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破曉，姜枳意便到了鋪子，果不其然多煮了一壺茶。兩把茶壺並排架在爐上，爐膛裡添了足量的柴火。不多時，茶香便順著晨風從巷口一路漫到了巷尾。風是從碼頭那邊吹來的，裹挾著水汽與淡淡的魚腥味，與藥茶的甘香交織纏繞，聞著竟格外妥帖。
第一個駐足的是個赤著上身的搬運工。他肩上搭著汗巾，額角還掛著汗珠，目光掃過茶攤，腳步未停，只問了一句：“這茶怎麼賣？”
“不收錢，”她答道，“渴了便喝一碗。”
他微微一怔，蹲下身端起茶碗仰頭飲盡，將碗擱回茶盤，抹了抹嘴道：“好喝，是甜的。”
“裡頭放了甘草，”她說，“喝完嗓子能舒坦些。”
“那我明兒還來。”他點點頭，轉身繼續趕路。
此後陸續有過客停下，她一一斟茶。有人飲罷便走，也有人坐在門檻邊歇了歇腳才離開。到了下午，茶水已續了三回。她正蹲在爐邊添柴，一位身著青布衣裳的老婦人在門外停下，並未進門，只靜靜望著她問：“你是新來的大夫？”
“是，”她起身迎道，“您有事？”
“聽說你這兒免費喝茶，還能看病。”老婦人面露難色，“我身上沒帶什麼錢，但這胳膊疼了好幾個月，不知能不能治？”
“能治，”她溫聲道，“先進來坐。”
她引老婦人在診桌前坐下，細細檢視傷處，又問了疼痛的時日與平日的營生。隨後從藥櫃中取出一瓶藥膏遞過去：“每日早晚各抹一次，抹完用手掌輕輕揉開，切忌用力。您先拿去用，用完了再來找我。”
老婦人接過藥膏，遲疑道：“這得多少錢？”
“不收錢，”她輕聲說，“您先用著，用完了告訴我效果便好。”
老婦人愣了愣：“那怎麼好意思……”
“您若覺得好用，日後幫我多跟街坊們提兩句就行。”
老婦人不再推辭，將藥膏妥帖收好：“行，我記下了。”她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似是想問什麼，最終卻只是嚥下話語，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傍晚收攤時，她蹲在門前洗茶碗，忽聽遠處傳來馬蹄聲。她未曾抬頭，只覺那馬蹄聲在鋪子門前稍作停頓，便又繼續向前遠去。她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騎馬的背影正朝東宮的方向行去。
她收回目光，將最後一隻茶碗倒扣在茶盤上，熄了爐火，鎖好門。走在回東宮的路上，她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她暗自思忖，今日共有五人喝茶，一人看病，還多了一個問路的。她想，明日或許會來更多的人。
接下來的幾日，來喝茶的人果然漸漸多了。有人只是路過時順手討一碗，也有人是聽人說起，特意繞了路尋來。姜枳意每日都多備些茶包，有時上午還未過完，壺裡的水便已續了第四回。她蹲在爐邊添柴、注水、洗茶碗，動作不疾不徐，透著股從容的安穩。
這日傍晚，她正低頭收攏茶碗，身後忽地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她回過頭，只見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婦人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提著幾條用草繩串好的乾魚。她進門時步子邁得極慢，像是生怕走快了會碰壞了什麼物件。
“大夫……還看病嗎？”她輕聲問，聲音透著怯。
“看。”姜枳意放下手中的茶碗，“進來坐吧。”
婦人依言坐下，將那串乾魚輕輕擱在腳邊，猶豫了片刻才伸出手來：“我這手疼了好幾年了，一到陰雨天就犯，有時夜裡疼得連覺都睡不安穩。”
姜枳意握住她的手腕搭上脈，又讓她捲起袖子細看。只見手腕關節處微微發腫，皮膚泛著一層淡紅：“這是風溼，拖了多久了？”
“……記不清了，大概有三四年吧。”
“以前看過大夫嗎？”
“看過。吃藥好了一陣，沒過多久又犯了。”她垂下頭，聲音愈發輕了，“後來便不想看了，花了錢也斷不了根，不如就這麼忍著。”
姜枳意沒有接話，轉身從藥櫃裡抓了幾味藥，又取了一瓶藥膏，一併放在桌上：“這藥膏每日早晚各抹一次，抹完用手掌揉到發熱為止。這些藥煎水喝，一日一副，先喝七天。七天後你再來找我看看。”
婦人遲疑地接過藥包：“這……要多少錢？”
“先不收，”姜枳意溫聲道，“你喝了七天覺得有用再給。”
婦人望著她，似是在確認這話的真假，片刻後才點了點頭：“那我七天後再來。”她站起身，提起腳邊那串乾魚遞上前，“這個給你。自家曬的，不值什麼錢，但燒湯挺好。”
姜枳意低頭看了看那串乾魚：“那你來複診的時候，我就不收你診費了。”
婦人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她說，“你帶了魚來，我帶了藥來，兩清了。”
婦人怔了怔，似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抹輕笑：“那我七天後再來。”
待婦人走後，姜枳意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那串乾魚，提起來放在廊下，轉身去收拾藥櫃。櫃檯上落了幾片碎藥渣，她拿抹布細細擦淨，又蹲回門口，將最後一隻茶碗洗淨，倒扣在茶盤上。
當她把那串乾魚拎進屋時，心裡微微一動：這日子，好像比她想象中要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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