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休息
芮香吃著烤芋頭,溫熱軟糯的口感讓她幾乎落下淚來。她吃得有些急,差點噎著,阿朵連忙遞過竹筒,輕拍她的背。
“慢點吃,阿姐,還有呢。”阿朵的聲音像山澗清泉,撫平了芮香緊繃的神經。
胃裡有了食物,身上裹著乾淨的布單,坐在乾燥溫暖的樹洞裡,芮香終於感覺自己像個活人了。她小口喝著水,慢慢將一整個芋頭吃完,這才覺得恢復了些力氣。
“謝謝你,阿朵。”芮香真誠地道謝,又看向正在檢查藥罐的阿木郎,“也謝謝你,阿木郎。”
阿木郎擺擺手,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謝啥子嘛!望熙那小子是我兄弟!不過話說回來,”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促狹的好奇,“芮香阿妹,你真是望熙未過門的那個……漢家新娘?”
芮香的臉一下子紅了,有些窘迫地點了點頭。
“哇!”阿朵驚呼一聲,大眼睛裡閃著光,滿是興奮和好奇,“我就說嘛!望熙阿哥平時看都不看姑娘一眼的,怎麼會帶著個漢家阿姐在山裡逃命!寨子裡都在傳,說芮家送來的新娘子半路被山匪劫了,原來是被望熙阿哥自己‘劫’走啦?”她用手肘捅了捅阿木郎,“阿木郎,你看我說的對不對?望熙阿哥肯定是捨不得這麼漂亮的阿姐去當什勞子祭品!”
阿木郎嘿嘿笑著,眼神在芮香和隔壁樹洞之間逡巡,一副“我懂的”的表情。
芮香被他們說得臉頰發燙,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我們是因為別的原因……” 她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說明這複雜的狀況。
阿木郎見她窘迫,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好了阿朵,別逗芮香阿妹了。”他看向芮香,語氣認真了些,“芮香阿妹,你們的事,我和阿朵大概猜得到幾分。望家寨子最近……是不太平靜。長老們為了蠱王的事,吵得厲害。望熙這個時候帶你跑出來,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你們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闖進‘鬼哭林’!這林子邪門得很,瘴氣重,毒物多,連我們寨子裡最有經驗的老獵人都不敢輕易深入。你們能活著碰到我們,真是山神保佑!”
芮香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我們……我們迷路了,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裡了。”
“幸好迷路了!”阿朵拍著胸口,心有餘悸,“要是你們沿著原路出去,說不定就撞上搜山的人了!我前天跟阿爹去山口換鹽,還看到望家寨子的人在那附近轉悠呢,看著臉色都不太好。”
芮香心裡一緊,追兵果然沒放棄。
阿木郎示意阿朵小聲點,對芮香說:“別擔心,這裡很隱蔽,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當務之急是先把你們的身子養好。望熙的傷有點麻煩,瘴氣入體,又失血過多,我得再去採幾味藥。阿朵,你照顧好芮香阿妹,幫她處理下腳上的傷。”
“放心吧!交給我!”阿朵拍著胸脯保證。
阿木郎又檢查了一下藥罐裡的藥,交代了阿朵幾句煎藥的注意事項,便拿起一個小藥鋤和揹簍,靈活地鑽出了樹洞。
現在,樹洞裡只剩下芮香和阿朵。阿朵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一邊看著火,一邊就開始跟芮香聊天。她性格活潑開朗,嘰嘰喳喳像只快樂的山雀,很快就把自家底細抖落了個乾淨。
原來阿木郎和她是隔壁黑苗寨的,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蜜裡調油,就等今年秋天收穫節後辦婚禮了。阿木郎是寨子裡年輕一輩裡數一數二的獵手和草藥郎中最被看好的,阿朵則是繡花和唱山歌的好手。
“望熙阿哥小時候常來我們寨子玩呢!”阿朵一邊用石臼搗著一種綠色的草藥,一邊說,“他話少,冷冷的,但阿木郎就喜歡纏著他。他倆經常一起進山,一待就是好幾天。後來望熙阿哥當了少主,事情多了,來得就少了。”
芮香靜靜地聽著,腦海裡想象著望熙小時候的樣子,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板著臉,一副小老頭模樣?
阿朵搗好草藥,過來小心地幫芮香脫下那隻破爛不堪的樹皮鞋。當看到芮香腫得老高、佈滿水泡和血痕的腳踝時,阿朵倒吸一口涼氣:“哎呀!怎麼傷成這樣了!肯定很疼吧?”
芮香苦笑著點點頭。之前逃命時精神高度緊張,疼痛感都被壓抑了,現在放鬆下來,那鑽心的疼又清晰起來。
阿朵手法輕柔地幫芮香清洗傷口,一邊洗一邊心疼地咂嘴:“你們漢家姑娘的腳就是嫩,哪裡經得起這樣折騰。忍著點啊,阿姐,我給你敷上這個‘接骨草’,消腫止痛可靈了!”
草藥敷上去,一陣清涼的感覺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芮香感激地看著阿朵:“阿朵,謝謝你。”
“客氣啥!”阿朵爽朗地笑著,幫芮香包紮好腳踝,“對了,芮香阿妹,你和望熙阿哥……這一路上,他沒欺負你吧?他那人冷冰冰的,話又少,要是他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讓阿木郎揍他!”
芮香被阿朵的話逗笑了,連忙搖頭:“沒有沒有,他……他雖然話少,但……對我也算照顧。” 她想起望熙教她認草藥、給她做鞋、在危險時護在她身前的情景,心裡微微一動。
“那就好!”阿朵放心地點點頭,又湊近些,神秘兮兮地問,“那……望熙阿哥有沒有對你……那個……就是……苗疆漢子看上姑娘,都會送她自己打的銀飾或者編的花帶!他送你沒?”
芮香的臉又紅了,連忙搖頭:“沒有的事!我們……我們就是……逃難搭個伴。” 她和望熙的關係,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阿朵眨巴著大眼睛,顯然不太相信,但見芮香羞赧,也不再追問,轉而興致勃勃地教芮香認她剛採的幾種草藥,說哪種治頭疼,哪種治肚子疼,哪種被毒蟲咬了敷上最有效。
芮香認真地聽著,學著。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溫暖樹洞裡,聽著阿朵清脆的嗓音,感受著腳踝上傳來的清涼藥效,她第一次有了一種短暫的安全感和……近乎奢侈的寧靜。她偷偷望向隔壁樹洞的方向,心裡默默祈禱望熙能快點好起來。
傍晚時分,阿木郎帶著滿身草屑和夕陽的餘暉回來了。揹簍裡裝滿了各種草藥,手裡還拎著一隻肥碩的山雞。
“運氣不錯,逮到個傻傢伙!”阿木郎笑嘻嘻地把山雞丟給阿朵,“阿朵,收拾一下,晚上給芮香阿妹和望熙補補!”
他又拿出幾株看起來格外鮮嫩、葉片呈心形的草藥,對芮香說:“這是‘靈芝草’,補氣效果好,正好給望熙用上。” 說完便鑽進了隔壁的小樹洞。
芮香想跟過去看看,被阿朵拉住:“哎,阿妹你別去,阿木郎治病的時候不喜歡人打擾。放心,有他在,望熙阿哥死不了!”
話雖這麼說,但芮香還是忍不住擔心。她幫著阿朵拔雞毛,心思卻飄到了隔壁。聽著那邊隱約傳來的阿木郎低低的吟唱聲和搗藥聲,她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夜幕降臨,樹洞裡燃起了更旺的篝火。阿朵手腳麻利地燉上了一鍋香噴噴的蘑菇山雞湯,濃郁的香氣瀰漫在樹洞裡,讓人食指大動。
阿木郎終於從隔壁樹洞鑽了出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輕鬆。他接過阿朵遞上的熱水喝了一大口,對眼巴巴望著他的芮香笑了笑:“放心,那小子命硬,燒退了,傷口也沒發炎,就是虛得很,還得睡上一天半天。我給他餵了藥,加了安神的,讓他好好睡一覺比啥都強。”
芮香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長長鬆了口氣。
“來來來,吃飯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阿木郎招呼著,給芮香盛了滿滿一碗雞湯,裡面還有一隻大雞腿。
這頓晚飯,是芮香穿越以來吃得最安心、最美味的一頓。鮮美的雞湯,軟爛的雞肉,還有阿朵帶來的、一種用植物葉子包裹蒸熟的、帶著清香的糯米飯,都讓她吃得無比滿足。
飯後,阿朵收拾乾淨,和阿木郎擠在樹洞的另一邊,低聲說著寨子裡的趣事,時不時發出壓抑的輕笑。芮香靠坐在乾草鋪上,聽著外面隱約的蟲鳴,看著跳動的火光,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
她悄悄掀開一點藤蔓簾子,望向隔壁那個寂靜的樹洞。月光灑在洞口,一片清輝。望熙就在裡面,雖然還在昏迷,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會好起來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有了阿木郎和阿朵的幫助,也許,他們真的能闖過這一關。
夜色漸深,阿朵和阿木郎也相依著睡去了。芮香卻沒什麼睡意。她看著洞頂縫隙中漏下的幾顆星子,思緒萬千。
從替嫁新娘,到逃亡祭品,再到如今在這深山樹洞裡,被一對陌生的苗寨情侶所救……這短短几天的經歷,比她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
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但此刻,在這片充滿未知危險的土地上,在這個小小的、溫暖的樹洞裡,她第一次覺得,或許……活下去,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她輕輕撫摸著腳踝上清涼的藥膏,感受著那份細緻的關懷,慢慢閉上了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這一次,她沉沉睡去,沒有再被噩夢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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