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姜枳意出門得比昨日更早。她將昨日餘下的藥材重新配了一包，往布袋裡多加了幾片甘草，略一思忖，又添了幾朵幹菊花。晨光在巷弄間拉出斜長的影子，她行至鋪面門前，見陶壺裡的水尚未沸騰，便蹲在爐邊靜候。待水汽嫋嫋升起，藥香漸漸氤氳開來，她才起身將招牌端正掛好。
今日來喝茶的人比昨日多了幾位。最先到的是一位挑擔的貨郎，放下扁擔喝了一碗，問她可有治嗓子痛的方子。她打量他一番，問道：“你平日說話多？”
“賣東西嘛，不吆喝哪有人來。”
她略一沉吟：“我給你配一包潤喉的，泡水喝即可。不要錢，明日你來拿便是。”
貨郎連聲道謝，挑起擔子離去。她蹲回爐邊，又給路過的老婦人倒了半碗茶，也給一位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舀了一碗。那媳婦喝完，在門口佇立片刻，終是忍不住開口：“大夫，我家孩子這幾日有些腹瀉，您能給瞧瞧嗎？”
“能。”她放下茶碗，“抱進來吧。”
她將年輕媳婦迎進鋪子，讓她在診桌對面坐下。孩子依偎在娘懷裡，蔫蔫的，小臉毫無精神。她細問了吃食與夜間睡眠，隨後起身從藥櫃裡抓了幾味藥材包好，遞過去道：“回去煮水喝，一次小半碗，切勿多飲。若明日還未好轉，再帶孩子過來。”
年輕媳婦接過藥包，問道：“診費怎麼算？”
“先不收，喝好了再說。”
那媳婦連聲道謝，抱著孩子走了。姜枳意站在門口目送她們遠去，隨即折回爐邊，看了看火候，又往壺裡添了一瓢水。
過了片刻，那貨郎竟又折返回來，手裡提著一個新編的竹籃，放在她腳邊：“姑娘，這個給你，裝藥材正好。”
她低頭看去，竹籃編得密密實實，邊角還特意用藤皮纏了一圈，便道：“那怎麼好意思……”
“你送我的藥我收了，我送你一個籃子，天經地義。”貨郎說罷，也不等她推辭，挑起擔子便走了。
她蹲在門口，望著那隻竹籃，伸手撫了撫邊角，又放回膝邊，繼續守著那壺茶。日頭漸高，人漸漸散去，她熄了爐火，將殘茶潑入泥土，洗淨壺碗，收拾妥當後，便提著那隻竹籃回了東宮。
王伯見她回來時手裡多了只籃子，問道：“太子妃，您買的？”
“別人送的。”她將竹籃放在廊下，“今日看了一個小孩。”
“喲，那不錯！”
她點了點頭，蹲下身翻了翻竹籃裡的物件，又摸了摸邊角。沉思許久，她抬起頭來：“王伯，我明日想把藥茶再加一味。”
“加一味什麼？”王伯問。
“麥冬。”她答道，“潤肺的。秋天到了，天氣漸燥。”
王伯點點頭：“那老奴明日去幫您買些回來。”
“不用，我自己去。”她站起身，“正好再去藥鋪補些別的藥材。”
王伯張了張嘴，似有話想說，但見她已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便將話嚥了回去，只點頭道：“那您路上當心。”
次日天一亮，她便去了城南的藥鋪，買了一小包麥冬，又添了些陳皮和菊花。結賬時，陳掌櫃看了她一眼：“聽說你這幾日都在門口煮茶？”
“嗯。”她將銀錢放在櫃檯上，“你訊息倒靈通。”
“做藥材生意的，不靈通可不行。”陳掌櫃將包好的藥材遞給她，“不過你這法子倒是新鮮，先讓人喝茶，再看病。”
“也不算新鮮，”她說，“不過是讓人先坐下來再說。”
陳掌櫃沒有追問，只看了她一眼：“你下次來進貨，我給你算便宜些。”
“那我記下了。”
她接過藥材，走出藥鋪，沿著街往回走。路過巷口時，見昨日那個貨郎又在原地擺攤。兩人隔著街對視了一眼，貨郎朝她點了點頭，她也微微頷首，而後繼續前行。
回到鋪面門口，她先將新買的麥冬加進茶包，又添了兩片甘草，重新煮了一壺。晨風從巷口吹來，將茶香緩緩散開。
第一個來喝茶的，是昨日那位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今日她沒帶孩子，獨自前來，進門時臉上帶著笑：“大夫，我家孩子昨天喝了那藥，今天好多了，不拉肚子了，也能吃東西了！”
“那就好。”姜枳意放下茶壺，“這兩日注意別給他吃太油膩的。”
年輕媳婦連聲道謝，又問：“那我今天能再拿一包嗎？”
“不用再喝了，已經好了。”她說，“不過若是想給孩子潤肺，可以泡點麥冬水，不用加藥，單泡就行。”
年輕媳婦記下了，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這是昨天的診費。”
姜枳意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錢，沒有推辭，收了下來：“那好，以後若有什麼不舒服，再來。”
那媳婦應了一聲，推門離去。她將銅錢放進抽屜，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又走到門口蹲下，繼續守著那壺茶。
這一天又來了幾個人喝茶，有人喝了一碗便走，有人問了問藥鋪的事。傍晚收工回東宮時，她手裡又多了幾文銅錢。不多，但比昨日多些。
回到院子裡，她蹲下身看了看那幾棵蔥。蔥葉已長得頗高，在暮色中綠意沉沉。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拿過那隻竹籃，將今日買回的藥材理好放入，又添了一包新茶包，想了想，再加了一小包麥冬。
她看著竹籃裡的藥材，心想明日大約還會有人來喝茶。就算不來，她也可以繼續煮，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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