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
姜枳意跪正替蕭景珩換藥。她低頭拆開舊布條，露出肩頭那處箭傷，傷口邊緣已生出新肉，比初時好了許多。
“恢復得不錯，”她淡淡道，手上動作卻沒停，將搗好的草藥泥均勻敷上去，“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能下地走動了。”
蕭景珩一言不發，目光沉沉落在她垂首認真的側臉上，長睫輕垂，掩去眸底翻湧的心思。
待布條纏好，姜枳意才微微退開，輕輕籲出一口氣，眉眼間浮起幾分無奈。
“不過這般耗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聞言，蕭景珩薄唇微啟，聲線清冷低沉：“此話怎講？”
“草藥快見底了。”
姜枳意抬手拭去額角薄汗，語氣實在道：“你的傷日日需要上藥，耗藥量極大。我既要留足你的療傷藥，又要抽空進山採藥去鎮上變賣，換米麵餬口。我們總不能一起坐吃山空吧。”
蕭景洐眼底微動，面上卻依舊淡漠無聲。
姜枳意蹙著眉，認真盤算著往後的生計：“山裡草藥有限，挖一株少一株，經不起日日消耗。照如今的用度，不出半月，怕是連你的療傷藥都要供不上了。”
她抬眼看向榻上靜默無言的男子，語氣肯定道：“所以我得尋個別的營生，不能一味靠山採藥，否則早晚坐困窮山。”
念頭落定，她心裡已然有了決斷。
“就這麼定了。”姜枳意拍了拍手，“明日我進一趟鎮子，好好打探打探，看看有沒有來錢快的路子。”
蕭景珩聽她說完，半晌才淡淡出聲：“你倒是說風就是雨。”
“不然呢？”姜枳意挑眉看他，“等著天上掉銀子？還是等你付我藥錢？”
蕭景珩被她噎了一下，薄唇微抿，不再言語。
姜枳意也不在意，起身收拾藥碗布條，嘴裡還在唸叨：“明日早些起來，趕在午前把草藥賣了，剩下的時間去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營生……”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端著碗轉身往灶房去了。
蕭景珩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底神色複雜。
這女子，明明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倒也沒想過把他扔出去不管。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道清脆的童聲：“姜姐姐——姜姐姐你在家嗎？”
姜枳意從灶房探出頭，揚聲應道：“在呢，何事？”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籬笆門外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手裡拎著兩條還在擺尾的活魚，正是村民李審家的兒子李忠。
“姜姐姐，我娘叫我拿兩條魚給你！”李忠把魚舉得老高，水珠子甩了一地，眼睛亮晶晶的，“今早我爹在河裡捉的，可新鮮呢！”
姜枳意望著那兩條活蹦亂跳的魚，微微一怔，連忙擺手推辭：“萬萬不可，你快拿回去，留著自家吃。”
“不行不行！”李忠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臉認真，“我娘說了，上次叔公上山受傷，全靠姜姐姐施救，不然腿都要廢了。兩條魚算不得什麼，你一定要收下！”
姜枳意恍然想起，此前山中救下的獵戶，正是李忠的叔公。幾番推脫不下，只得伸手接過魚，蹲下身溫和看著孩童：“替我謝過你爹孃。等我得閒，便送些草藥過去，泡水飲用，秋冬不易生病。”
“好！”李忠咧嘴一笑，轉身噔噔噔跑了，跑到半路又回頭喊了一句，“姜姐姐，魚趁新鮮吃，我娘說燉湯最好！”
姜枳意提著魚起身，唇角不自覺彎起，無奈搖頭。
她提著魚折返灶房，途經堂屋時腳步倏然一頓，偏頭朝內望去。
不知何時，蕭景珩已然半靠在床頭，目光直直望向門外。
姜枳意揚了揚手中的魚，眉眼帶笑：“瞧見沒？行善積德，自有回報。”
蕭景珩並未應聲，只是靜靜凝視著她。
“今晚喝魚湯，”姜枳意心情大好，聲音都輕快了幾分，“不加錢，算我請你的。”說罷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煙火嫋嫋，姜枳意手腳麻利地處理著兩條活魚。前世的她在醫院急診忙慣了，處理這些雜活反倒得心應手。
清水入鍋，隨即放入魚肉。滾水瞬間漫過魚身，不多時，濃郁清甜的鮮香便順著熱氣飄散開。
未幾，姜枳意端著一碗滾燙的魚湯緩步而入。湯色奶白濃稠，熱氣氤氳繚繞，白霧漫過她眉眼，洗去幾分市井奔波的疲憊，添了幾分柔和。
“小心燙。”她把碗放在矮几上，遞過木勺，“剛燉好的，鮮得很。”
蕭景珩垂眸望著那碗魚湯，霧氣朦朧了他深邃眉眼。沉默須臾，終是抬手接過木勺。
他淺舀一勺入口，魚肉軟嫩，湯汁清鮮，無過多佐料堆砌，只憑食材本味，便足夠動人。
姜枳意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啜飲，眉眼彎起：“多虧李家送來的魚，不然我們哪能嘗這般鮮味兒。等明日去鎮上，若是草藥順利賣掉、能賺到銀錢，我就順帶買些粗鹽回來。家裡調料實在太少，往後燉湯做菜，也能像樣些。”
蕭景珩慢品著魚湯，聲線較往日柔和了許多，打破靜謐：“你此番進城，打算尋何種營生？”
姜枳意微怔，隨即放下木勺，指尖輕叩碗沿，認真思忖。
“我懂些醫術，本想擺攤問診。可鎮上醫館林立，我一介孤身女子，無名無勢，旁人未必敢放心求醫。”
“不如炮製些草藥、熬製跌打膏藥售賣，成本低廉，也好脫手。實在不濟，便去大戶人家問問，可否替他們打理藥材。”
蕭景珩望著她精打細算的模樣，眸底微動。
世人向來趨利避害，她自身尚且拮据，卻執意收留重傷隱匿的他，日日耗費藥材悉心療傷，如今又為兩人生計奔波勞碌，眉眼間從未有過半分怨懟，只一心安穩度日。這般通透堅韌的女子，實屬難得。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若是生計實在艱難，不必處處顧及於我。”
姜枳意抬眸，挑眉看向他，眼底掠過幾分戲謔：“怎麼，蕭公子這是打算獨自求生？以你如今的身子，連下床尚且艱難，真要貿然出去，怕是不等尋得生路，便要折在半路了。”
她一語戳破現實，直白又不留情面。
蕭景珩握著木勺的手微緊，薄唇抿了抿，終究沒反駁。
姜枳意見他沉默，便不再打趣，重新端起魚湯，語氣坦蕩：“既救了你，我便不會半途捨棄。只是你要早日養好傷，總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往後，可得好好報答我。”
蕭景珩抬眸，沉沉目光緊鎖她，眸色深邃難辨：“你想要何種報答？”
姜枳意託著腮，眉眼彎彎，笑得坦蕩直白：“簡單得很，結清醫藥費、食宿費，日後我若遇上難處，你伸手幫襯一二便足矣。”
蕭景珩望著她澄澈乾淨的眉眼，心底冰封多年的一隅悄然鬆動，連自己都不明緣由。
姜枳意渾然不覺，低頭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心裡想的全是明日去鎮上，能不能多賣幾文錢。
她不知道，這一趟去鎮上，她會聽到一個讓她後背發涼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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