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鋪子裡靜坐了一上午。登門看診的，僅有那位婦人，外加兩個順道抓藥的路人。待他們離去，她將藥櫃上被翻亂的幾味藥材重新歸置妥當，又拿起抹布，擦去檯面上幾道乾涸的藥汁。隨後，她站回門口，仰頭望向那塊招牌。她想，第一天的生意不算好，但也不算壞。
鎖好門，她轉身回東宮。行至街口，又見那個餛飩攤，攤主正收拾著鍋碗。她走上前問了一句：“收攤了？”
“收啦！明日請早！”
她微微頷首，繼續往回走。
回到東宮時，王伯正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見她便迎上前：“太子妃，您回來了？今日生意如何？”
“還行。”她輕聲答道，“來了一個病人。”
“有一個了！萬事開頭難，明日定會更多的！”
她略一思忖，覺得這話在理。接過他遞來的湯碗，她低頭抿了一口：“這湯比昨日好喝。”
“老奴多放了兩顆紅棗。”
她唇角微揚：“王伯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是太子妃教得好。”王伯應著，似是怕她反駁，又補了一句，“您教老奴記著您愛吃的東西，老奴便都記在心裡了。”
她端著碗立在院中，看著那幾株蔥在風裡輕輕搖曳，沒有反駁，也未多言。她想，開張首日，得了一碗好喝的紅棗湯，也迎來了一位看診的病人，明日應該也會是好的。她覺得，如今的日子雖與從前在山裡治傷、採木耳、賣酸果時不同，卻同樣在穩步向前。
飲盡湯水，她將空碗還給王伯，轉身進了屋。坐在桌邊翻開醫書，才看了沒幾頁，院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她抬起頭，正見蕭景珩走了進來。
“今日開張如何？”
“來了一個病人，”她說，“也賣了點藥材。”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那很好。”
“你今日怎麼回得這般早？”
“朝堂上沒什麼大事，便早些回來了。”
她點點頭，未再追問，只低頭繼續看書。片刻後，她合上書卷：“明日我打算在藥鋪備些常用藥茶，放在門口供過路人免費飲用。有人喝，自然就會有人進門。”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知道。”她說完，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你明日上朝前，能路過一趟嗎？”
“路過？”
“也不用做什麼，”她輕聲說，“就是路過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道：“好。”
她低下頭，重新翻開那本書，似是要繼續看。陽光落在桌沿，將兩隻茶盞的影子拉得斜長。她想，從明日起，就會有人路過，有人喝到藥茶，也會有人知道“半日閒”在哪裡。
翌日清晨，姜枳意出門時，天色尚未大亮。她先去了城南的藥材鋪，挑了幾味便宜且常見的藥材——陳皮、甘草、薄荷、菊花；又繞道雜貨鋪，買了一隻粗陶壺和幾隻小碗。抱著這些物件走到鋪面門前，她開鎖推門，將東西安放妥當，便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洗淨陶壺後，她將藥材按比例配好，裝入粗布袋中投入壺內，注入清水，架在門口的小爐上慢慢熬煮。
晨風自巷口灌入，吹得簷下的招牌微微晃動。她蹲在爐邊，望著火苗舔舐著壺底，靜候水沸。偶有路人經過，放慢了腳步，瞥一眼爐上騰起熱氣的陶壺，再望一望門楣上“半日閒”的招牌，便又繼續前行。她並不心急，依舊蹲在爐旁，守著那咕嘟作響的陶壺。
不多時，水漸漸沸騰，藥茶的香氣在空氣中氤氳開來，在巷弄裡化作一縷溫潤的暖意。路過的行人紛紛放緩了腳步，有人駐足觀望，也有人猶豫片刻後走近：“姑娘，這茶……是賣的嗎？”
“不賣。”她輕聲答道，“免費喝的。”
那人微怔：“免費的？”
“免費的。”她取過一隻潔淨的小碗，舀了一碗遞過去，“嚐嚐吧。這是陳皮甘草茶，理氣化痰，晨起飲一碗，對嗓子極好。”
那人遲疑著接過茶碗，低頭吹散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這才放下心來：“還真是免費的……味道倒不錯。”
“若是喜歡，明日還可再來。”
那人端著碗又飲了一口，方將空碗放回茶盤上，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她一眼，似是記下了這間鋪子。她並不在意，繼續蹲在爐邊，從容地添柴、煮茶。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尋來。一位提著菜籃的婦人問起茶價，聽聞免費後，她喝了一碗，道謝離去。接著，一個揹著書箱的青年也停下了腳步，飲下一碗茶後，他在門前站了片刻，端詳著招牌，又看了看她：“‘半日閒’……這名字極好。”
“多謝。”她答道。
青年微微頷首，揹著書箱繼續向前走去。
她蹲在門口，看著第二碗茶被飲盡，第三碗茶被端起，第四個人停下問路……日頭漸漸升高，晨光落在門前的青磚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她守在爐邊，聽著瓷碗放回茶盤時清脆的聲響，心想，今日應該也會不錯。
她這般想著，又往壺裡添了一瓢水、一把柴，繼續熬煮著，任由那縷溫潤的茶香，在巷口悠悠散開。
姜枳意在門口蹲了一整個上午。陶壺裡的茶續了三回水，柴火添了兩回，來喝茶的人不多不少，正好七個。有的喝了一碗就走了，有的喝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她，問了一句“這鋪子新開的？”她點頭，對方又說“那改天來看看”，然後走了。她也不急，把最後一隻茶碗收回來，用清水洗過，倒扣在茶盤上晾著，又把爐火熄了，把陶壺端回屋裡。
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藥櫃的抽屜都關好了，診桌擦過了，門口的茶碗也收好了。她鎖了門，往回走。走到街口時，又看見了那個餛飩攤，攤主正在收攤，她想了想，沒有走過去，繼續往東宮的方向走了。
回到院子裡時，王伯正蹲在廊下剝豆子，看見她回來，抬頭問：“太子妃，今日生意如何？”
“今天來了七個人喝茶。”她說，“沒有病人。”
“那也快了！”王伯說，“喝茶的人多了，總會有幾個想進來看病的。”
她想了想，沒有接話，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拿過他手裡的豆莢，幫他一起剝。她剝了幾顆，忽然開口：“王伯，你說，如果我每天在門口煮茶，時間久了，會不會有人記得這個鋪子？”
“會的。”王伯說，“人都是認路的。喝過一次的茶，下次路過就會想起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剝好的豆子放進碗裡：“王伯，晚上吃什麼？”
“您想吃什麼？”
“隨便做點清淡的就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先進屋看會兒書。”
她走進屋，在桌邊坐下，翻開那本醫書，翻到折角的地方，低頭看著上面那些已經看過很多遍的字。日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紙頁上。她想，如果明天再去門口煮茶，應該會有更多的人停下來——不是什麼大生意，但至少能讓人知道，這裡有一間鋪子，門口有人煮茶。她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書，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起身走到院門口，站在門邊朝巷口望了一眼。巷口沒有人，只有風吹過青磚地面的聲響。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她想，明天應該早點起來，多添一把柴，把茶煮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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