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崔嫵一點都不想承認。
可是陸衡伏在她的頸間, 聽到她剛剛吐出一個否認的字眼,毫不留情地又在她耳垂上留下了咬痕。
溼軟的觸感宛若一尾游魚掃過,掀動絲絲漣漪, 直教崔嫵不敢再言一字。
她抱著琴, 陸衡抱她在懷中,維持這個姿勢良久, 崔嫵動彈不得,低垂著臉, 眼裡浸著水色。
她心慌意亂, 想不通他要做什麼, 就算她有意欺瞞, 可如今她已經與他的弟弟定立婚事,他還想怎樣?難不成要為了那一次意外,一輩子緊擰著她不放?
一瞬間,莫大的悔意湧上她的心頭, 崔嫵悔的不是違揹他選擇逃離, 而是後悔當初,為什麼遇到的人會是陸衡?為她解藥的人, 是她未婚夫的兄長?如果換一個人, 結果會不會不同?……
“不是要換琴絃嗎?”
重逢後的第一面, 為過往之事爭執、糾纏、難分難捨。
良久,他似乎平復了心情,依舊錶面風平浪靜。
琴絃被他一圈一圈纏繞在她手中,崔嫵不肯張開手, 陸衡稍微用力,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從中取出一段琴絃。
崔嫵不肯。
陸衡卻不顧她的意願, 強行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手為名琴幽素換上新弦,他的手指覆上她的,強勢而有力,崔嫵尤覺壓迫。
“不,我不換了,我要離開,我要去找……”
未婚夫的名字消失在她嗓音裡,倒不是陸衡及時阻撓,而是她自己先失了說出口的膽氣。
他恨她怨她,全因為她藏住了與陸徖的情誼,利用他解毒,淡眼看他一點一點沉迷情慾的陷阱,而不願意向他吐露真心。
此時此刻,她若再敢提及未婚夫,不僅不會對他生出震懾,恐怕更是會迎來他鋪天蓋地似霜似雪的冷意與施壓。
崔嫵沒敢拿未婚夫來說事。
陸衡回過味來,帶著她的手指從絨扣中穿弦而過,拉直琴絃使絲絃繃緊時,重重捏過她的手。
“想找陸徖?”他毫不避諱,哪怕現下他懷裡的人是他弟弟未來的妻。相比崔嫵,陸衡倒是坦蕩極了。
坦蕩得,不合時宜。
“你想讓我在他面前喚你一聲,弟妹?”陸衡揉壓著弦,在她耳邊低語,兩個字即是與眾不同的稱呼,從陸衡口中如流水之音洩出。
他明明知道現如今他與她二者間身份的隔閡,不但沒覺得不妥,其神情態度更變本加厲,緊緊擁攬住他口頭承認過的弟弟的妻。
“你叫陸徖來,是要陸徖看著你與我交頸相吻,還是……想讓我看著你二人卿卿我我、郎情妾意?”陸衡忍不住逼問道。
極致負面的情緒驟然高漲,陸衡壓住崔嫵不松,她指腹繃住的弦震落,琴絃傷了她的手指,觸目間豔紅之色滴落琴面。
痛感並不深刻,讓崔嫵身體發顫的是陸衡對她的緊逐不放,不論是他說的話,還是他所作所為,從未表露出一絲一釐的寬容。
很明顯,陸衡不想如她一般將往事揭過不談。
現在可以脅迫她屈服,離開暖閣之後他又會做什麼?
她的未婚夫、他的弟弟,就在暖閣之外的世子府內,陸衡想要把全部的事情告知陸徖,簡直輕而易舉。
懷裡的人在一陣急顫過後沒了動靜,待陸衡探去目光,才發現崔嫵不知何時被傷了手。
在她白皙的指頭上一簇明亮的豔色瑰麗。
陸衡不捨地牽住她的手,“怎麼不喊疼?”
言辭相較上一刻,盡顯溫柔。
崔嫵尚且沉浸在對未知的恐懼中,被他溫和地勾住受傷的那截手指,淺淺吹氣時陸衡的動作輕而又輕,令她恍惚。
“陸郎君,我不是故意要欺瞞你。”崔嫵喃喃,因他一時的溫柔鬆了防備。
陸衡沉默,輕笑。
食指抵住她的唇,與她四目相對時故意問她:“你在同誰說話?”
——陸郎君。
是他,還是陸徖?
“你、是你,我在同你說話。”崔嫵趕忙撇開他的手,壓在她的唇上,弄得她很不舒服。
陸衡適時地鬆手,再問:“你該叫我什麼?”
崔嫵微微愁眉,不知道他想聽什麼,搜腸刮肚,還是詞窮。
“陸衡?”她試著喚一聲。
對面沒了聲音,隔了一會兒,才聽陸衡說道:“接著先前想說的話繼續說下去。”
他好似真的願意聽她絞盡腦汁地去解釋雲州之事。
崔嫵摸不準他到底是什麼心思,只好順著往下說:“與你相遇是偶然,後來發生的一切事也都不是我所願,我幾次三番想要逃離是情非得已,我不告訴你我與陸徖的婚事……是因為我怕,唔……”
她專心致志陳辭辯解,卻遭陸衡捉住了手,他低頭含住她受傷的那截手指,舔舐攪弄,吮去甜腥,不顧她驚詫後的阻撓,從崔嫵的手背一路往上吻了過去。
“你別這樣,陸衡,你聽我說。”崔嫵叫準了他的名,伸手攔他,卻不想更為陸衡所欺,他探入她的袖口、撩開她的袖衫。
崔嫵的手臂暴露在外,盡是雪膚無瑕,燻爐溫熱的氣流激起一層薄薄的戰慄。
做到這裡,崔嫵才明白,他根本沒想聽她解釋,不過是在逗弄她。
“阿嫵。”陸衡叫她,最後一吻落於她的肩側。
崔嫵喘息不定。
陸衡低聲:“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的、真的很可惡。”
她受不了了。
她要推開未婚夫的兄長,他們合該無話可說,她怎麼會以為與陸衡會有迴旋的餘地?
“別動,還不夠。”陸衡不讓她走。
崔嫵執意要起身、要掙扎,也顧不得懷裡的幽素琴,她咬住陸衡向她探來的手臂,看到他面露一瞬的痛意,至此也絕不鬆口。
陸衡忍著疼,與崔嫵攪攪擾擾在一起,事況愈演愈烈之際,門外傳來敲門聲。
“崔娘子,您在裡面嗎?奴婢取到琴絃了,還請您出來取弦。”世子府的侍女在門口,門被從內部鎖起,她推不開,只得詢問。
來了人,崔嫵腦子一熱,第一時的反應就是向人求助。
“我在……”脫口而出兩個字,被陸衡捂住了唇舌,她奮力反抗,他卻不給她留分毫空隙。
只餘一雙溼潤的眸子狠狠瞪著陸衡。
陸衡的另一隻手也沒閒著,從身前慢條斯理抽出一塊細軟,鬆開崔嫵之前,陸衡將那綴著繫帶的一層薄衣蓋在了她的臉上。
淡淡的香縈繞在白底紅茶花的小衣上,也緩緩沒入她的鼻翼間。
崔嫵最熟悉這味道。
是她,此前落荒而逃時,不慎留下的那件紅茶花的心衣。
“還讓人進來嗎?”第一句。
“原來準弟妹是想讓你夫君知道,你的小衣在我這。”第二句。
崔嫵的胸膛起伏不休。
他說她可惡,可明明是他在欺她,握著她的把柄,拿捏她的軟肋,非得看她求饒,他才能痛快不成?
“想好了嗎?”第三句時,陸衡靜目望她。
於是,在門外傳來再一聲“崔娘子”時,崔嫵放聲說:“不需要了。”
她無需新的琴絃了,她說,她想一個人在暖閣試琴,讓侍女先行離去……
侍女走後,崔嫵又嘗試與陸衡辯論是非。
見實在與他講不通道理,她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打算。
可他卻指著幽素琴,讓她將琴攬住。
幽素琴早被接好了弦,先前二人推攘時,把琴放到了一邊去。
崔嫵不知陸衡意欲何為,看悠然起身,她也不想一直跪坐在地毯上,便隨著起來,順帶抱走幽素琴。
她得空整理裙衫時,陸衡在簾子外面一陣摸索,再掀開簾帳進來,陸衡手裡多了一枝茶花。
和崔嫵在世子府園內見過的一般模樣,花上只少一簇白雪。
陸衡走近。
崔嫵趕忙避開視線。
她低頭假作整理琴身,陸衡注視著她走來,花枝挑過她的鬢髮,紅茶花盈盈開在她的耳後。
陸衡的指尖順著花瓣一路下滑,她的烏髮,她的耳垂……
“此情此景,阿嫵不想彈上一曲?”陸衡提到。
“我彈了,你讓我走。”她無路可退,服軟。
“好。”陸衡答應,拍了拍身前,“坐過來。”
崔嫵橫他一眼,又在為難她。
陸衡瞥著她,只說了一聲:“陸徖還在等你。”
崔嫵忍怯坐到他腿上。
指尖拂過琴絃,顫顫彈出一曲。
幽靜綿長,暗藏悽楚可憐。
他卻不可憐她。
從旁冷眼瞧她也就算了,又說那些足以令她羞憤難當的話。
陸衡拍了拍她的後腰,崔嫵愈發坐直身子,更感兩股之下有灼熱滾燙教她促局不適。
“好好彈著,讓陸徖也聽賞一番才好。”
綿綿的琴音自暖閣流溢,於雪中另有一副情致景象。
琴音妙曲動聽。
康定王世子轉眸看向摯友,“崔三娘子的琴,倒是不俗。”
陸徖亦有此感,應下江桓的話,內心深處隱隱激盪起幸福。
“過幾日再陪我去一趟青江府。”江桓沉聲再道。前些日子收到家書,父親病重,他想再傳書回北地問候父親安康。
可他是北地留在京城的質子,京中必定會攔截他的書信,以陸徖的名義傳信方才能夠掩人耳目。
——從他們相識至今,一直都陸行安在幫他,想必這一回也不例外。
陸徖沒有立時答應。
江桓說的時間恰在他與崔嫵大婚的前幾日,青江府雖屬京畿,來往卻有一段路程。
陸徖為著婚事,有少許遲疑,但與朋友交,貴在相扶相濟,他撥掠心中霧靄,最終欣然答應。
-
崔嫵從暖閣出來,雙腿發軟。
來到先前的庭院,卻只見江桓一個,遍尋陸徖都未瞧見他的身影。
崔嫵心一慌,臉色慘白,直勾勾地盯著江桓忘記移開視線。
“崔三娘子怎麼這樣看我?”江桓不滿她的放肆。
崔嫵以為陸徖失跡,對江桓更沒好臉色,怒嗔:“要不是你做局……”
若非是康定王世子做局,她不會來世子府,陸衡也不會出現在暖閣,現在她的未婚夫也不至於不見了蹤跡。
情急之下,崔嫵抑制不住地湧出淚來,復又想起是在外人面前,抬袖抹淚。
江桓愣住,後知後覺她誤會了。
但這女子……
“阿嫵?”未婚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崔嫵急忙回首去望他,身後鬆散的烏髮在空氣裡掠過一寸弧形。
“行安。”崔嫵叫他。
陸徖走近,發現她眼睛紅紅的,關心道:“發生了何事?”
崔嫵只扯住他的袖口不放,悶聲道:“我們回去吧,我不想留在這了。”
她不肯多言,陸徖也能猜到定是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出了差錯,陸徖去看康定王世子,對方冷淡的目光正瞥著他的未婚妻。
陸徖下意識地將崔嫵護在身後。
想問世子趁他不在都做了什麼,被崔嫵扯了扯袖,陸徖匆匆轉身。
江桓隱約察覺氛圍不對,但這對未婚夫妻已相依著離去,不容他再發一聲。
將人送到宅邸,崔嫵卻不肯進去,回身抱住陸徖。
漫天白雪飄揚,落在她的發上,這忽如其來的一抱,撞得陸徖心晃。
“為什麼不想進去?”陸徖問她原因。他想了一路,江桓做不出欺人的事,所以讓她不悅的,應當不是江桓。
崔嫵說不出來,依靠著陸徖,體表溫暖。
“天很晚了。”言下之意是他要走了。
崔嫵還是不願意讓他離開,“行安,你留下好不好?”
陸徖猶 豫,“母親會怪罪我……”
“就這一晚,讓我心安。”崔嫵咬唇,她的聲音和雪聲融在一起。
未婚夫妻難得貼近依偎,暖意橫生,融了陸徖的心。
“那好吧。”他點頭。
雖留在宅邸與她同住,但陸徖止乎於禮,共同用過晚膳後入了夜,他進在崔嫵院中主屋的隔壁。
隨行的侍從回府告訴母親,只說他留在了世子府,有江桓擔保,母親不會不信。
崔嫵看著隔壁的靜幽幽的燈影,從世子府出來就一直懸浮不定的心,終於可以穩穩落地。
有未婚夫在就好。
入睡之前,崔嫵懷著這樣的念頭輕輕闔上雙眸。
只是不幸,還是做了噩夢。
她夢到,那個男人冷著臉闖入她的房間,從她的刺繡籃子裡抽出一把剪刀,不顧她的眼淚和哀求,一下一下,將她的婚服剪碎,大紅嫁衣在他的踐踏下成了一堆無用破布。
他說,她嫁不了陸徖了。
聲音幽遠宛若鬼魅。
崔嫵受驚醒來。
半夜。
外面的雪停了,她的身上卻溼漉漉地出汗。
等她徹底擺脫夢境有了知覺,忽然聽到一陣水聲,如冰雪消融,唯一不同的是,這綿綿密密水聲的源頭來自她。
“你在做什麼?!”
崔嫵感到身下有人,大驚失色。
而那男子抬首,以與她夢中無二的音色問:“怎麼,不舒服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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