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嫵聞言, 眼波一顫。
原來即便和陸徖分開,徹底與陸家劃清界限,也逃不過陸衡的這一問。
她大可以以強勢果敢的態度告訴陸衡, 小平安與他沒有干係, 小平安明白她是他的母親就足矣,至於旁人, 崔嫵從未考慮過。
眼見她低眸沉默,陸衡立刻知曉她心中所想, 不免心中又生酸楚。
她當真沒有打算讓小平安知道誰才是他的父親。
夜深人靜, 醫館藥房內亦安靜得落針可聞, 小平安退熱後歇下, 崔嫵憂慮在此,同陸衡輕聲一句“出去再說”,緊接著便往藥房外走去。
陸衡緊隨其後。
厚重的玄色大氅依舊披蓋在崔嫵的肩頭,外面天寒無光, 腳下一派積雪盈盈之色。
走出來, 經由夾雜雪粒的冷風一吹,崔嫵即便覺得穿著身上這件大氅不妥, 也難免緊縮肩脊, 將脖頸、雙臂藏於氅衣之下方才能獲得一些護心的暖意。
“阿嫵, 你別誤會,我說我是小平安的父親,我沒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與你一起照顧那個孩子, 就像今夜一樣,我們為父為母,陪伴在小平安的身邊。”終歸, 還是陸衡先開口。
崔嫵聽了他說的話,心情雜亂,即便她可以不承認,但陸衡口中每一句“父親”都是她不可改變的事實,因此在她聽來,陸衡字字句句皆是在強調他們父子的至親血緣。
崔嫵默不作聲。
若是以往,每每到這關鍵時候,她便斂了聲,陸衡一定氣憤,不解崔嫵不予回應究竟是什麼意思。
可往事種種,經過了這麼多,陸衡又豈會不知,於她而言,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不肯接納、不甚歡喜的冷淡。
為此,陸衡愈加有憂心泛起。
“好,我不再說這樣的話了,阿嫵,你別不理我。”陸衡妥協說道。
縱然明白她的心情與態度,可陸衡還是沒法從根底上去解決,只得以這般言辭與姿態退一步、再退一步。
崔嫵自覺不是故意不去回應他的話,她只是思緒紛亂,仿若有千般絲縷纏繞住她的心房,讓她一時間沒辦法開口。
“抱歉。”崔嫵低聲,她沒有看他,只盯著腳下一片略有瑩亮之色的雪地。
她不可能讓陸衡以孩子父親的身份出現在小平安身邊,同時又出現在自己的身側。她又總覺他和她之間,其實沒有那麼多要爭辯之事。
仔細回想從前發生的那些事,崔嫵也不知有多少是她誤會了陸衡,也不知有多少是她待他的偏見與不解。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既定之事,如今再來回憶,只徒增煩惱罷了。
因而反反覆覆揪心思索,崔嫵能想到的只有這兩個字。
抱歉。
究竟誰對的多誰錯的多,崔嫵早已不想去辨,僅僅留下這兩個字給陸衡。
到了最後,看她回去重新陪伴在小平安身邊,陸衡這才徹底破除迷霧,明白即便沒有陸徖,她也不會接受他。他甚至沒有敢堂而皇之的告訴她,他不僅想做小平安的父親,更想做她的夫君。
——
三日後,小平安大好。
醫士再仔細看過小平安後,吩咐藥童告訴這孩子的母親可以領孩子歸家了,往後每日用藥醫士皆已經叮囑。
藥童來藥房尋人時,看到那幾日來辛苦照料小孩子的母親伏在一張矮矮的榻上睡著了。
小孩子太小,哪怕是些微的不適都會令他難以安生,何況是一場風寒?小孩子難受,做父母的更是心疼,藥童一應看在眼裡。
想了想,藥童要過去叫醒那孩子的母親,還沒有走近,藥房的門又重新被開啟,藥童正疑惑這個時候會是誰過來,回過身往身後看去,見到從外面進來的青年。
藥童立刻認出,這青年正是每日替這孩子拿藥煎藥之人,在藥童看來,這青年的年紀的確能夠能當孩子的父親了,何況孩子的母親在照料小孩子時,這男子也沒有少忙活,前前後後的照應,足以叫人看出他和那位孩子母親是一對夫妻,他們是一家三口。
“她剛睡下,有什麼事同我說就好,不必打擾她。”陸衡輕輕望了一眼伏下睡著的崔嫵,那個姿勢並不舒服,可他也是憂心思慮至極也累極,才會睏倦至此。
而最重要的是,陸衡想,卻不能上前抱起她,若是抱起她,將她領到可以安置的地方,她應當更好眠些。
藥童見狀,不疑有它,趕忙過去將醫士的吩咐通通告知這名男子。
陸衡聽時也極為認真,但凡聽到一絲不解之處便會問這藥童對那孩子是否有礙,足以可見其關切之情。
藥童將男子的反應看在眼裡,心想這般人物又怎會不是孩子的父親?
崔嫵能感覺到自己睡著好一會兒,還沒有睜眼,她便立刻伸手去摸小平安的襁褓,這已是她下意識的動作。
手心裡擠進一團柔軟處,崔嫵稍微松心,小平安就在她身邊。可手心再度去撫摸襁褓,卻發現襁褓的料子極度光滑,崔嫵心裡奇怪又擔心,趕忙起身去看小平安所在處。
小平安也醒來,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在空氣中揮舞,一雙眼睛盯著垂下漂浮的流蘇穗子。
崔嫵見那人正用腰間的玉佩逗弄著小平安,小平安也歡樂無比,崔嫵仰面抬頭盯望了許久,有些醒後的遲鈍,隔了好一會兒,她才起身。
因她側身俯臥在榻邊,彆扭的睡姿令她雙腿發酸、腳下虛浮,本打算起身站起來卻不曾想到,一隻腳剛剛平穩放在地面上,便軟了雙腿。
不過崔嫵也不怕摔著,因她身下不知何時墊了一張軟墊子,崔嫵軟腿之時緊張得一閉眼,須臾之間,卻是沒什麼痛意,反而是腰身處驟然被錮緊了,靠近一副滾燙的身軀,天然的壓迫令她有些喘不過氣。
崔嫵緩慢睜開眼眸,天光從他掀起的眼睫中泛入她的眼底。
陸衡沒再用玉佩穗子和小平安玩鬧,陸衡一早知道她醒來,一直觀望著崔嫵,方才見她有要摔倒的架勢,他想也沒想便伸出了手臂,兩隻手環住她的腰身,自然也就沒空陪小平安了。
藥房內本就設有炭爐,屋子裡面溫度溫暖,再者他剛剛睡著的時候,有人替她蓋了被子、墊了軟墊,即使是陡然清醒,崔嫵也不覺有分毫冷意。
現在又與陸衡離得這般近,緊促的身距讓她沒法抽出幾縷暢快的呼吸。
而陸衡竟然沒有要鬆開她的意思。
是她那夜的態度還不夠明顯,還是他依舊……賊心不死?
崔嫵胡思亂想,俄而,在她尚有緊繃難以維持之際,陸衡終於鬆開了手臂,他的雙臂緩緩從她腰間抽離,見她並無大礙,他表示方才情急之下,才這樣做了,希望她不要見怪。
崔嫵自然無法“見怪”。
她含糊不清的點點頭,目光不再去看陸衡,轉而在小平安身邊坐下,看小平安手裡抓著一把深色的穗子,相較於之前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小平安現在明顯精神好了許多,一把穗子在他手裡揉揉捏捏的,玩得也是歡快。
崔嫵正想著稍後去尋醫士,問一問她何時才能帶小平安回去。另一邊,被崔嫵刻意忽略的人向她走近兩步,崔嫵的餘光瞥見,卻沒有轉眸去看。
陸衡望著她的側臉,一如往昔光潔美麗,可他沒法與她的眼神相觸。不過這也不難想象,她待這孩子極好,想必此刻眼神一定溫暖柔和,倘若……倘若崔嫵能將她對小平安的半分溫暖柔和分給他……
想到這裡,陸衡強迫自己不去再念想。求而不得,更為痛心。
陸衡把先前藥童來過的事情如實告知崔嫵,也一併把醫士的話告訴了她。
雖然意外藥童會把醫士的叮囑轉告給陸衡,且崔嫵不想與陸衡在孩子這件事上多有牽扯。但她一定全然相信陸衡所言為真,崔嫵把他替藥童轉告給她的話一一記下。
“稍後,我送你們回去。”陸衡當下提議說道。
崔嫵來時沒有另外備下車馬,如今回去必定要再借馬車。
外面又不合時宜地飄起雪絮,即便只是走一段向外借車的路,崔嫵亦寸步難行,再說她還帶著孩子,路更是難走。
沒有猶豫多久,崔嫵點頭答應陸衡,來時是乘他的車,去時再乘也無妨。
小平安自個兒玩兒樂,把玉佩的穗子折騰得不像樣,後來沒了興致,便把東西拋擲在腦後。
崔嫵瞧見,撿起那塊玉佩,想要將底下凌亂的穗辮整理妥當,穗子卻纏了幾個結,怎麼梳理都梳理不開。
陸衡見了,只說:“不要緊的,不必為此勞心。”
說話之時,陸衡順勢從崔嫵手裡接過玉佩,他毫不在意玉佩底下綴著一團雜亂的穗辮,重新將其系在了腰間。
崔嫵沒有說什麼。
拿好藥後,崔嫵帶小平安離開醫館,陸衡提前備下的馬車早就停在了醫館門前。
幾日前剛下了第一場雪,本想著天能消停些,沒想到今日又有飛雪滿天,純白的雪絮伴隨一重刺骨的冷意,撲散在行人身上,崔嫵挽起的發上也綴了雪星子。
屋簷下,崔嫵要抱著小平安上馬車,在這之前被陸衡輕輕攔了下,陸衡像來時一樣,從她懷裡把小平安抱過來。
“我來。”陸衡道。
崔嫵見他這就要往雪裡走,連忙喚他等一等。
陸衡果然停住腳步。
稍微回首,便見到崔嫵從一側拿來一把遮雪傘,傘面開啟,一下子擋住從空中飛揚而下的簌簌白雪,也將他們二人與小平安的身影共同遮在傘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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