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姜枳意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喚醒的。她睜開眼，在床上靜臥了片刻，聽著院中幾株蔥在晨風裡搖曳的細碎聲響，方才起身洗漱。待換好衣裳推門而出，王伯已端著那碟桂花糕在院門口候著了。
“太子妃，桂花糕剛蒸好，您趁熱嚐嚐。”他揭開蓋布，淺黃色的糕點上均勻綴著桂花，熱氣嫋嫋升騰。她垂眸看了一眼，撚起一塊咬下，細細咀嚼後道：“這次比上回好吃。”
王伯眼底浮起喜色：“真的？”
“嗯，桂花放得比上次足，甜度也剛剛好。”她又咬了一口，點頭道，“王伯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是老奴多試了幾回的緣故。”王伯笑意盈盈，“您上回說想再甜些，老奴便記在心裡了。”
她嚥下口中糕點，輕拍去指尖的碎屑：“那下次我學做時，你把調整過的方子也一併教給我。”
“好！老奴給您謄一份完整的！”
“藥材今日便到，我先去鋪子裡候著。”她交代了一句，便往鋪面走去。
抵達時，陳掌櫃送來的藥材已堆在門邊。幾大包藥材被麻繩扎得結實，她蹲下身解開一包，確認成色與先前所見無異，這才起身，將藥材逐一搬入屋內。她拆開包裝，按品名分類歸入藥櫃抽屜，心底默記著位置：當歸在第三排左二，黃芪在第二排右三，白芍在第四排正中。待最後一包藥材歸置妥當，她合上抽屜，退後兩步端詳——藥櫃的抽屜齊齊閉合，宛如一堵平整的木牆。
隨後，她走到窗邊將診桌擺正，桌上擱了一疊素淨的紙筆，旁邊放著一隻搭脈用的軟枕。那是她用舊棉布親手縫製的，雖塞了棉花、針腳算不上精緻，卻十分實用。一切妥當後，她立在屋中環顧一圈，轉身走到門口，拿起那塊招牌架在門邊，等他來掛。
正彎腰調整位置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你來了。”她未回頭，輕聲說道。
“嗯。”
“正好。”她直起身，指了指門楣，“幫我掛上去吧。”
他走上前，接過招牌抬手比量了一下，穩穩地將其掛上。她退後幾步，仰頭望著門楣上那塊木牌——三個端正的字，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質光澤。她凝望良久，輕聲道：“好像……真的開起來了。”
說罷，她未等他回應，只低頭理了理衣襬：“明日便來坐診吧，先試試。”她想，總該會有人來的。即便沒有，自己先坐上一日也無妨。畢竟來日方長，並不差這一天的光景。
次日，姜枳意起得比往常都早。天色微明，她便已換好衣裳，揣上幾塊碎銀，又摸了摸袖中那捲乾淨的紗布，方才推門而出。王伯正蹲在廊下擦拭瓷碗，見她出來，不由得一愣：“太子妃，您今日怎麼起得這般早？”
“今日開張。”她輕聲答道，“藥材已碼好，招牌也掛妥了，總該去坐上一天。”
“那您還未用早膳呢——”
“去鋪子裡再吃。”話音未落，她已邁出了東宮的大門。
晨風微涼，街上行人尚稀，兩旁的店鋪大多還緊閉著門扉。街角的餛飩攤已經支起，她走過去要了一碗，端在攤邊蹲下吃完，還了碗，便繼續朝前走去。到了鋪子門前，她先立在街對面望了片刻——那塊“半日閒”的招牌在晨光中端端正正地懸著。她靜靜看了一會兒，這才過了街，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內還殘留著昨夜的微涼。她走進去，推開半扇窗透氣，又將診桌擦拭了一遍，把搭脈用的棉布小枕擺放端正，這才坐下，靜候第一位病人。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無人登門。又過了一炷香，依舊寂靜無聲。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偶有路人經過，抬頭望一眼門楣上的招牌，便又低頭匆匆走過。她也不焦躁，從抽屜裡取出一本醫書，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頁，靠在椅背上慢慢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的光線被一道人影遮住。她抬起頭——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站在門外，臂彎裡挎著一隻竹籃，正猶豫著是否要進來。姜枳意放下書，溫聲問道：“進來看病嗎？”
那婦人看了她一眼：“你是大夫？”
“是。”
“你看起來……年紀也不大。”
“年紀不大，也能治病。”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哪裡不舒服？”
婦人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我這幾日總是頭暈，做飯時站上一會兒，便覺得眼前發黑。”
姜枳意讓她伸出手，指腹搭上她的脈搏。脈象在指下平穩跳動，她靜靜數了片刻，道：“脈象偏弱，氣血不足。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孩子還小，夜裡總要醒好幾回。”
“平時飲食如何？”
“吃得……還行吧。”
姜枳意收回手：“我給你開一副補氣血的方子，先抓五副，吃完再來找我複診。”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字跡算不上娟秀，卻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她將方子遞過去：“你自己去抓藥也行，在我這裡抓也可——鋪子裡剛進的藥材，成色還好。”
婦人接過方子看了看，又抬眼望她：“你這藥鋪……是新開的？”
“昨日剛掛的招牌。”
婦人站起身：“那我先去抓藥。”
“好。”姜枳意點了點頭，“吃了五副再來找我。”
婦人朝她頷首，掀簾走了出去。
姜枳意坐在診桌後，目光落在那張剛剛坐過人的椅子上，心想：來了一個病人。她低頭將脈枕放回原位，重新翻開醫書，靠在椅背上慢慢看起來。
街上的日光漸漸升高，落在門外的石階上，將“半日閒”三個字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投出一道端正的暗影。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看書。她想，開張的第一日，來了一個人，這算不算好？她不知道，但覺得，應該是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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