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路夜宿
芮香那聲石破天驚的“便宜老公”在空寂的山谷裡迴盪，驚起了幾隻夜鳥。
望熙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冷臉，只是耳根在月光下似乎微微泛紅。他別開視線，語氣硬邦邦的：“……你可以這麼理解。”
“理解？我理解個錘子！”芮香從大石頭上跳起來，叉著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既然是望家少主，幹嘛要半路搶劫自己未過門的老婆？還是你們這兒有什麼奇葩的迎親風俗，新郎官得先扮成土匪把新娘搶一遍？”
望熙被她一連串的詞彙砸得有點懵，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大意是明白的。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跟她解釋清楚太麻煩，但又不得不開口。
“芮家送你來，不是成親，是送死。”他言簡意賅，聲音像是浸了山澗的涼水，“望家內部……有人不想你活著到達寨子。”
芮香一愣，火氣稍降，腦子飛快轉動：“所以……你搶我，是為了救我？” 這劇情反轉得讓她有點措手不及。
望熙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淡淡道：“你死在路上，或者死在望家，對芮家、對望家某些人來說，都是好事。但對我，不是。”
“對你為什麼不是？”芮香追問，好奇心壓過了憤怒，“我們素未謀面，你幹嘛要保我？難道……你對我一見鍾情？” 她故意湊近了些，帶著點戲謔打量他。不得不說，這男人近距離看更是好看得沒天理。
望熙顯然被她這大膽的言論噎住了，下意識後退半步，避開她探究的目光，語氣更冷：“休得胡言！保你，自有我的理由。你只需知道，現在回寨子，你我都可能沒命。”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芮香環顧四周黑漆漆的山林，“總不能一直在這荒山野嶺當野人吧？”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而且我餓了，晚上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肚子又響亮地叫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望熙：“……”
他沉默地走到馬匹旁，從行囊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扔給芮香。是半塊烤餅，還有些硬邦邦的肉乾。
“湊合吃。天亮再找地方落腳。”他說完，便不再理會芮香，自顧自走到溪邊，檢查手臂上的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芮香啃著乾糧，看著月光下他專注側影，心裡那點怨氣也漸漸散了。不管怎麼說，這傢伙目前看來是友非敵，而且長得養眼，身手好，還……勉強算細心？至少沒讓她餓著。
她一邊嚼著肉乾，一邊沒話找話：“喂，望熙，你們望家到底怎麼回事？內鬥啊？”
望熙包紮的動作頓了頓，似乎不太想談，但或許是被她纏得沒辦法，又或許是在這荒郊野嶺，有個活人說話也能驅散些孤寂，他難得地開了口，雖然依舊簡潔：
“長老們……意見不合。關於蠱王，關於你。”
“因為我這個‘祭品’？”芮香挑眉。
“不全是。”望熙包紮好傷口，站起身，望向寨子的方向，眼神深邃，“有人想借你的血，行激進之事，喚醒或控制蠱王。有人反對。而我……不希望任何一方得逞。”
芮香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明白自己成了個香餑餑，或者說，是個關鍵道具。“所以你現在是帶我在外避難，等你們內部吵出個結果？”
“可以這麼理解。”望熙轉身，看向她，“在此期間，你需聽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動，否則……”他沒說下去，但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很明顯。
芮香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我現在人生地不熟，跑又能跑到哪兒去？” 她打了個哈欠，折騰半夜，又驚又累，睏意上湧。“那我們今晚睡哪兒？總不能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吧？這山裡蚊子得多大個兒啊？”
望熙看了看地形，指向不遠處一個背風的山坳：“去那裡將就一晚。有火堆，野獸不敢靠近。”
他利落地收集乾柴，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躍，驅散了夜的寒意和黑暗，也映得他冷白的臉龐多了幾分暖色。
芮香裹緊身上那件粗布苗裝，湊到火堆旁坐下，暖和多了。她看著望熙沉默地添柴，火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下陰影，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不真實。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打工仔，居然和一位苗疆少主，在深山裡露宿。
“喂，望熙，”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帶著睏意，“你說……我們這算不算私奔啊？”
望熙添柴的手一抖，一根柴火掉進火堆，濺起幾點火星。他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芮香，那眼神彷彿在說：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芮香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開玩笑的啦！看把你嚇的。” 她笑夠了，又嘆了口氣，“就是覺得……挺神奇的。我本來以為這就這麼玩完了呢。”
望熙沉默地看著跳躍的火焰，半晌，才低聲道：“睡吧。我守夜。”
他的聲音在噼啪的火燒聲中，似乎沒那麼冷了。
芮香也確實撐不住了，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靠著身後的岩石，閉上了眼睛。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這個便宜老公，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這一夜，芮香睡得並不踏實，山風、蟲鳴、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都讓她在半夢半醒間徘徊。偶爾驚醒，總能看到望熙坐在火堆旁的身影，挺拔而安靜，像一尊守護神。這讓她莫名地安心，又能再次睡去。
第二天，芮香是被鳥叫聲和陽光喚醒的。她睜開眼，發現身上蓋著望熙那件深色的外袍，而他人正在不遠處的小溪邊洗臉。
清晨的陽光透過林隙，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滑落，沒入衣領。芮香不得不再次感嘆，這男人真是造物主的傑作。
“醒了就過來洗漱，吃點東西趕路。”望熙頭也沒回，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芮香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溪邊。溪水清澈冰涼，她掬起水洗了把臉，頓時清醒了不少。
早餐依舊是乾糧。吃完後，望熙牽過馬：“我們不能走大路，得穿林子。路程會遠些，但安全。”
芮香看著那匹高頭大馬，犯了難：“還要騎馬啊？我……我屁股昨天都快顛成八瓣了。” 而且那種接觸，一次就夠了，多了她怕自己把持不住……啊不是，是怕尷尬！
望熙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淡淡道：“不想騎馬，可以走路。只是這山林……”
他話沒說完，芮香立刻舉手投降：“騎！我騎！” 比起可能遇到毒蛇猛獸，屁股疼算什麼！
依舊是望熙先上馬，然後把她拉上去。這一次，芮香努力讓自己坐得端正些，儘量減少身體接觸。但山路崎嶇，馬背顛簸，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會撞到他懷裡。每一次接觸，都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堅實的肌肉線條，讓她心跳有點失常。
為了轉移注意力，芮香開始沒話找話。
“望熙，你們苗疆人都像你這麼……嗯……不茍言笑嗎？”
“……”
“望熙，你平時除了養蟲子，還有什麼愛好？”
“……”
“望熙，你們村寨裡有沒有什麼好玩的？”
“……”
望熙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偶爾被問煩了，會回一兩個“嗯”、“哦”，或者乾脆用眼神讓她閉嘴。
芮香也不氣餒，自顧自地說著：“哎，你看那棵樹長得好奇特！像不像個蘑菇？”
“哇！剛才跑過去的是兔子吧？好肥！可惜抓不到，不然就能加餐了……”
“這花好香啊，是什麼花？有沒有毒？”
她就像個出門春遊的小學生，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嘰嘰喳喳。望熙起初覺得聒噪，但漸漸地，似乎也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個聲音。至少，這死寂的山林，沒那麼無聊了。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有水源的地方休息。望熙居然用隨身的小刀和樹枝，做了個簡易的捕魚工具，從小溪裡插了兩條魚上來。
芮香看得目瞪口呆：“你還有這技能？”
望熙沒理她，熟練地生火烤魚。很快，烤魚的香氣就瀰漫開來。芮香饞得直流口水，也顧不上形象了，魚剛烤好，就迫不及待地接過一條，燙得直吹氣，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誇讚：“嗯！好吃！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以後要是混不下去了，開個烤魚店肯定火！”
望熙慢條斯理地吃著魚，瞥了她一眼，沒說話。但芮香似乎看到他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填飽肚子後，芮香靠在樹下打盹。望熙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突然，他神色一凜，低聲道：“別出聲。”
芮香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的灌木叢微微晃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望熙悄無聲息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刀，將芮香護在身後。
灌木叢分開，鑽出來的卻不是野獸，而是一個揹著揹簍、穿著苗家服飾的老人家。老人家看到他們，也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望熙手中的刀和警惕的眼神。
“你們……你們是？”老人家有些緊張地問。
望熙打量了老人一番，眼神稍微緩和，收起了刀，用苗語說了幾句什麼。老人家聽後，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也熱情地回了幾句。
芮香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幹看著。只見望熙和老人家交談了幾句，老人家還從揹簍裡拿出幾個野果遞給望熙。望熙接過，道了謝，老人家便揹著揹簍離開了。
等老人家走遠，芮香才好奇地問：“你們說什麼了？”
望熙把野果遞給芮香一個：“問路。他說前面不遠有個廢棄的獵人木屋，我們可以去那裡過夜，比露宿好。”
芮香啃著酸甜的野果，眼睛一亮：“木屋？太好了！總算不用睡地上了！”
果然，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密林深處真的出現了一棟小小的、用原木搭建的木屋。雖然簡陋，佈滿灰塵和蛛網，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兩人花了不少功夫打掃，總算勉強能住人了。望熙又檢查了屋子的牢固程度，在周圍撒上一些防蟲蛇的藥粉。
晚上，他們坐在木屋門口，就著一小堆篝火，分食著剩下的烤魚和野果。山林寂靜，星河低垂，遠離了陰謀和殺戮，這一刻竟有幾分難得的寧靜。
芮香看著跳動的火光，忽然問：“望熙，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望熙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作響。他沉默了很久，才說：“等。”
“等什麼？”
“等一個時機。”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的星辰，目光悠遠而堅定，“等寨子裡的人，做出選擇。”
他的側臉在火光和星光照耀下，輪廓清晰而冷峻。芮香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看似冷漠的苗疆少主，心裡或許藏著比她想象中更沉重的東西。
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啃完了野果。夜裡，她睡在木屋唯一一張鋪著乾草的簡陋床鋪上，望熙依舊守在門口。
半夢半醒間，芮香似乎聽到一聲極低的嘆息，然後是望熙近乎呢喃的聲音，輕得像是錯覺：
“或許……真的是個變數。”
芮香想睜開眼問個明白，但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她終究是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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