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安全
沒有絲毫喘息之機,望熙拉著芮香,一頭扎進了山洞後方更為茂密、地勢也更復雜的山林。
他顯然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選擇的路線刁鑽而隱蔽,時而沿著乾涸的河床疾行,時而藉助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叢遮掩身形。
芮香拼盡全力才能跟上他的腳步。胸腔火辣辣地疼,雙腿如同灌了鉛,那雙簡陋的樹皮鞋不斷被樹根和碎石磕絆,腳踝和腳底傳來陣陣刺痛。
她咬緊牙關,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知道,慢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望熙始終跑在前面,他的背影緊繃,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手臂上草草包紮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浸透,顏色深得發黑,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偶爾會停下來,極其短暫地側耳傾聽身後的動靜,或者觀察樹梢鳥雀的飛向,判斷是否有人追蹤。
每一次停頓都讓芮香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大口喘著氣,汗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緊緊盯著望熙的背影,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指引。
他們不敢走直線,而是不斷迂迴、繞行。望熙會故意踩過溪流,利用水流掩蓋足跡;會挑選岩石裸露的地帶行走,減少留下痕跡;甚至會將一種氣味刺鼻的草藥揉碎,灑在經過的路上,干擾可能存在的獵犬追蹤。
這種亡命奔逃對體力和精神都是極大的考驗。不知跑了多久,芮香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眼前陣陣發黑,終於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地,膝蓋和手肘傳來劇痛。
望熙立刻停下腳步,回身將她拉起。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舊銳利。“還能走嗎?”他的聲音因急速奔跑而帶著沙啞。
芮香想說不能,但看到望熙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暗紅,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她咬牙點了點頭,掙扎著站起來,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望熙顯然看出了她的勉強。他眉頭緊鎖,快速掃視了一下四周。這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高大的樹木較少,不利於隱藏。他沉吟片刻,從腰間那個小皮囊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東西——正是之前那個盛放著幾隻甲蟲的淺碟。
他開啟蓋子,用骨針極其小心地撥弄了一下其中一隻甲蟲。那甲蟲原本蜷縮不動,被撥弄後,甲殼微微張開,露出下面薄如蟬翼的翅膀。望熙低吟了幾個古怪的音節,然後將淺碟輕輕放在一塊岩石的背陰處。
“走!”他不再多言,換了一隻手拉住芮香,選擇了另一條更加陡峭、但植被異常茂密、幾乎無路可走的方向,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帶著她繼續前進。
芮香忍痛跟上,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此刻也顧不得多問。她只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岩石,隱約覺得,望熙留下那隻甲蟲,絕非無意之舉。
他們沿著陡坡向上攀爬,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膚,留下道道血痕。芮香幾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撐著身體,每一次抬腿都如同酷刑。望熙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失血和持續的奔跑消耗了他大量體力,他的腳步也開始有些虛浮。
就在他們艱難爬上一處較為平緩的山脊時,身後遠處的山坡下,隱約傳來了幾聲急促的呼哨,緊接著是幾聲悶響和隱約的驚呼!
望熙腳步一頓,回頭望去,眼神冰冷中帶著一絲瞭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拉著芮香,更快地沒入了山脊另一側更加濃密陰暗的森林中。
芮香心中駭然,隱約猜到那聲響可能與望熙留下的甲蟲有關。是陷阱?還是某種警報裝置?蠱蟲的詭異和可怕,再次讓她不寒而慄。
這片森林比之前經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原始和幽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不知腐爛了多少年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濃郁的腐殖質氣味。光線極其昏暗,彷彿黃昏提前降臨。各種奇形怪狀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在樹幹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溼的、帶著甜膩和腐敗氣息的怪味。
這裡的寂靜也令人不安,彷彿所有的活物都刻意隱藏了起來。
望熙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凝重。他放慢了腳步,不再是盲目奔逃,而是變得異常謹慎。他不再輕易觸碰任何植物,行走時儘量避開那些顏色鮮豔的蘑菇和形狀怪異的花朵,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跟緊我的腳印,一步都不要錯。”他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這裡是‘瘴癘之林’,毒蟲遍佈,有些植物的氣味都能致幻。”
芮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腳踝的疼痛都暫時忘記了。她緊緊盯著望熙的腳跟,幾乎是踩著他的腳印前行,大氣不敢出。她看到望熙不時會用匕首尖端試探前方的落葉堆,或者用樹枝輕輕撥開垂下的藤蔓。
周圍的景物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光怪陸離。扭曲的樹幹像是張牙舞爪的鬼影,奇異的菌類散發著幽幽的磷光,偶爾能看到色彩斑斕的蜘蛛在巨大的網中等待獵物,或是有長著翅膀的怪異昆蟲悄無聲息地掠過。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芮香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從未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不僅僅是來自後面的追兵,更是來自這片詭異森林本身的惡意。
突然,走在前面的望熙猛地停下,同時手臂向後一橫,攔住了芮香。芮香猝不及防,差點撞到他背上。
順著望熙警惕的目光望去,芮香看到前方不遠處的腐葉堆上,盤踞著一條碗口粗細、通體黝黑、唯獨頭部呈三角暗紅色的大蛇!那蛇似乎正在消化食物,腹部鼓起一大塊,慵懶地盤繞著,但那雙冰冷的豎瞳,卻正好對著他們這個方向!
芮香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望熙一動不動,如同石化了一般,只有眼神死死鎖定著那條紅頭黑蛇。他的手,再次緩緩探向了腰間的蠱蟲皮囊。
時間彷彿凝固了。林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彼此劇烈的心跳聲咚咚作響。那紅頭黑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慵懶的姿態微微改變,三角形的頭顱稍稍抬起,信子嘶嘶吐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望熙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從皮囊中彈出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顏色灰白的物體,精準地射向了紅頭黑蛇旁邊一株散發著甜膩香氣的巨大花朵。
“噗”一聲輕響,那灰白物體撞在花瓣上,瞬間爆開一團幾乎看不見的粉塵。
那紅頭黑蛇彷彿被驚擾,猛地調轉頭部,朝著那株巨花發出威脅的“嘶嘶”聲,注意力被暫時吸引了過去。
“繞過去!快!”望熙低喝一聲,拉著芮香,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從側面一片相對安全的區域繞開了那個死亡陷阱。
直到跑出很遠,完全看不到那條蛇了,兩人才敢停下來,靠著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芮香幾乎虛脫,腿軟得站不住,順著樹幹滑坐在地上,心臟狂跳得像是要衝破胸膛。
望熙的狀況更糟。長時間的奔逃、失血、加上剛才高度緊張的應對,讓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亂。他背靠著樹幹,受傷的手臂無力地垂著,鮮血已經浸透了包紮的布條,甚至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
“你……你怎麼樣?”芮香掙扎著爬起來,擔憂地看著他。他的樣子看起來糟糕透了。
望熙閉著眼睛,緩了幾口氣,才艱難地開口:“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但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芮香看著他不斷滴落的鮮血,心急如焚。這樣下去不行,就算不被追上,望熙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她環顧四周,這片詭異的森林裡,哪裡能找到止血的草藥?就算找到了,她認得對嗎?
絕望之際,她忽然想起望熙之前教她的幾種草藥。她努力在混亂的腦海中回憶著……白及!對,白及根可以止血!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害怕了,對望熙說:“你等著,我……我去找找看有沒有白及!” 說完,不等望熙回應,她便強忍著腳踝的疼痛,踉蹌著在附近尋找起來。
光線昏暗,植被茂密,尋找一種特定的植物談何容易。芮香瞪大了眼睛,不顧荊棘劃傷,在腐葉和亂石中仔細翻找。她回憶著白及的葉片形狀,鋸齒邊緣,白色小花……
終於,在一處岩石的背陰縫隙裡,她發現了幾株類似的植物!她不敢確定,湊近了仔細辨認葉片和根莖……沒錯!是白及!
她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挖出它的塊狀根莖,也顧不上髒,用衣角擦掉泥土,然後跑回望熙身邊。
望熙已經有些意識模糊,半睜著眼睛看著她。
“我找到白及了!怎麼用?搗碎嗎?”芮香急切地問。
望熙虛弱地點點頭。
芮香立刻找來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將白及根放在上面,用另一塊石頭用力砸碎、研磨。她的手因為緊張和疲憊而顫抖,但動作卻異常堅定。很快,白及根被搗成了粘稠的糊狀。
她小心地解開望熙手臂上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那道傷口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外翻,看起來觸目驚心。她咬緊牙關,將搗好的白及藥糊仔細地敷在傷口上,然後用自己裡衣撕下的、相對乾淨一些的布條,重新為他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芮香也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望熙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心中祈禱著這草藥能起作用。
森林裡依舊寂靜得可怕,昏暗的光線讓人無法判斷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望熙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色也不再那麼嚇人。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向身旁累得幾乎虛脫的芮香,眼神複雜。
“謝謝。”他聲音依舊沙啞虛弱,但這兩個字卻清晰地傳入了芮香耳中。
芮香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人靠坐在巨大的樹幹下,在這片充滿未知危險的詭異森林裡,暫時獲得了片刻的喘息。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湧來,芮香再也支撐不住,意識漸漸模糊,最終歪倒在望熙沒有受傷的肩膀旁,沉沉睡去。
望熙沒有推開她,只是靜靜地坐著,警惕的目光依舊掃視著周圍昏暗的叢林。他知道,危險遠未結束,這片瘴癘之林,以及身後的追兵,都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
但此刻,肩膀上傳來那一點微弱的重量和溫度,卻讓他冰冷的心中,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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