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來得悄然, 去得亦如鬼魅,這一日一夜間崔嫵經歷的一切,彷彿一場混沌至極的夢, 教她生出虛妄, 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前方的路又在哪……
天際濃墨消散, 露出一肚魚白。
崔嫵站在銅鏡前,平靜的鏡面映出她鎖骨下方三寸的地方留有紅痕, 皮膚上或輕或淺的痕跡, 警示她往先發生的皆是事實。
她拿起藥膏, 對著鏡子慢慢塗抹這些不堪的痕跡, 意欲將其撫平、覆蓋。可是那個男人作惡時,並不留情,崔嫵抹了又抹藥,還是遺留曖昧的烙痕。
她沮喪地垂下了手。
這時, 屋外傳來輕聲:“阿嫵, 起身了嗎?”
昨日她從康定王世子府中回來,陸徖就瞧出了她的心神不寧, 昨夜夜間寒涼尤甚, 他猜想她大抵與他一樣, 皆因為雪夜而輾轉反側。眼下雖到了白日,可陸徖不願打擾她的寧靜,多睡一會兒也好。
屋內,崔嫵聽到未婚夫溫和的詢問聲, 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忽然一抖。
她跪坐在豎立的銅鏡前,雙臂緊緊擁起自己寒涼的肌膚,強逼著自己忘記昨夜, 揚聲告訴未婚夫:“我這就出來。”
重新穿起衣裳,收拾妥當後,崔嫵推開門就望見未婚夫正立於雪中庭院。
知曉她出現,陸徖回首望她。
“阿嫵。”
陸徖踩在雪地上面朝她走近。
崔嫵記得昨夜他在門外對她說的那些話,她既愧對又感動,此刻見到陸徖,更深的情感自心尖蘊開。
“行安,冷不冷?”崔嫵握住他的手,關切問候,亦帶著補償地對他關懷,將手裡滾燙的手爐塞進了陸徖的懷中。
陸徖倒不覺冷意,反而認真探過她手背的溫度,明明比他還要冷淡些,還想著把溫熱送給他。
陸徖心生動容,拉住崔嫵的手,與她一起捂著手爐。
距離近了,除了撫摸到她細膩光滑的肌膚,他的鼻翼聳動,聞到了不屬於她的氣息。
“阿嫵,你身上……”
陸徖語氣遲疑。
並非他嗅覺敏感,而是那幽甜的香氣,自她髮間、耳後,層出不窮地湧入他的鼻息。
崔嫵緊顫顫地掀動眼睫,愣怔的模樣明顯沒想到陸徖會發出這樣的懷疑,她一面覺得羞恥,一面感到畏懼。
凜凜冬日,她已經洗過兩回,沒想到還是有餘味。
崔嫵怯懦地低垂下目光,聽著陸徖的疑問,她的面色漸漸泛白。
只是一縷氣味。
她為何會做出這般反應?
陸徖見了,內心有說不出來的異樣。
可望著她容顏生怯,一如風雪中飄搖的霜葉,陸徖到底心有不忍,沒再深究不放。
……
自那夜過後,陸衡沒再出現過,猶記得事後,她伏在他的身前,百般哀求,傾訴內心的苦楚,說到最後還提到他的這座宅院。
“……我天亮之後就搬出去。”崔嫵心想他那麼介意,她也不是非此地不可。
陸衡攏住她垂落鬆散的發鬟,輕著語氣讓她住下,然後最後一吻落在她的眉心。
“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他說。
好像她可憐到泣不成聲的哀求落到了他心坎上,對他奏效,當真應下了她,往後不再幹涉。
他就這麼輕易“放過”她,崔嫵飄飄然,只覺不似真實。
可他的確沒有再出現。
之後的幾日,她逐漸心安理得,只當這個人從未出現過,也沒有向未婚夫道出他的存在。
大婚前幾日,陸家家宴,未婚夫來接她入府。開宴前,崔嫵和陸夫人孃家的兩個侄女在一塊。
陸夫人孃家姓楚,兩位楚娘子也是未婚夫的表妹,見到崔嫵這個準表嫂,熱情親近,幾人聚在一塊盤算了下,皆與崔嫵年紀相仿。
“表嫂你聽說最近京城裡發生的事情了嗎?”楚宛眼睛明亮地瞧著她。
崔嫵近來深居宅院,往日還會與陸徖出門遊玩,隨著成婚之日越來越近,再加上愈漸寒冬,嶺上飄雪也無地可訪。
她問楚宛。
一旁的楚柔忍不住兀自說了,“還不是康定王世子與靖城公主的婚事……據說二人定情在先,婚約在後,誰知兩日前靖城公主微服出宮,正好撞見康定王世子出入青樓尋歡作樂。公主怒不可遏,當即命人打散那對野鴛鴦,卻又惹得康定王世子嬌憐青樓的小美人……哎呀當真是好大一齣戲,我只恨自己不在當場不能親眼瞧見。”
錯綜複雜的恩愛情仇,崔嫵從中感到一股她熟知的話本雜談的氣息。
已經聽到這裡,她自然不免問道:“那兩位後來如何了?”
楚宛擺了擺手,“兩方又打又罵,吵得不可開交,靖城公主又鬧到聖人面前,堅決不肯再續婚盟,婚事告吹,康定王世子反倒樂見其成。”
楚柔嘖嘖舌,感嘆莫非江世子與青樓美妓有真情。不過不管有情無情,和她們都無甚關聯,這事鬧到最後,落到普通人耳朵裡,也就是街頭巷尾眾說紛紜的傳聞。
“姑母。”俄而,陸夫人來到,楚家兩姐妹起身相迎。
陸夫人滿面笑意,左右瞧了瞧,“來,先入座。”
後來再看到在楚家姐妹後面的崔嫵,陸夫人笑意淡了些,但還是朝她招手,“三娘子,過來一起。”
崔嫵立馬過去,同時心裡懊惱,身為準兒媳婦怎麼這麼遲鈍木訥,婆母已來到面前,她還不知要親切迎接,也難怪有時陸夫人見她並沒那麼高興。
幾人共行,在宴席坐下。
陸徖在席間等候多時,見眾人來到,他起身迎過母親。待陸夫人坐到主位,陸徖目光搜尋崔嫵的所在,靠著她坐在一處。
午後天空又飄落白雪,行宴的屋外白雪簌簌,陸徖倒了一碗熱湯飲給她,舉止體貼。
陸夫人正定眸光,叫來身邊的婢子問話,主僕低著聲音聊了數句,底下人全然不曉得在說什麼。
婢子匆匆離去,席上眾人依舊小吃小喝,婢子回來時,帶了話給陸夫人,陸夫人先擰了眉,隨後又擺手示意。
陸夫人開口:“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謹。”
底下眾人應聲後,陸夫人面向陸徖再道:“徖兒,你過來。”
陸徖看了看崔嫵,同她示意很快回來後,去到陸夫人身側。
陸夫人與他耳語。
陸徖面露訝然,向母親確認,“當真?可是他回來,怎麼不事先告知我?”
“此番他是受聖人傳召……見到他後,多敬重些,雖不是怎地得了聖人青眼,但往後或許你還需要他幫襯……”陸夫人苦口婆心。
“母親您這是說得哪裡的話?他是我的……我合該對他敬重有加……”陸徖聽聞喜訊,從母親處離開後,連忙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笑吟吟地望向崔嫵,“阿嫵,你知道方才母親同我說了什麼嗎?”
崔嫵茫然,方才他們說話的聲音不明顯,她幾乎聽不到。
“是什麼喜事?”崔嫵見他歡喜的樣子,不由問道。
陸徖笑說:“確實是喜事,不過也不是別的,是我的兄長他——”
“大郎君來了。”前來報信的僕侍先一步通傳宴席。
陸家大郎?
楚家兩位姑娘想了許久,才從回憶裡尋到這位大表哥的蹤跡,她們齊齊看向陸夫人,見陸夫人起身,她們也跟著起身。
而崔嫵驟然聽聞,除了愣神,居然一點別的表情都沒有,誰讓她早知道他回到京城,甚至與他幾次三番有過“交集”。
青年隔著雪幕走近,掀開門簾是一張深邃俊朗的面容,鶴氅披覆白雪,猶若仙鶴踏雪而來。
“見過母親。”青年屈身垂首,向主座陸夫人道。
“起身吧,行路辛苦了,快坐到這裡來。”陸夫人讓人收拾了離她手邊最近的座位。
陸衡坐過去,聽著陸夫人笑談二三,後來指著席間的少女說道:“那兩位是你楚家表妹,宛娘和柔娘,今年皆已二八芳華。”
陸夫人特意提及年紀,意有所指,在場眾人不必明言,也能懂得陸夫人是何意。
“大表兄好。”楚宛楚柔紛紛招呼道,皆好奇地望著這位幾乎是第一次見面的陸家表兄。
陸衡回應,同樣予一聲表妹。
“至於那邊那位……”陸夫人轉眸瞧見崔嫵時,想到了什麼,話音一頓,繼而笑著與陸衡說道:“那便是前段時間徖兒傳書給你時提到的,將要與徖兒成婚的崔家女,也就是你將來的弟妹。”
崔嫵被點到,周身如泛冰稜寒氣,她聳肩,遲愣很久才抬眼一望。座上,陸夫人以及她手邊的青年郎君皆望向了她。
“阿兄。”是未婚夫率先起身,稱喚對面的青年。在得到青年頷首後,未婚夫才姿態溫柔地同她說:“阿嫵,那是我兄長,你與我一起叫阿兄。”
未婚夫向她伸出手,崔嫵顫了顫指尖,被陸徖接住、扶著她起身。
她終於抬眸,直視主座旁的不茍言笑的青年,與他再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但生出惶恐之態的只有她。
陸衡仍舊泰然處之,等著這對未婚夫妻走近,尤其是其中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後以微不可察正發顫的聲音道:“阿兄。”
崔嫵向他行禮。
陸衡起身受禮。
二者疏遠生分,女子面對生人時展現出恰到好處的生澀含怯,當真像極了與他第一回見面。
好演技,好心態。
陸衡心中微嘲。
再瞥一瞥此時立在她身邊的她的未婚夫,陸徖正專注望著她,一雙眸子絲毫不肯從她身上移開半分。
明明已經決定忍耐,卻還是敗倒在陸徖自以為是的幸福裡。
他輕扯唇角,亦注目崔嫵,說的卻是:“弟妹,許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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