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瑩瑩如散一地銀色, 車馬滾動壓過積雪,一路前行留下厚重痕跡。
小平安自出了醫館後,一直被陸衡抱在懷中, 小孩子捱過病症另起一股精神氣, 小小的手探出袖口,抓著褥子不松。
陸衡另有心思落在別處, 一雙眼眸靜靜望著坐在車廂另一處的女子。
他意欲開口同她說話,也曉得此時此刻她最關切的當時他懷裡的這孩子, 但詞句在喉間斟酌良久, 陸衡很難啟唇, 不過是憂心她會一如既往地迴避他所言。
於此, 猶豫多時,陸衡不曾開口,馬車前行也未停留。
而陸衡注意到她的目光僅在小平安身上,一時思緒浮起, 若有所感。
陸衡垂了眸子, 他低斂下身姿,主動抱著孩子坐到崔嫵身邊來。
崔嫵眼前壓過一片陰影, 繼而便感受到男人與她相依的身形。
小平安被他抱在懷中, 也離母親更近、更歡喜。
小孩子見到母親咯咯的笑起來, 崔嫵也顧不得這孩子正在陸衡懷中,她低下頭安撫起孩子來。
“我來抱小平安吧。”崔嫵聲音輕和平靜說道。
陸衡沒有鬆開小平安,反而在崔嫵貼近時,將這孩子抱得更穩妥一些。
崔嫵見狀, 不免抬眸疑惑望向陸衡。
陸衡神色平和如初,將她困惑神情收入眼中後,陸衡亦學著孩子的母親做法, 輕輕哄慰起懷中的骨肉。
“小平安、小平安,乖孩子……”陸衡嗓音中飽含溫柔,滿目注視著孩子,所謂“人父之態”,已顯露七分。
崔嫵在旁瞧著,一時心神恍惚,她從未設想過,原來陸衡懷抱孩子予以安撫時,會是這般溫和之態。
她不是沒有見過他的柔情,可此等如沐春風,即便是最情深意濃之際,崔嫵也少見他流露這等情態。
為此,崔嫵松心以待,看著他如何哄慰嬰孩,竟生出一重鬆快之念。
——不再是她一人。
然而這樣的念頭只存在於一瞬間,崔嫵比誰都清楚,她和陸衡糾葛頗深,可不論怎樣的糾纏,早該在她離開陸家之事釐清,如今二人共處,不過是因為這孩子……
不僅是她,他也該明白,他們不應該再有牽扯。
崔嫵逐漸心思加深,她心意沉沉,沒有去阻攔陸衡安撫小平安,而小平安對生父也興致濃厚,一大一小難得親切溫和相處。
馬車最終停在臨平道的宅院前。
車輪停住,車廂內陸衡抱起小平安,準備走下馬車帶孩子進去。
崔嫵提前一步起身,她向陸衡伸出手,示意他,讓他把孩子交換給她。
陸衡一下明白崔嫵所想。
她不樂意,讓他進入如今她與小平安的住處。
陸衡頓生酸澀之意。
方才與小平安玩鬧時,小孩子最是純粹無瑕,陸衡也是真心陪伴這孩子,那時他才心有體會為人父的心情。
可當時歡愉感嘆,如今驟然被打破溫馨假象,陸衡為此恍惚不已。
“……多謝。”崔嫵出聲,思來想去,她與他說一聲謝,是不多餘的。
對面的男子沒有說話,崔嫵已經回到臨平道的宅院,她想,就到這裡,不能再多了。
她說:“送到這裡就好。”
很快,崔嫵從陸衡懷裡抱過孩子。
她不曾肯定陸衡會輕易鬆手,但若他堅持不松,她亦有堅持,然而不待崔嫵多慮,她感到陸衡的手臂緩緩移開,崔嫵抱過小平安,最後匆匆望一眼陸衡便走下馬車。
外面白雪飄揚,雪色矇蔽青雲,天色不辨晨昏。
崔嫵抱著孩子走下馬車時,片片雪花紛紛而落,飄灑在她的衣裙上。
她將孩子遮掩的極好,只是自個兒缺了一把遮雪傘,且不願意向著馬車的主人討要。
宅院近在咫尺,她倒是不怕被這雪涼了身,可小平安才從病弱中緩過來,因此崔嫵格外護住小平安,不教小平安遭細雪侵擾。
雪花成團紛紛,陸衡隔著車窗窺見她的衣角,霜雪浸染他的眉眼,心思倏然驟動,陸衡起身、提傘、走下馬車,動作一氣呵成。
“阿嫵。”陸衡叫住了崔嫵。
遮雪傘展開,往上無數的飄灑都被遮掩,陸衡三步並作兩步走向崔嫵,將傘面向她傾斜後,牢牢遮住她的身形,陸衡是以定心。
“阿嫵,我既已經送你們到這裡,就讓我在送一段路吧。”陸衡滿目關切望著崔嫵,其中又摻雜著幾縷期待。
期待她願意與他同行,無時無刻,他都在期待,她能回頭望一望他。
大雪裡,周遭環境不比車廂內,頗有冷意可言。
崔嫵的身前沾上了雪的痕跡,不過好在一把厚實的遮雪傘在她上方,雖有淡淡的冷意,肌膚卻不曾真切接觸這份冰涼。
她不欲與陸衡多言,也給不了他任何抱有期望的回應。
崔嫵抿緊了唇,抱著小平安動一動身,男子持傘緊緊跟隨。
二人就這般亦步亦趨。
進入宅院內,又走一段路,崔嫵一心想將小平安放在溫暖舒適的房間裡去,至於陸衡,她別無他法,也只得隨他去了。
崔嫵照料小平安的同時,不速之客也在房間內逗留許久。
等到崔嫵再有心向他望去時,見他只是站在房門口,而房門緊閉,久久也不見有要離開的跡象。
小平安自顧自地睡在床榻上,崔嫵見了陸衡,也覺不妥。
崔嫵放下床幔,厚重的簾子垂落,她從裡面走出,見到陸衡將身上的外氅脫下放在臂彎處,上面還覆著一片雪星,尤其能夠提醒崔嫵先前陸衡與她同行的事實。
她走過茶桌前,摸了摸茶碗,冰涼刺骨,想倒一杯熱茶也難做不到。
崔嫵的動作被陸衡看在眼裡,陸衡卻不知道,她是想為自己倒一杯茶,還是想為他留一杯熱茶?
“我讓人去提一壺熱茶來。”陸衡輕聲。
崔嫵卻搖了搖頭,她假意看向外頭,隔著窗戶只能瞧見一層朦朧雪光,其餘天色再也看不真切,但她卻還是一本正經告訴陸衡說道:“不勞你費心了,天色將晚,你也快回去吧。”
即便崔嫵不說這話,陸衡也能猜到,往昔,不就是這樣嗎?
“真的……不留我一留?”可是陸衡不死心,偏偏要追問 。
崔嫵啞然,望著陸衡久而無聲。
陸衡大抵也是不想教她生出為難之意,靜默不久後,他的視線往裡間探一眼小平安所在的方向,低聲道一句離去後,轉身離開此處。
推開門,外頭風雪交摻,聲音繁雜,陸衡重新披上外氅,背過身去一直沒入雪中。
純白的粒子墜落,一絲一縷垂下,攜帶冷意劃過陸衡的周身,而那把先前由他提攜而來的遮雪傘,仍然放在門前屋簷下,沒有被陸衡帶走。
門扇關合,陸衡於雪中背身而行的身影便也漸漸消失在了她眼中。
崔嫵本就沒有挽留之意,此刻見他離開更沒有挽留的話,要道出口。
就這般隔著一扇門,崔嫵感受著外界的清冷與寂靜,回頭再看一看小平安,心裡想的是,這樣就好,這樣也就足夠。
崔嫵的心也隨著室外的白雪天地漸漸安靜下來。
只是在徹底沉靜下來之前,另有一道倉促焦灼的聲音自外傳來。
崔嫵站在門口還沒有走遠,便見到先前緊閉的房門又再度被推開。
來人不敢用力太深,推開房門留下的一條空隙僅容他一人入內,緊接著啟動手裡的東西后,他便關上了房門,以免風雪吹入。
“你……”崔嫵見到男人,錯愕萬分,明明答應說會離開,卻在短促之後又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你這是什麼意思?”崔嫵問他,又像是顧忌他的存在,腳下生根似的,不能往前一步,也不曾後退過。
陸衡緊握手中之物,看穿她的緊張,為避免她的這份負面情緒繼續氾濫下去,陸衡側身從另一邊走到屋子裡去,來到茶桌前,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是一壺熱茶。
陸衡又挑了兩隻乾淨的杯子,依次倒半滿,然後守候在桌前。
“阿嫵,來同飲一杯可好?”陸衡望著她,沒有向她解釋他為何去而復返。
崔嫵看著桌面上嫋嫋熱氣升騰,輕盈的霧幾乎繚繞在她眼中。
難道她偏缺他這一壺熱茶嗎?
並非。
她早說過她不需要的,可是陸衡卻……
若是以前,她大概是要同他生氣的,氣惱他不守規矩、去而復返,可現在就連她自己都能覺察出,她是如何的心平氣和,甚至覺得他貿然回來,也是能有所預料到的事。
“何必這般看著我?阿嫵,我只是想與你說說話,我很想、很想與你坐在一起,飲一杯茶。”陸衡道出真心話。
方才冒雪走入院中時,冰涼的雪灌入他的脖頸,正是這份冷意將他驚醒,讓他從失落中猛然抽出心神。
陸衡才想起,他有很多話,都沒有同她說。
他應該告訴她的。
可是他從來沒提過。
所以,陸衡選擇回頭。雖然回頭後目光所及,依舊是那扇看似緊閉嚴實的房門,可是他心裡更清楚,他正在這扇房門之內,倘若他要見她,也只需邁步進入這扇門而已。
待崔嫵心神不定坐下後,陸衡握住茶杯的那隻手微微緊攥。
“當日你離開陸家時,我沒有去送你。”陸衡說道。
提及此事,實則崔嫵心中並無觸動,當日選擇離去,她就沒想過再有這些交集,如今又見陸衡,全然是他藉機逼近。
“阿嫵,我從未把過去的難言之事放在心上,只記得我與你之間萬分美好的過往。”陸衡望著她,見她沒有阻攔,便把話繼續說下去。
“因此,我才更不想錯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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