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陸家兩日, 新婦不吃不喝,婢女憂心少夫人的身子,只好向夫人稟明此事。陸夫人正為了兒子東奔西走, 聽到那廂傳來這種煩人的事, 不耐煩地斥退婢女。
她的兒尚不知在哪,有沒有一口飯吃也不知道, 這新婦倒是好,安居一室之內, 竟鬧上了絕食。
見夫人沒有理會之意, 婢女滿臉為難地離去。
廚房內餐食做了許多樣, 只是少夫人臥床不起, 婢女們拿了食盒入內,少夫人看都沒看一眼。
“您好歹也吃一口。”婢女擔憂地望著床榻上的人。
崔嫵翻了個身,人往床鋪裡面去,盯著床上的那張針腳細密的龍鳳喜被, 心中愈發堵塞。
她不曾回應婢女。
食盒裡的膳食涼透, 婢女也只好悻悻離開。
婢女出門瞧見大郎君過來,連忙站到一旁恭敬垂首。
“大郎君。”
陸衡走過, 瞥見婢女提著食盒, 故而多問一句:“少夫人可是用膳了?”
婢女搖了搖頭。
陸衡垂眸, 吩咐婢女去廚房拿熱的湯食再送過來。
婢女應聲退下,往廚房走去時回頭看了一眼,見到大郎君立在房門外,駐足良久。
婢女生出困惑。
當然不止是她, 在陸府伺候的下人都有疑問,不解二郎君不在,大郎君代二郎君娶了妻子, 若二郎君來日回來則好說,可若是回不來,那空守在房中等候的新婦,該算是誰的新婦?
陸府這兩日都在人云亦云。
不過說到底也與她這種小婢女無關,婢女收斂心思,趕緊去到廚房請廚子再做兩道少夫人愛吃的湯食。
徘徊困頓多時,陸衡最終還是推開了這扇門。
邁步進室內,四處簾幕低垂,沒有半點燈星,壓著一片灰沉沉的朦朧之感。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也不聞裡面有半分動靜,隔了一會,陸衡挑開床簾,從不斷變大的床簾縫隙間,陸衡看到了她臥躺在床榻上的身形。
崔嫵曲起膝蓋,雙手環抱,面對床裡面側躺著。
他揭開床簾時已有不小的動靜,她沒有入睡,自當能夠聽到,可是崔嫵還是沒有反應,甚至即便清楚是他來到,她也不會再有過激的情緒掀湧。
她的內心平靜且寡淡。
如雪一般,純白色,她的心裡也是一片純白。
陸衡看著她蒼白的側臉,眼眸像是被刺痛,陸衡閉了閉眼,輕聲告訴她,“已有了陸徖的訊息。”
這是她寧願拋去所有的臉面與情面,也要向他求來的訊息。
原先陸衡因為看不過她對陸徖的分外憂切,而執意不將事實由來告知她,現如今他不這麼想了。
她不吃不喝,是在折磨自己,可也在牽扯他的心,將他的一顆心扯痛、流血……
崔嫵伏在床裡面,聽到陸徖已被尋到,不由自主收緊了落在龍鳳喜被上的手指,緊緊攥住上面的如意結。
可她仍然沒有出聲。
她的心裡反而更安靜了。
“阿嫵。”床邊,陸衡試著叫她,從他的角度能夠見到她輕微細小的動作,崔嫵不肯回過頭來看他,陸衡只好湊過去,讓她看著他。
是怨是恨,總得要先面對他這麼個人才行。
床邊微微陷了下去。
陸衡屈膝靠近她。
一抹不同於房內暖爐的溫熱從她的小腿處開始蔓延。
陸衡輕輕扯動了被褥,從她蜷縮起的雙腿,到手臂,最後被褥停在她的下頷上方。指尖從她的下頷處一觸而過,留下一道深刻的溫度。
“阿嫵,你可有想同我說的話?”陸衡坐靠在床欄處,垂落的目光裡僅容下了她。
他問她,帶著期待。
即便崔嫵不吭聲也不要緊,陸衡再道:“等陸徖回來,我想告訴他,對娶你這件事,不只是他,我也一直想與你……”
“不可以。”
嗓音澀然冒出這三個字。
崔嫵中斷了陸衡將要說出口的話,她不願意聽到那些。
緩了又緩,崔嫵遲鈍地從榻上起身,她很久沒有吃過東西,身子也沒什麼力氣。
勉強以虛軟的雙手支撐起身體,崔嫵顫了顫眼眸,望向陸衡說道:“如果他能回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不需要你來說。”
對陸衡。
她不願意有愛,也不願意去憎恨。從始至終,不能從他們之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裡解脫的,只有陸衡一個。
她當然憎惡過他的強勢。
他不由分說地碾壓住足以令她致命的弱點,逼迫她與他交.歡,直到她真正的夫君不見了,崔嫵才想明白,有些事情註定瞞不住,如果真相一定曝露,那麼她情願是由她親自告訴陸徖。
陸衡亦能感受到崔嫵的決絕之心。
她做下了決定。
他有預感,一旦崔嫵把所有告知陸徖,他一定會失去。
既是失去她,也是即將失去往後能與她見面的每一次機會。
他能怎麼辦?
他還能怎樣?
陸衡百感交集,最後在她攜了怨念的眼神裡吐出一口濁氣。
“好。”他低聲,“但在那之前,你需得先用膳。”
……
半個月後。
陸二郎君被帶回陸府時身受重傷,醫士為二郎君清理傷口,陸夫人在邊上看著陸徖身上大塊的箭傷痕跡,抹起眼淚,著實是心疼不已。
“究竟是什麼歹人竟對徖兒下此毒手?”陸夫人捂起帕子,不敢再瞧陸徖肩臂處血淋淋的傷。
已查清事實原委的陸衡輕皺了下眉,沒有向陸夫人說明全部,只說:“是京中與行安素有舊怨之人。”
“京中……”陸夫人愣住,沒想到歹人無法無天,敢在天子腳下犯法,怒極,“是京城哪門哪戶的賊子?”
陸夫人一心想懲處那個傷了她兒子性命的歹人,情緒激動之下驟然有暈眩之感,嚇得侍女趕緊將人扶住坐到座椅上。
“人已送進了大理寺,您不必費心,眼下最緊要的,就是照看好行安,還勞您操心。”陸衡不打算透露再多。有些事,至少要等陸徖醒來,否則現在說出,就是在節外生枝。
陸衡看了眼身負傷殘的陸徖,往外走了出去。
失蹤多時的夫君被找回,作為他的新婦,崔嫵是整個陸府最後一個知道這事的人。
所有人都忘記了她。
包括她自己,整日怏怏不樂地坐在院子裡,也幾乎要忘記這座院子之外是陸府。
得知真正的夫君已回到陸府,崔嫵再難壓抑情緒,一瞬間,思念、委屈、苦楚,統統湧了上來。
她來不及把自己收拾得更好,就要去見陸徖。
來到陸徖養傷的閣前,婢女奉了婆母的命令,攔住了崔嫵。
“且先讓我見一見郎君,稍後我自會向婆母說明。”崔嫵爭取,想要與陸徖見一面,哪怕此時他正處昏迷,他看不到她不要緊,只要聽到她的聲音,他有一絲意識明白是她陪在他身邊,這就夠了。
可是因為陸夫人的安排,崔嫵根本見不到陸徖一面。
她在閣前踱步,來來去去很久,眼看天色將晚,崔嫵一咬牙,乾脆去見陸夫人。這些時日,婆母對她的輕視忽略,她深有體會,若非不得已,崔嫵不願意求到陸夫人面前。
剛剛走出庭院,微微深了顏色天空垂下,從外面走近一人。
兩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愣住。
崔嫵焦急的神情尚且掛在臉上,他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為何而來。
陸衡同樣沒打算讓她立馬見倒陸徖,他讓侍女送她回去。
廊角陰翳處。
她卻挽住了他的衣袖。
“我要見他。”崔嫵請他幫她。
陸夫人能見陸徖,陸衡也能見,醫士僕侍照料時都能見一見他,只有她不能,可那是她的夫君,她為何不能見他?
陸衡到底嚥下了勸言,他捨不得拂開她的手,屏退僕侍後,陸衡反手握住她的手,夜幕深沉,他帶著她去到陸徖所在之地。
一進去,她也顧不得他還在這,看到陸徖躺在床上就撲了過去,崔嫵抱住陸徖的一條手臂哽咽落淚。
他怎地,傷得如此重?
陸衡站在不遠處,靜靜凝視從她眼眶中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淚,每一滴都砸在陸徖的手邊,每一滴卻也都砸進他的心裡。
“多謝。”崔嫵聲音清淡,氣弱得彷彿不在人間。
他難得願意幫她,而沒有趁此機會向她索求更多,他值得她的謝意。除了這一聲謝,她沒有能給他的了。
陸衡卻為此一滯。
攥緊的手指又松落,他不甘心她待一個昏迷不醒的人,比待眼前的他更溫和更心切。
可是……
“夫君。”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是掩住唇在說話,隔著一段距離被陸衡聽到,才升起的佔有慾望一下子如塵煙驅散。
是了。
那是她的夫君。
她一心一意,只認這一個夫君。
崔嫵緩過神時,陸衡已經走出房間,至於去了哪兒,她也不在意。
院落的僕侍被陸衡遣走,不會有人來催促她離開。
崔嫵一直陪在陸徖的床邊,陸徖沒有一點醒來的徵兆,天色越來越晚,後來她也睡著了。
成婚半個月後終於見到夫君,或許正是因此欣喜之事,所以她才做了一個游魚叢生的夢境。
黏稠的夢醒後,崔嫵睜開眼,下意識地往手邊探去,空空蕩蕩,她緩緩起身,才發覺自己睡在了羅漢床上。
她當下想到的是陸徖醒了。
是陸徖抱她過來。
崔嫵生出歡喜,踩在地毯上往裡面走去,房間裡的一盞燈被擠兌在最角落,室內極昏暗,還沒有走到陸徖原先的位置,崔嫵在深色裡隱隱約約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夫君?”
她走近,方才感受到對方的吐息,倏忽間被扣住腰身,再一個轉身,被他帶著重新回到羅漢床。
鋪天蓋地的吻如急雨。
他的衣上攜帶極濃重的藥香,早先她在陸徖身邊聞到過一模一樣的氣味。
是他嗎?
是她的……夫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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