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來喝茶的人漸漸多了。每天清晨,她蹲在門口燒水煮茶,總有路人停下腳步,端一碗站在路邊喝完,將碗放回茶盤上,留下一句“明天還來”。她也不多問,只是添水、添柴、添茶包,一壺燒盡了,便再煮一壺。
這天下午,姜枳意正蹲在門口清洗茶碗,忽聽腳步聲近。她抬起頭,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立在面前,嘴唇乾裂,面色發黃,雙眼渾濁得似隔了一層霧。
“你是大夫?”他問。
“是。”她站起身,將手上的水在衣襬上擦了擦,“進來說吧。”
他跟著進屋,在診桌對面坐下。她讓他伸出手臂,搭上脈,靜靜聽了一會兒,問道:“你最近是不是總失眠,夜裡盜汗,白天毫無精神?”
那漢子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脈象虛浮,肝火偏旺,像是熬了太久沒歇過來。”她收回手,“你是做什麼營生的?”
“趕車的,白天黑夜地跑,沒個準點。”
“多久沒好好睡一覺了?”
他想了想:“……不記得了。”
她沒有接話,轉身從藥櫃裡抓了幾味藥材,包好放在桌上:“回去煎了喝,喝完睡一覺,明日起來應該會好些。一共三副藥,六碗水煎到兩碗。一副喝完若覺得好些了,隔一天再喝第二副。”
他接過藥包,遲疑地看著她:“這得多少錢?”
“先不收。”她說,“你喝完覺得有用,再給我錢。”
他望著她,似有話想說,終究沒說出口,只將那幾包藥收進懷裡,站起身道:“那我過幾天來給你錢。”
“不用急。”她說著,已坐回診桌後。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大夫,你叫什麼?”
“姜枳意。”
他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姜枳意坐在桌後,拿起桌上的茶碗,茶已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將空碗擱在一旁。
傍晚回到東宮時,王伯正在廊下擇菜。見她回來,他開口問道:“太子妃,您今天又沒收診費?”
“收了。”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收了兩個銅板。”
“兩個銅板那也是收了啊。”王伯將手裡的菜理好,“總比不收強。”
她想了想,沒有接話。又蹲了一會兒,她輕聲問:“王伯,你說一個人要是很久沒睡過好覺了,他還會記得睡覺是什麼感覺嗎?”
王伯停下手裡的活:“他要是忘了,您就幫他記著。”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擇了一半的菜,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那趕車的漢子沒來。第三天,也沒來。姜枳意照常蹲在門口煮茶,給來往的人倒茶,替一位長年咳嗽的老婦人看了診,又給一個扭了腳的小孩開了藥膏。到了傍晚,她正低頭收茶碗時,門口忽然站了一個人。她抬起頭——是那個趕車的漢子。他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些,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眼神也不再那麼渾濁了。
“你給的藥,我喝了。”他說,“昨天睡了一整夜。”
她看著他:“那就好。”
他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放在她桌上:“這是診費。不夠的話,我過兩天再補。”
她低頭看著那串銅錢,數了數,比他第一次那三副藥的錢多了一些。她沒多問,只收了其中一部分:“這些就夠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似有什麼話沒說完,終究嚥了回去,轉身走了。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枚銅錢,放進了抽屜裡。她想,也許日子真的會慢慢好起來的。
又過了幾日,那趕車的漢子再來時,身邊多了一個年輕後生。後生臉色蠟黃,走路時步子發飄,只站在門口沒進來。漢子先進屋,對姜枳意說:“這是我表弟,在碼頭上扛貨的。這幾天總說胸口悶,夜裡睡不好,我帶他來給您瞧瞧。”
姜枳意看了那後生一眼:“進來吧。”
後生跟著進屋坐下,低著頭不說話。姜枳意也不多問,只讓他伸出手搭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道:“平時都吃些什麼?”
“什麼都吃……在碼頭邊上隨便對付一口。”
“晚上幾點睡?”
“不一定……有活就幹到半夜。”
她放下手:“我給你開幾副藥,先吃著,吃完再來找我。”
她起身走到藥櫃前抓藥,包好後遞過去。漢子問:“多少診費?”
“你上次給過了,這次算你的。”她說,“他吃完了要是好些了,讓他自己來付。”
漢子沒有再推辭,接過藥包道:“行,那我先帶他走。”
他們走後,姜枳意坐回診桌前,翻開那本醫書。日光落在紙頁上,將字跡照得清晰。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站起身,將門口的茶碗收進來洗淨,又往茶壺裡添了新的藥包,擱在炭爐上,等著明日的水燒開。做完這些,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天色。暮色已然漫上來了,巷口有人挑著擔子經過,腳步聲遠遠地傳來。
她鎖了門,走回東宮。院子裡的那幾棵蔥已經長得很大了,葉子厚實濃綠。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蔥,又望向遠處被暮色染成暖色的屋簷。她想著,藥鋪開了幾日,有些人和她之間尚未產生真正的聯絡,但也許將來會慢慢有的。正想著,聽見王伯在院子裡喊她吃飯。
她應了一聲,轉身走進正廳坐下,端起碗問:“王伯,今天吃什麼?”
“燉了蘿蔔排骨湯,加了枸杞。”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是溫熱的,味道剛好。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道:“王伯,過兩天我想去街上買些新的藥材回來。”
“老奴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說,“順便去一趟碼頭。”
王伯沒有問為什麼去碼頭,只點了點頭:“那您路上當心。”
她低頭繼續喝湯,沒有再說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枳意沒有直接去藥鋪,而是先拐去了城南的藥材鋪。陳掌櫃正在櫃檯後頭整理賬冊,聽見腳步聲抬頭:“姜姑娘,今日來得早。”
“今天想進一批新的藥材。”她說,“麥冬、陳皮、甘草還有菊花,照舊。”她報完要的藥材後又說,“另外,有沒有治風溼的藥材?”
“治風溼?”陳掌櫃抬眼看她,“你鋪子裡的病人有風溼的?”
“還沒來,但我這幾天在碼頭附近走了一趟,看見不少扛活的,他們常年在水邊幹活,應該是需要的。先把藥材備好,等有人來的時候就能直接用了。”
陳掌櫃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行,我幫你備一些。”他轉身從櫃裡取出幾包藥材放在櫃檯上,“這些都是常用藥,你先拿回去試試。要是效果好,再找我進貨。”
她接過藥材包,付了錢,抱在懷裡:“謝了。”
走出藥鋪後她沒直接回“半日閒”,而是沿著街朝碼頭方向走了一段。碼頭上人不少,貨船靠岸,扛包的、推車的、喊號的,混成一片嘈雜聲響。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鋪面門口時,有人在等她。那趕車的漢子蹲在臺階邊上,手肘搭在膝蓋上,像等了有一陣了。看見她過來,他站起身:“我表弟的藥吃完了,昨晚他跟我說,胸口不悶了,睡得也比以前好。他今天又上工了,讓我來替他跟你道聲謝。”
“那挺好。”她掏出鑰匙開了門,“要是下次還不舒服,讓他自己來找我。”
“他這人面皮薄,不好意思來。”
“面皮薄不能當飯吃。”她推開門把藥材包放在桌上,回頭看他,“你也是一樣,身上有什麼不舒服的,別自己扛著。你現在是好了,但要在碼頭上跑的人,哪有不積勞的,能早點看就早點看。”
那漢子愣了一下,像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撓了撓後腦勺:“行,我記著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補了一句:“對了,明後天碼頭這邊有好幾艘船會到貨,人多,你來門口煮茶的話,應該會有更多人路過。”
她聽完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跑碼頭嘛,哪天的活多,哪天的船多,我心裡都有數。”他說完衝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姜枳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巷口,然後走回屋裡,把藥材包開啟,一一歸進藥櫃裡。她關了抽屜,站了一會兒,心想明天煮茶的時候可以多煮一些。也許真會有人路過的。她不知道具體會有多少,但多煮一些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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