便只能瞧著你與阿嫵妹妹一起玩、一起笑,陸二哥,你不知我有多羨慕阿嫵……”
“而現在、現在你真的要與阿嫵成婚了。”崔素慧神情失落,頓了一頓,道:“現在我別無所求,只想問陸二哥你一句,你對我有沒有一點、一點點喜歡?”
離得太遠,崔嫵只能瞧出他們二人在說話,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清。
長廊下,未婚夫終於回頭,望見了已經走出院子的她。
陸徖動身,隨即而來的是崔素慧的挽留。
“陸二哥。”
崔素慧到底還是沒能叫住他,只能看著陸徖走遠,走到他的未婚夫人面前。
她咬牙,心裡沮喪極了,侍女從旁規勸,告訴她母親又在找她了,崔素慧的目光難分難捨地從陸徖身上移開。
最後一眼,只記住男子抬手溫柔拂過堂妹的耳畔。
“沾了些灰。”陸徖收回手指,放到鼻尖輕嗅,似一抹香灰。
崔嫵含羞垂首。
“走吧。”
二人離開崔家。
走在路上,陸徖問她:“不問問我方才崔家大娘子都同我說了什麼嗎?”
陸徖能注意到崔嫵,料想崔嫵也一定看到他與崔素慧在一處。
崔嫵沒有立時回覆,隔一會兒,坐上了馬車,崔嫵聲音淺淺地道一句:“我才不要問你。”
陸徖被她一番語含俏意惹笑,與她獨處之際不再提及旁人,以免徒生不快。
馬車裡,陸徖發覺她腰間佩戴的墨玉,“這塊玉佩……”
“怎麼了?”崔嫵摸了摸攜在腰際的墨玉,故意逗他,“行安,莫非你是覺得這玉佩不好?”
“阿嫵莫要胡說。”陸徖怎會不識得,這是他當年親手交給她的定親信物,寓意他與她來日終成眷屬、成雙成對。
“許久沒有見過,一下子有些恍惚。”陸徖說道。
“恍惚什麼?”崔嫵不解。
陸徖笑著望她,眼裡只餘她。
“舊時和今日,自當是不相同,從前我與你是情意甚篤的未婚夫妻,往後,我與你是結髮夫妻。”
陸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認真。
崔嫵撫摸玉佩,耳邊是他的聲音,所謂幸福,觸手可及,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嗯。”良久,她落了話音。
今日去過崔家拿取她想要的東西后,他們約定好回去煮茶,為此崔嫵提前兩天備下飲料,有他最愛的梅子飲,但是陸徖臨時變更了此行的目的地。
“換路去笙樂樓。”陸徖告知車伕
崔嫵沒去過這地方,但聽聞是一座戲園子。
“今日要聽戲?”她疑惑問陸徖。
陸徖自知爽約,趕忙與她說歉意,道:“是江世子邀我過去,也是今早他才派人傳訊來。”
“你該告訴我的,你同我說了,今日我便不會叫你陪我跑這一趟。”崔嫵心緒複雜,說不上來是不高興,還是埋怨。
以往有崔家有鄭氏的干預,她雖然能和陸徖見面,卻遠不及現在幾乎日日相處。陸徖性格好,待人也極好,可是時間一長,崔嫵心嘆他的“朋友”太多。
因家族聯絡的同齡人是朋友,見過一面留有印象的也能被稱之為友人,且隔三差五就會收到邀約。
前面幾回陸徖都因為要陪她而婉拒對方,現在他的“朋友”中身份最為尊貴的那位傳信而來,陸徖推拒不了,應下友人之約,卻又要顧及崔嫵。
“阿嫵,你是不願隨我去見人?”陸徖試探詢問她的心思。
崔嫵細想過後,搖了搖頭。她不是不願,只是她沒有過這麼多“朋友”,不知道接下來該是如何熱鬧的場面。
陸徖鬆了一口氣,再道:“他們為人皆不錯,我們遲早會成婚 ,同我去見一面,等晚些時候,我們再回去煮茶,好不好?”
崔嫵這下答應。
笙樂樓。
樓下戲臺水袖翩翩,不遠處的觀戲臺高築,樓上的人賞聽樓下的戲,賞到情節高.潮的戲碼,拍手稱快又投下財物以作打賞。
“二郎。”陸徖尚未走近,就有人笑眯眯地過來,“二郎你可算來了,世子等你許久。”
“宋兄。”陸徖與其一番寒暄後,向他介紹身邊的女子,“這是崔家三娘,已與我定親。”
私底下,他捏了捏崔嫵的手,若她覺得不自在,隨時告知他便是。
崔嫵沒他想的那麼不能自處,從陸徖身後走出,輕聲:“見過宋郎君。”
“崔三娘子安。”宋郎君回禮,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停,很快回身,引他們進入觀戲臺。
“二郎、三娘子,請往這邊走。”
觀戲臺裡聚了許多人。
坐在最前的,自然就是這一回向他們遞出邀約的康定王世子。
“世子,人來了。”宋郎君把人帶來康定王世子面前。
男子衣冠錦美,置落酒樽,閒適地望向來者,“行安,最近在忙什麼呢,這麼久不見你人?”
“世子。”陸徖正欲措辭。
“哈哈世子還不曉得三郎將要成婚的事嗎?”底下有人代陸徖回話,打趣說道。
男子此時才仿若來了興致,問陸徖究竟。
陸徖順勢向他引見崔嫵。
“怎麼稱呼?”男子瞥一眼崔嫵,卻是在問陸徖。
“阿嫵在家中行三,世子喚三娘子就好。”陸徖笑望著崔嫵,向江桓說道。
“不是陸少夫人?”觀戲臺中又另有人起了調笑之意。
“說起來我與二郎的年紀相仿,也不知二郎未來的妻子,我該喚嫂嫂還是弟妹?”
陸徖對他們這些話心生不喜,但礙於座上的江桓,沒有發作。
“各位說笑了,一個月後我與阿嫵成婚,屆時還請諸位前來觀禮。”
提起良辰吉日,不少人紛紛笑起來,“不知準新娘喜愛什麼?到時我定當備上豪禮,好歹也是……”
“好了。”江桓一聲冷淡落下,觀戲臺上眾人頓時鴉雀無聲,只餘咿咿呀呀的戲音徘徊不散。
“行安,別管他們了,你先坐。”康定王世子對陸徖態度友善。
江桓為他解圍,陸徖向其見禮,默聲表示謝意。
“崔三娘子,也同坐吧。”江桓點名道姓特意再道。
崔嫵從始至終被陸徖護在身後,聽此一言,她回眸望了望,倏忽撞入男子眼眸。
江桓眼含三白,看人時天生就帶著冷,何況本就與她是初見,陌生疏離裡帶著冷意的探究。
真是怪異的、令人不喜的眼神。
陸徖坐定後被友人拉住談話,崔嫵在一側靜靜聽著,或許是覺得有她在這他們放不開話匣子,其中一人叫來在隔間的女孩子。
“三娘子若是不嫌,可與我家妹妹說說話。”
要“趕”她走的意思。
陸徖欲言又止。
崔嫵看了看他,到底不想讓他為難,問相貌娟麗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崔姐姐,我大名叫雲書碧,你叫我小碧就是。”雲書碧攬著她的手,把她帶走。
進了隔間,裡面有不少女子,倒還真是多她一個不多。
雲書碧給崔嫵安排了座位,讓她和她們坐一塊。
隔間與剛剛的觀戲臺只有一扇拖地屏風相隔,多少都聽到了先前觀戲臺裡的對話,不認識崔三娘子,卻也曉得她是陸二郎帶來的,陸家未來的少夫人。
不少人都對她懷有好奇。
雲書碧讓侍女端來小食,又把戲目摺子推至崔嫵面前,“不知崔三娘子喜歡聽什麼戲,待這曲唱畢,我著人換戲聽。”
“勞煩雲娘子。”崔嫵淺表謝意。
她很少來戲園聽曲,上一回還是在崔家時適逢佳節,請來梨園弟子入府。她不通戲目的行道,但云書碧請她點戲實為重視,崔嫵認真挑了一曲。
臺上一折戲罷,僕侍推疊起中間的屏風,觀戲臺上的多是兄弟姐妹,雲書碧去見了自家兄長。
圍著陸徖的友人散了,他回首去尋她的蹤跡,對上崔嫵的目光後,示意她走近。
他在身旁留著空位置,崔嫵過去以後只當換了個地方坐。
陸徖問她,是不是還不習慣。
崔嫵沒回話,把桌上的小食往他面前推。
陸徖順從,拿起一塊糕點,慢慢咀嚼。
桌上還新呈了茶酒,眾人紛紛滿杯以待,崔嫵心知交遊酬酢難免要沾一杯酒,可她私心不想他喝酒,默不作聲給他倒了一杯茶。
茶杯已至陸徖的手邊,杯身溫熱。
崔嫵只望著他,不作它話。
今日戲園一行有負於他們的約定,陸徖向來清楚青梅兼未婚妻的性子,外柔內剛,心有不滿卻不會向他吐露、教他為難。
陸徖依舊順她的心,接過茶杯將飲。
正當此時,對面一人出言提醒:“崔三娘子這便錯了,行安可不喜歡喝茶,行安一慣是愛吃酒的人。”
清茶、濃茶,陸徖都不愛飲。茶與酒,自當是後者為先,不過在崔嫵面前,他從未當過酒徒。
被人揭露,陸徖下意識地向崔嫵看去,她反應不大,面上掛著淡淡的笑,眼神示意陸徖先用茶。
本以為這段小插曲就該悄然過去,卻不知是哪個喝醉了的,歪著頭與旁人議論說道:“……都要與二郎成婚了,還不知二郎的喜好?”
這一聲尤是冷嘲熱諷。
崔嫵提不起一點笑意,視線掃過去,正碰上那人帶著一身酒氣跌跌撞撞地靠過來,突然一下趴在他們的桌前,提著酒壺就要給陸徖重新滿上。
口中喃喃:“這新婦還沒入門,二郎就被她管著了,往後真成婚了,還不得騎在二郎頭上。”
眼看酒水滿了,託著杯底舉到陸徖眼前,不顧這對未婚夫妻漸沉的臉色,繼續胡言亂語:“來,二郎喝酒,像往日裡一樣和咱們兄弟喝個痛快。”
陸徖不肯接過,那人仍在糾纏,推拉間酒杯從手裡摔下,酒水灑了陸徖一身,也濺到了旁邊的崔嫵。
起初因對面酒興上頭,陸徖才不曾發作。現下對方行事越來越過火,陸徖忍無可忍,登時起身把這個招來渾濁酒氣的醉客撂倒。
“清醒清醒,回你座位上去。”陸徖寫了滿臉不悅。
崔嫵閉上了眼,心亂如麻,早知如此,她不該答應陸徖過來。
未婚夫在一旁處理口角上的爭執,崔嫵不想聽一句,拿著手絹擦拭衣服上浸到的水液。
也不知怎麼,事態竟愈演愈烈,等崔嫵再回過神時,兩邊險些打起來。
“啪嗒——”
主座上康定王世子摔了一件酒器,瓷瓶碎裂,碎片飛揚。樓上樓下,俱鴉雀無聲,再不聞一句戲中詞。
“崔三娘子。”江桓不去管那處,反倒來她跟前。
崔嫵頂著一臉莫名的神色站起身來,卻見江世子嗤地一笑。
“讓崔三娘子見笑了,我這就讓人向你賠禮。”江桓一句話落,抓住崔嫵桌前的酒壺就往前去。
江桓單手挑開壺蓋,找到那個先前盡說胡話的男子,舉起酒壺,將裡面的酒水朝著那人淋頭澆下。
接著,不待那男子有任何動作,揮手命人將他拖拽下去。
直捷、了當。
在亂中,那醉酒的男子清醒了,看清楚面前站著的是江世子,求饒告罪的話已浮到嗓子眼,卻在江世子冷冷的笑容裡不敢再發一言。
“再多說一個字,我拔了你的舌頭。”江桓不想聽蠢物辯解自己是酒後失言。
直至鬧事者徹底沒了蹤影,江桓與陸徖說上話。
有江世子出面,不必思慮鬧事者事後追究,若被父親母親知曉,也有江世子的名頭攔住長輩的責怪。
這免去了陸徖不少麻煩。
然而儘管如此,今日領崔嫵來到戲樓,屬實是他失策。
陸徖循著崔嫵的方向望去,她亦沉悶寡歡,毫無興致可言。
“世子,容我與三娘子先行一步。”陸徖拱手告辭。
江桓扯動唇角,沒再有言聲。
崔嫵意興闌珊回到陸宅,一路上都沒和陸徖有什麼話。若真要說什麼,她只有一句實心話,那就是她不喜歡他和那些人交好,包括那位看似處處維繫她心情的笑面虎世子。
“阿嫵,我……”陸徖倒是有話。
馬車抵達宅前,崔嫵先下了車,見陸徖也要跟著她下來,崔嫵拒絕了。
“行安,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你先回去吧。”她好聲好氣地說道。
陸徖信了她的雲淡風輕,猶豫著答應:“好,那你休息,我不打擾你。”
崔嫵笑著送他離開,待馬車真的走遠了,她緩緩落下勉強撐起的笑。
再也笑不出來。
-
笙樂樓,戲盡人散。
因江世子還未離開,僕侍們不敢過去行灑掃之事,免得打擾了世子的清靜。
其實江桓不喜歡聽戲,只不過戲腔繚繞能鬆弛人心,他才會選此地作為迎客之所。
隨著他一杯接一杯飲酒,外面重新來了人。
“來了?”江桓招呼。
來人身形高大,沒有及時理會江桓,反而走去角落,細細看了一會兒後,傾腰拾起遭人遺失的手絹。
手絹上熟悉的花形、配色,以及綿密的針腳,一針一針刺痛他的眼眸。
江桓若有所感走近,飲酒過甚,腳下已生虛浮。
“醜死了。”他不客氣地評價。
梅花固然繡工細緻,可卻是俗物,他討厭京中的風花雪月,懷念北地風情。
陸衡猛地收緊絹帕,再放眼打量江桓。
對方滿身酒氣,不像是有心思議事的模樣。
“世子酒量見長。”陸衡冷淡說道。
江桓笑笑,微微眯眼看他,“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還有……”接著再去看被他寶貝在手裡的帕子,他是喝多了,但不是丟了腦子。
“你要找的人,不會就是崔三娘子吧?”回想席間那對未婚夫妻間的一行一止,江桓面露戲謔。
陸衡一個冷眼掃過去,江桓是噤了聲,可陸衡也同樣有了欲蓋彌彰之嫌。
江桓徹底明白了。
正因為明白,他才更想笑。
千辛萬苦回來,發現心上人是弟弟的未婚妻。
真是一出可嘆的大戲。
“那可是陸行安的未婚夫人,你要與親兄弟爭一個女人?”江桓佯裝驚訝,便是想看陸衡失態。
陸衡慢慢悠悠坐到原來江世子的座位上,不答反問:“聽聞陛下有意為世子與靖城公主指婚,我倒也想聽聽世子意下如何?”
江桓聞聲,沒等到陸衡失態,他比陸衡先敗了臉色。
“陸行章,你最好能助我擺平此事。”
“不然等待來日你的心上人和行安大婚,我一定送上寓意子孫滿堂的祝禮,祝願他們長長久久。”
“世子多心了。”陸衡抬目一挑,再道:“他們不可能有成婚之日。”
從他敏銳地發覺到崔嫵的行蹤開始,她就只能回到他身邊,無論她現在是誰,將來又要成為誰。
他都不在乎。
-
關於戲園那段不愉快的經歷,崔嫵到底還是單方面地選擇了翻篇。
那日過後,陸徖像是個沒事人,她沒有把不高興寫在臉上,他彷彿就瞧不出她的心思,照舊與她玩笑。
她只是不喜歡那天的氛圍,大錯大過都是沒有的,崔嫵一再糾結於此事,剩下的只有徒然。
何況婚期越來越近,她該高高興興地待嫁。
成婚當日要穿的嫁衣已經提前做好,陸徖來找她時,她正在試穿。
崔嫵心中一動,本想讓未婚夫隔著簾子見她,順帶也見一見她身上如火的新娘嫁衣,但侍女事先回話讓陸徖去了外面等待,便沒了機會與此刻身著霞帔的崔嫵相見。
等換了一身衣裳後,陸徖笑著迎她,又為崔嫵多披一件禦寒的披肩,緞子的顏色與她今日所著衣物相襯。
陸徖又為她扣緊了披肩的繫帶,之後才道出來意:“江世子請你我去世子府。”
崔嫵蹙眉,不動聲色從陸徖手裡抽出披肩的一角。
她不想去。
“你去就好,若世子問起,就說我身體不適,想來也不會為難你。”崔嫵道。
陸徖卻說:“江世子不是請我,是請阿嫵你。他在請帖裡說,你那日丟了東西在戲園,想要歸還,阿嫵可記得丟了什麼?”
那張手絹對崔嫵來說是無足輕重的微薄之物,她根本不記得東西丟了,更意識不到丟在了哪,也不會為了把它拿回來特意去康定王世子面前跑一趟。
“行安,我還是不去了。”崔嫵第二回婉拒。
陸徖有些難辦了,因為江桓還提了另一事,他覺得她會感興趣。
“江世子想贈我一把琴,阿嫵你知道的我不通琴藝,所以我想將之轉贈給你,據說是前朝大師的遺琴幽素,還有一張名為絕樂的琴譜。”
崔嫵聽了眼前一亮,出於對琴的喜愛,她一連問了幾個問題。陸徖對琴與琴曲一竅不通,答不出究竟,但見她生出興趣來,陸徖心裡也高興,“眼見為實,阿嫵還是與我一起前往世子府一觀為好。”
能夠親眼見到名琴幽素、名曲絕樂的當世遺譜自然最好,可是……
“還是像上回一樣,會有很多人在?”崔嫵遲疑地詢問。
陸徖不知她在意這個,愣了一下後,告訴她“不會”。
江桓是為了歸還她的舊物,才向他遞了請帖,又如何能夠借題發揮再宴邀旁人?
陸徖想到,許是那日江桓的言行讓崔嫵生出了誤解,陸徖加以解釋道:“世子那天在阿嫵面前的確粗狠兇戾了些,他是北地人,生來固有的脾氣。阿嫵你別被他嚇到,他私下裡做不出那樣的事……”
陸徖不斷勸慰的話,讓崔嫵更為那把幽素琴而動心。
他想讓她陪他,或許還是想嘗試讓崔嫵和他的友人和諧相處。
最終她點頭答應。
正值京城初雪,滿地雪白通明,入世子府後驚見滿園芳色,山茶花迎雪初開,墨綠的枝葉在白雪織映裡更顯生氣。
江桓披著厚氅衣於庭中賞雪,侍人向他通傳客人已經過來。
回過身看到一男一女踏雪走近,江桓略微轉動眸子,同二人打了個照面。
崔嫵開門見山,問江桓,她遺失的物件在哪。
對面的人掀動唇角,語氣漫不經心,“原以為是崔娘子丟的東西,才讓行安今日請娘子過來,後來發現不是,我想著與行安再見一見便沒有派人傳話到府中。此處並無崔娘子的遺失之物,讓娘子白高興一場了。”
通篇的說辭下來,令崔嫵覺得所謂遺失之物只是幌子。
陸徖偏偏在這時候泛起天真,全然不覺這位康定王世子是故意為之。
有一種不同於雪天冰冷的陰寒之感如絲如縷,帶著冷冽的冰稜,沒入了崔嫵的後背,讓她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另一邊,未婚夫和康定王世子說起想讓她去試琴。
這時,崔嫵內心已生不安,正想著怎麼回絕,江桓一抬手,世子府內的侍女前來,領著她去擺放名琴幽素的暖閣。
崔嫵幾乎是被拉著走遠,她一步三回首進了暖閣。
外面,江桓與陸徖談天說地。
事已至此,好似除了往前,便沒有別的出路。
進入暖閣後,崔嫵脫下了披肩,大概是因為緞帶過分滑潤,陸徖給她扣緊的繫帶早在她解開之前就鬆了。
披肩輕鬆垂落。
“崔娘子,琴就在裡面。”侍女揭開厚重的簾子,請她入內。
崔嫵上前,半伏身子仔細觀察這把琴,琴身上的特徵和書裡對前朝古琴幽素的記載無二。
她的手指落在琴絃上,正欲觸控是何種材質揉捏成弦,陡然發現有一根斷絃,從斷口處觀其粗細均勻、色相白淨光潔有質感,應是蠶絲絃。
她就是為了這把琴而來。
可如今名琴在側,崔嫵卻沒法上手彈撥,實在遺憾。
她問侍女可有備用的琴絃。
侍女起初說沒有,後來又道:“奴婢可為娘子在府裡找找,還請娘子耐心等一等。”
侍女去取琴絃。
開門,外面的落雪聲洶湧傳入。關門,聲音驟然消減。
崔嫵抱著琴坐下,先從絨扣裡解下斷裂的琴絃,再以指腹一點點擦拭琴面上繪有如意紋的圖樣。
又有開門的聲音。
外面雪花墜地,簌簌聲響。
然後暖閣的房門重新被關,但比之先前似乎又有一道極輕微的不同於尋常的聲音。
崔嫵的心思都在琴上,料想這門扇開合之間,應當是侍女取到琴絃回來,她喜不自勝,隨著略沉重的腳步聲不斷靠近,崔嫵驀地回過頭去。
隔著厚重的簾子,隱約可見一道頎長的身姿,崔嫵的心跳慢了半拍,和暖閣外的雪一齊緩之又緩地沉下。
“要琴絃?我這裡有。”
男子聲音平靜如冰下川流,越過簾帳,露出他輪廓分明的面容,饒是俊美無儔的一張臉,卻驚得崔嫵腿軟,起身想要後退時,摔在了地上。
心神不寧至此,她還不忘懷裡的幽素琴,緊緊將其抱緊,以免同她一樣摔倒。
出現在她視野中的是意料之外的人,崔嫵的呼吸聲隨著男子的逼近而不斷加重。
等到她的頭頂覆下一片陰影,崔嫵才反應過來她該逃跑時,環顧四面,沒有半分退路。
“你、你……”
她磕磕絆絆,視線漂移不定。
“崔娘子見到我很驚訝?”陸衡明知故問,或許不是驚訝,而是驚嚇。
他一鬆手,大把完整的琴絃從他掌心滑落,悠然在她眼前打轉。
“我說了,弦在我這裡。”
琴絃在她眼前一晃又一晃,崔嫵卻不敢拿起,只因為琴絃末端被他系在了尾指上。
他不是真心要給她。
而比起這個,陸衡不遠千里突然從雲州回到京城的事實,更讓崔嫵啞然無聲。
陸徖說過,他的兄長不會回來。崔嫵也從沒有期待再見到陸衡,天知道見到陸衡的一瞬間,她還想欺騙自己都是錯覺。
此刻,陸衡俯身,手裡仍撚著琴絃,明知道崔嫵不想要也不敢要,陸衡卻一把抓住她就近的那隻手,硬生生將弦塞進她的手裡。
即便她抗拒,生畏。
“鬆手,你鬆手。”
就連反抗的聲音也像求饒,惹得陸衡輕笑。
陸衡忍著往事種種帶來的回憶,她的逃跑讓他對她的相信成了笑話,於再見之時,他有一句話想問她。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崔嫵僵住。
好。
是很好。有求必應。
可是……
她沉默地低了頭,一如在雲州時,她面對他的表跡一聲不吭一樣。從前與現在,她的神情竟沒有絲毫變化,看似柔弱之中含著蓄意的欺瞞,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向他吐露過一個真字。
極好。
陸衡忽然欺身上前,狠狠咬過她的耳,強忍怒意與痛意說道:“所以從那時起,你便知道我是陸徖的兄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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