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尚未破曉，姜枳意便背上竹簍，輕手輕腳出了門。
蕭景珩靠在床頭，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卻毫無睡意。這幾日早已習慣了她的碎碎念，驟然安靜下來，心底竟莫名空落落的，萬般不慣。
——而此時，姜枳意已經走在去鎮上的路上了。
晨風微涼，她攏了攏衣領，腳步輕快。昨晚想了一夜，決定先去藥鋪把草藥賣了，再去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營生。
抵達鎮上時，朝陽恰好攀上樹梢。
她徑直走進相熟的藥鋪，掌櫃正伏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見她進門，熟稔地笑著招呼：“姜姑娘來了？今日帶了什麼好貨？”
“金銀花、半夏，還有些止血用的蒲黃。”姜枳意將草藥一一取出，整齊擺放在櫃面。
掌櫃翻看片刻，頷首笑道：“成色上佳。照舊價結算，如何？”
“可以。”
姜枳意揣好幾十文銅錢，正要轉身離開，卻被掌櫃出聲叫住。
“對了姜姑娘，近日可有聽聞？”
“何事？”
“太子殿下回京途中遇刺，如今下落不明，”掌櫃壓低聲音，語氣凝重，“朝廷已貼出告示，懸賞千兩尋人行蹤，整個城裡都傳開了。”
姜枳意指尖猛地一顫，懷裡的銅錢險些散落。
“……太子？”
“正是，”掌櫃長嘆一聲，“聽聞回京路上遭遇埋伏，至今生死未卜，如今全城都在搜尋。”
姜枳意僵在原地，腦中轟然作響。
太子遇刺。下落不明。千兩懸賞。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翻湧——他肩頭與腹部猙獰的箭傷、腰間質地卓絕的玉佩、重傷之下依舊難掩的矜貴氣場。
不會這麼巧。
絕不可能。
“姜姑娘？你沒事吧？”掌櫃見她失神，出聲提醒。
姜枳意猛然回神，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無事，只是此事太過駭人，一時有些怔忡。”
她攥緊懷中銅錢，快步走出藥鋪。
冷風掠過衣衫，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立在街邊良久，深吸數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
別胡思亂想，未必是他。就算真是，也萬萬不能深究，只會引火燒身。
定了定神，她繼續沿街而行。
可方才那樁訊息，徹底打亂了她的盤算。
家中躺著一位來歷不明的重傷之人，根本抽不出心力在外尋活計；可若是不找營生，坐吃山空，錢財遲早耗盡。
她忽而想起前世看過的話本小說，山林之中常有許多村民不識、不敢食用的山珍野物。
旁人棄之不用，於她而言，不正是現成的商機？
看來，明日得進山好好探查一番了。
沒走幾步，前方臨街喧鬧的酒樓外，驟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人聲嘈雜，圍堵了大片路人。
姜枳意向來不愛湊熱鬧，亂世市井多是非，多看一眼便可能無端惹上麻煩，她下意識便要側身繞路避開。
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道絕望的哭喊穿透人群，清晰落進耳中：
“孩子喘不上氣了！快不行了！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這一句，讓姜枳意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醫者刻在骨子裡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所有的顧慮。
她是頂尖外科醫生，見慣生死，最聽不得這般瀕死求救。哪怕身在異世，哪怕此刻自身難保、也做不到對一條鮮活的人命置之不理。
她不再猶豫，抬步快步擠進層層圍觀的人群。
酒樓正門口，一名華貴婦人癱坐在地，面色慘白如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不過四五歲的稚童。
正是縣令家的小公子。
方才孩童在酒樓吃食，不慎被幹果卡住喉嚨，頃刻間便呼吸困難、面色漲紫。
“完了，孩子卡得太狠，氣都進不去了！”
“這等急症，尋常大夫趕來早就晚了！”
“可憐這麼小的孩子……”
眾人議論間，無人敢上前亂動。古人不懂急救之法，只知喉嚨堵物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當場斷命，誰也不敢擔這殺人事責。
“都讓開！散開通風！別圍著孩子！”
姜枳意一聲厲喝，撥開人群闖了進去。她蹲下身，目光飛快掃過孩子的面色——嘴唇發紫，雙目圓睜，小手無力地抓著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典型的氣道完全梗阻。
“孩子被噎住了，再不把東西弄出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沒命了。”
“你是什麼人？”一旁的丫鬟驚疑出聲。
“大夫。”姜枳意頭也不抬，伸手去接孩子，“讓我來。”
那婦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顫抖著將孩子遞了過去。姜枳意接過孩子，讓人把孩子放在她腿上，一手固定住孩子的下頜，另一隻手在孩子背部找準位置，用力連續叩擊。
一下，兩下，三下……
“噗”的一聲，一顆乾果核應聲落地。
緊接著，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卻比任何仙樂都動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那婦人撲過來，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淚如雨下，哭得渾身發抖。姜枳意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脈搏，確認無恙後，才輕輕籲出一口氣，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
“小公子已無大礙，回去後讓他多飲溫水，這兩日吃些清淡軟爛的吃食，養一養就好。”
那婦人這才回過神來，抬頭看向姜枳意，嗓音哽咽：“姑娘大恩大德，敢問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處？我定當登門重謝！”
姜枳意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必言謝。孩子要緊，先帶他回去歇著吧。”
“姑娘留步！”婦人急聲喚住她，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玉鐲，不由分說地往她手裡塞，“今日若不是你，我的孩子就沒了。這點心意，姑娘千萬收下。”
姜枳意低頭看著那隻玉鐲，質地溫潤，雕工精細，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她推辭了幾句，拗不過那婦人執意相贈，只得收下。
這姑娘可真厲害，看著年紀輕輕，醫術竟這麼好！”
“可不是嘛，比鎮上大夫都靠譜。”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瞧著斯文，本事卻大得很。”
她將玉鐲揣進懷裡，低頭應了一聲“那我就先走了”，便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蕭景珩正靠在床頭，聽見動靜，不動聲色，抬眸看來處：“怎麼去了這麼久？”
“遇上點事。”姜枳意放下竹簍，掏出玉鐲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帶笑，“看看好東西。”
她簡單說了鎮上救人的經過，語氣輕快隨意，彷彿只是隨手幫了個小忙。
“你倒是膽大，”他淡淡開口，“那種場合，旁人躲都來不及，你倒往上衝。”
“不然見死不救？”姜枳意收好玉鐲，挑眉反問。
“怎麼了？”姜枳意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臉頰，“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蕭景珩收回目光。
姜枳意小聲嘀咕一句，轉身進了灶房，不多時便響起鍋碗碰撞的聲響。
蕭景珩靠在床頭，唇角幾不可察地微揚。
他見過世間萬千珍寶，險惡人心，卻獨獨沒見過，她這樣坦蕩又鮮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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