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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了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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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朋友相救

朋友相救

芮香感覺自己像一片在狂風中飄零的枯葉,耳邊是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有時是望熙壓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有時是山林裡詭異的呼嘯,有時又是自己心臟狂跳如擂鼓的聲響。

疼痛、疲憊、恐懼、以及一種身體機能達到極限後的麻木,交替撕扯著她的神經。她不知道自己跟著望熙在這片該死的、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詭異森林裡掙扎了多久。一天?兩天?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望熙的狀況比她更糟。瘴氣的侵襲和高燒消耗了他最後的體力,儘管他依舊強撐著帶路,但那腳步已經虛浮踉蹌,需要不時依靠樹幹才能站穩。

他手臂上的傷口在反覆的奔波和汗水浸漬下,似乎有惡化的趨勢,散發出一股不易察覺的腥腐氣。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唯有顴骨處還帶著病態的潮紅,呼吸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芮香自己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腳踝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全憑一股不想死在這裡的意志力在支撐。

飢餓和脫水讓她的眼前陣陣發黑,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她甚至開始出現幻覺,看到扭曲的樹影在向她招手,聽到風中夾雜著詭異的低語。

“望熙……我們……是不是走不出去了?”在一次短暫的歇息時,芮香靠著一棵佈滿青苔的巨樹滑坐在地,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望熙沒有回答,只是劇烈地咳嗽著,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四周幾乎一模一樣的、被濃霧和怪異植物籠罩的景象,眼神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他引以為傲的方向感和山林生存經驗,在這片詭異的瘴癘之林中,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他們可能一直在繞圈子,也可能……正在走向更深的絕地。

休息了片刻,榨乾最後一絲力氣,兩人再次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動。視線越來越模糊,雙腿如同灌了鉛,肺部火辣辣地疼。芮香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剝離身體,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雙腿機械地邁動。

就在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倒下,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時候,前方的濃霧似乎變淡了一些,隱約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榕樹,獨木成林,氣根如瀑,散發出一種古老而滄桑的氣息。

這棵巨樹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甜膩腐敗氣味似乎淡了許多,空氣也清新了些許。

“那裡……”芮香用盡最後力氣,指向那棵巨樹。那彷彿是絕望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微光。

望熙也看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但更多的依舊是警惕。他強撐著,幾乎是拖著芮香,踉蹌著向那棵巨樹靠近。

每靠近一步,都感覺像是耗盡了生命最後的光熱。終於,在距離巨樹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望熙腳下一個趔趄,再也支撐不住,帶著芮香一起,重重地摔倒在鋪滿厚厚落葉的地上。

芮香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巨樹龐大樹冠投下的、斑駁而柔和的光影,以及望熙近在咫尺的、失去血色的側臉。然後,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徹底淹沒了她的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迷迷糊糊中,芮香似乎聽到一個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輕快和活力,像山澗叮咚的泉水,打破了這片死亡森林的寂靜。

“阿木郎!你快來!這裡有人!兩個!”

這聲音……不是幻覺?芮香掙扎著想睜開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焊住了一樣。

緊接著,是一陣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快速由遠及近,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來人似乎蹲了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草木清香和陽光的味道。

“咦?傷的這麼重?還是漢家姑娘?”那個清脆的女聲靠近了,帶著驚訝和好奇,“阿木郎,你快看看這個男的!他好像……呀!他腰上……是望家的銀飾!”

望家!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芮香混沌的意識!追兵?!他們還是被找到了!絕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感覺到一隻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頸側,又去檢查了旁邊的望熙。一個低沉、但聽起來很開朗的年輕男聲響起,說的是芮香聽不懂的苗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驚和擔憂。

那個叫阿朵的女生也用苗語快速回應了幾句。

接著,芮香感覺自己被一雙手臂小心地扶了起來,那手臂結實有力,動作卻很輕柔。她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逆著光,看到一個穿著藍色苗布衣衫、輪廓硬朗、皮膚呈健康小麥色的年輕男子的側臉,他正皺著眉頭檢視望熙的情況。這就是阿木郎?

而扶著自己的,是一個同樣穿著苗裝、頭上戴著精美銀飾、眼睛又大又亮、臉上帶著關切神色的少女,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充滿朝氣。她就是阿朵。

“你們……是望家的人?”芮香用盡最後力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阿朵愣了一下,顯然聽懂了她的漢話,連忙擺手,用帶著濃重口音但能聽懂的漢語解釋道:“不是不是!阿姐你別怕!我們是旁邊黑苗寨的!是阿木郎啦,他認得你阿哥!”她指了指正在檢查望熙的阿木郎,“他們是好朋友,從小一起耍大的!”

好朋友?芮香懵了。不是追兵?

這時,阿木郎已經快速檢查完了望熙的狀況,臉色凝重。他轉過身,看向芮香,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即使在這種情境下也帶著陽光的氣息:“阿妹放心,我們不是壞人。望熙這小子,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他說著熟練的漢語,雖然也有口音,但比阿朵流利些。

他動作利落地將幾乎昏迷的望熙背到背上,對阿朵說:“阿朵,你扶著這個阿妹。他們傷得很重,瘴氣入體,得趕緊找個地方救治!不能回寨子,那邊現在……”他話沒說完,但眼神示意了一下望熙,搖了搖頭。

阿朵立刻會意,用力點頭,小心地攙扶起虛弱不堪的芮香:“阿姐,跟我們走,我們找個安全地方幫你們!”

不是追兵……是望熙的朋友?芮香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那強撐了許久的意志力瞬間土崩瓦解。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徹底暈了過去,最後的意識裡,只感覺到阿朵身上傳來的、讓人安心的溫暖和力量。

……

再次恢復意識時,芮香首先感覺到的是溫暖。

她躺在一個乾燥而柔軟的地方,身上蓋著帶有陽光和草藥味道的、粗糙但乾淨的布單。耳邊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藥罐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但並不難聞的草藥香氣。

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適應著昏暗的光線。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不大的樹洞裡,樹洞內部被人為地拓寬和修整過,很乾燥,頂部有縫隙透下天光。中間生著一小堆火,火上架著一個陶製藥罐。阿朵正坐在火邊,用小扇子輕輕扇著火,專注地看著藥罐。

“阿姐,你醒啦?”阿朵聽到動靜,驚喜地轉過頭,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芮香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痠痛無力。阿朵趕緊過來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上一個用乾草填充的墊子。

“我……這是哪裡?望熙呢?”芮香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這裡是我們的‘秘密基地’!”阿朵笑嘻嘻地說,指了指樹洞外面,“以前我和阿木郎上山採藥,遇到壞天氣就會躲在這裡。安全得很!你阿哥在隔壁那個小一點的樹洞裡,阿木郎在照顧他呢!放心,阿木郎懂醫術,比你阿哥也差不了多少!”

正說著,樹洞口的藤蔓簾子被掀開,阿木郎彎著腰鑽了進來。他額頭上帶著汗珠,但神情輕鬆了不少。

“醒了好,醒了好!”他看到芮香坐起來了,咧嘴一笑,“你那阿哥,命硬得很!燒已經退了些,傷口也重新處理上了藥,就是身子虛,還得睡一陣。倒是你,阿妹,你叫什麼名字?怎麼跟望熙這小子跑到這‘鬼哭林’來了?還搞成這副樣子?”

芮香看著阿木郎開朗真誠的笑容,和阿朵毫無心機的關切眼神,一直緊繃的心防終於徹底鬆懈下來。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阿朵嚇了一跳,連忙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哎呀阿姐你別哭呀!沒事了沒事了!到了這裡就安全了!是不是傷口疼?阿朵給你看看,我採了很好的止血草哦!”

阿木郎也撓了撓頭,有些無措:“哎,你別哭嘛……是不是我話太多嚇到你了?先喝點水,吃點東西再說!”他趕緊從旁邊拿出一個竹筒,裡面是清甜的泉水,又拿出一塊用葉子包著的、烤得香噴噴的芋頭。

芮香接過竹筒,小口喝著水,甘甜的泉水滋潤了乾渴的喉嚨,也讓她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看著眼前這對熱情善良的苗寨青年,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

她簡單說了自己的名字,並告訴他們自己是跟著望熙逃出來的,但具體原因,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細說,只含糊地提到遇到了麻煩。

阿木郎和阿朵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也沒有追問。阿木郎爽快地說:“行了,芮香阿妹,別想那麼多。先把身子養好。這‘鬼哭林’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能撐到遇見我們,算你們命大!放心,有我和阿朵在,保你們沒事!”

阿朵也用力點頭,拿起烤好的芋頭塞到芮香手裡:“快吃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等你好點了,我幫你處理一下腳上的傷,都腫了好大一圈呢!”

溫暖的樹洞,跳躍的火光,散發著食物香氣的芋頭,還有眼前這對開朗熱情的年輕男女……這一切與之前幾天地獄般的逃亡經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芮香捧著溫暖的芋頭,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和善意,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帶著溫暖和希望的淚水。

她偷偷望向樹洞外,隔壁那個小樹洞靜悄悄的。望熙……應該也沒事了吧?有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在,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們,似乎真的暫時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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