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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了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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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休息便好

休息便好

芮香是被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驚醒的。

天光已經大亮,從樹頂的縫隙漏下,在鋪滿乾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她猛地坐起身,循聲望去——聲音來自隔壁那個小樹洞。

是望熙!他醒了?還是在痛苦中掙扎?

阿朵和阿木郎也被驚動了。阿木郎一個翻身就爬了起來,動作敏捷地鑽進了小樹洞。阿朵則揉了揉眼睛,湊到洞口邊,緊張地朝裡面張望。

芮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上腳踝還疼,手腳並用地挪到兩個樹洞相連的狹窄通道口,緊張地朝裡看。

小樹洞裡光線更暗一些。望熙躺在一張鋪著厚厚乾草和獸皮的簡易床鋪上,身上蓋著阿木郎的外袍。他側著頭,劇烈地咳嗽著,單薄的身體隨著咳嗽不住地顫抖,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潮紅,額頭上佈滿了冷汗。

阿木郎正蹲在他身邊,一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端著一個木碗,試圖喂他喝水,但水大部分都順著望熙的嘴角流了下來,浸溼了乾草。

“望熙!望熙!醒醒!喝點水!”阿木郎的聲音帶著難得的焦急,“他孃的,這瘴氣後勁這麼大!燒不是退了嗎?怎麼又咳成這樣!”

望熙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眼神依舊渙散,嘴唇乾裂得起皮,微微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他在說什麼?”阿朵在外面著急地問。

阿木郎把耳朵湊近望熙的嘴唇,仔細聽了聽,眉頭緊緊皺起:“好像在說……‘蠱’……‘皮囊’……”

芮香心裡一緊,是那個裝著蠱蟲的皮囊!望熙即使在昏迷中,也惦記著那些保命的東西!

阿木郎顯然也明白了。他輕輕放下望熙,在他身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個被小心放在乾草下的皮囊。他開啟皮囊看了看,臉色更加凝重。他拿出那個盛放著幾隻甲蟲的淺碟,只見裡面的甲蟲都蜷縮著,一動不動,甲殼失去了光澤,看起來萎靡不振。他又看了看另外幾個裝著毛蟲和那隻唯一剩下的蜈蚣的淺碟,情況也差不多。

“糟了……”阿木郎低聲咒罵了一句,“本命蠱受創,宿主心神相連,難怪他好不起來!”他抬頭對洞口焦急的阿朵和芮香快速解釋道,“他煉的這些雛蠱還不穩定,全靠他自身精血和心神溫養。他現在傷重虛弱,心神失守,這些蠱蟲得不到滋養,反而會反過來汲取他的生機!形成惡性迴圈!”

芮香聽得臉色發白,她沒想到那些看起來可怕的蟲子,竟然和望熙的生命聯絡得如此緊密!

“那怎麼辦?”阿朵急得快要哭出來。

阿木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蓋好皮囊,放回望熙身邊。然後,他拿出幾株新鮮的、葉片呈鋸齒狀、帶著一股清涼氣味的草藥,放在一塊石頭上快速砸起來,直到砸成糊狀,然後小心地敷在望熙的額頭、頸側和手腕的動脈處。

“這是‘冰片草’,希望能幫他降降溫,定定神。”阿木郎一邊敷藥,一邊對芮香和阿朵說,“阿朵,你去把昨天採的寧神花拿來,煮水!芮香阿妹,你過來,幫我扶著他!”

芮香立刻忍著腳痛,爬進小樹洞。樹洞空間狹小,她只能跪坐在望熙的另一邊。近距離看著望熙痛苦的樣子,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血腥、草藥和淡淡蠱蟲腥氣的味道,芮香的心揪緊了。

她按照阿木郎的指示,小心地扶起望熙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他的身體滾燙,重量幾乎全部壓在她身上,脆弱得讓人心疼。

阿木郎則開始用一種特殊的手法,按壓望熙胸口和背部的幾個xue位,同時用苗語低聲吟唱著一種調子古怪、彷彿帶著某種韻律的歌謠。那歌聲不像之前治療時的咒文那般急促,反而低沉、緩慢,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芮香聽不懂歌詞,但她能感覺到,隨著阿木郎的吟唱和按壓,望熙急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緩了一些,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一點。

阿朵很快端來了煮好的寧神花水,水的顏色是淡淡的琥珀色,散發著一股安神的清香。阿木郎接過碗,示意芮香幫忙。

芮香會意,小心翼翼地托起望熙的頭,讓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阿木郎則極其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將溫熱的藥湯喂進他嘴裡。這一次,望熙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喉結艱難地滾動著,開始配合地吞嚥。

喂完藥,阿木郎和芮香都已經累出了一身汗。兩人不敢大意,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緊張地觀察著望熙的反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樹洞裡很安靜,只有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聲。望熙的體溫似乎沒有剛才那麼燙了,潮紅的臉色也褪去了一些,呼吸變得更加綿長,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是那種令人恐懼的急促。他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而不是痛苦的昏迷。

阿木郎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對芮香露出一個疲憊但寬慰的笑容:“好了……暫時穩住了。這寧神花水能安撫他躁動的心神,冰片草能物理降溫。接下來,就得靠他自個兒的底子和……那些小東西的恢復了。”他指了指那個皮囊。

芮香也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手臂和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痠麻不已。她小心翼翼地將望熙放平,讓他躺得更舒服些。看著望熙沉睡中依舊蒼白的臉,她心中充滿了後怕和感激。

“阿木郎,謝謝你……”芮香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阿木郎和阿朵,她和望熙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阿木郎擺擺手,露出爽朗的笑容:“跟我客氣啥!我和望熙是過命的交情!”他看了看芮香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虛汗,關切地說,“你也累壞了吧?快回去歇著,這邊我看著就行。你這腳傷也不能大意,得好好養著。”

在阿木郎的堅持下,芮香回到了大一些的樹洞。阿朵立刻遞上熱水和食物,心疼地看著她:“嚇壞了吧,阿姐?快吃點東西壓壓驚。”

芮香確實又累又餓,接過食物默默地吃著。經過剛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搶救,她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身邊這些苗疆人的質樸與善良。

阿木郎看似開朗粗獷,但在救治望熙時表現出的專業、冷靜和那種發自內心的關切,讓她動容。阿朵的熱情和細心,也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下午,望熙的情況繼續好轉,雖然還在沉睡,但體溫基本恢復了正常,呼吸平穩,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阿木郎檢查後,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沒事了,讓他睡吧,睡足了自然就醒了。”阿木郎鑽出小樹洞,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緊張等待的芮香和阿朵宣佈,“這小子,命是真硬!”

聽到這個訊息,芮香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了實處,渾身脫力般靠坐在樹洞壁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這一次,是徹底放鬆的、帶著喜悅的淚水。

阿朵摟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著:“好了好了,沒事了,阿姐,都過去了。”

為了慶祝望熙脫險,也為了給芮香壓驚,阿木郎決定晚上搞點“好吃的”。他帶著自制的弓箭出去了一個時辰,回來時竟然拎回了一隻肥美的山雞和幾隻看起來像大號鵪鶉的鳥兒。

阿朵興奮地接手處理,動作麻利地將山雞和鳥兒拔毛、開膛、清洗乾淨,然後用帶來的鹽巴和幾種有香氣的草藥葉子包裹起來,外面再糊上一層溼泥巴。

“這是叫花雞!可香了!”阿朵一邊忙活,一邊向芮香介紹,眼睛亮晶晶的。

阿木郎則在樹洞外挖了個小坑,生起一堆火,等火燒得旺旺的,變成通紅的炭火時,將阿朵處理好的泥團埋了進去,上面再蓋上熱炭。

趁著烤肉的功夫,阿木郎和芮香聊起了天。主要是阿木郎在說,芮香和阿朵在聽。阿木郎性格開朗,話也多,從他和小時候的望熙怎麼掏鳥窩被馬蜂追,講到兩人第一次進山打獵遇到的糗事,再講到兩個寨子之間的一些趣聞。

“……望熙這小子,小時候其實沒現在這麼悶。”阿木郎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笑著說,“也挺皮的,就是心思重,不愛說話。後來他當了少主,責任大了,就更不愛笑了。寨子裡那些老古董,規矩多得很,煩也煩死了!”

從他的講述中,芮香對望熙和苗疆的瞭解又多了一些。她發現,拋開那些神秘詭異的蠱術和潛在的危險,這裡的普通人,比如阿木郎和阿朵,他們的生活其實也很簡單、純粹,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

天色漸暗,叫花雞的香味開始從泥土的裂縫中絲絲縷縷地飄出來,勾得人饞蟲大動。阿木郎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用樹枝將泥團從炭火裡扒拉出來。泥團已經被烤得硬邦邦的,冒著熱氣。

阿木郎用石頭輕輕一敲,泥殼應聲而裂,一股混合著雞肉鮮香和草藥清氣的濃郁香味瞬間爆發出來,瀰漫在整個樹洞,讓人食指大動!

阿朵小心地剝開已經酥脆的泥殼和草藥葉子,露出裡面烤得金黃流油、肉質鮮嫩的山雞和鳥兒。她撕下最肥美的雞腿,先遞給了芮香:“阿妹,你受傷了,多吃點補補!”

然後又撕下另一隻雞腿和鳥腿,用葉子包好,放進小樹洞裡,留給望熙醒來吃。

剩下的部分,三人分食。雞肉入口,外酥裡嫩,鮮美無比,混合著草藥的清香,好吃得讓人差點把舌頭吞下去。這是芮香來到這個世界後,吃過的最滿足、最美味的一頓飯。

圍著溫暖的篝火,吃著香噴噴的烤肉,聽著阿木郎插科打諢,看著阿朵明媚的笑容,芮香忽然有了一種錯覺,彷彿他們不是在山野逃亡,而是在進行一次輕鬆愉快的野營。

然而,這種溫馨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夜深人靜,當阿朵和阿木郎相依著睡去後,芮香卻因為白天睡了一覺,加上心裡惦記著望熙,反而沒什麼睡意。

她悄悄挪到兩個樹洞的連線處,藉著篝火的餘光,看向裡面沉睡的望熙。他的睡顏很安靜,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少了平日裡的冷峻,多了幾分脆弱。

看著看著,芮香忽然想起阿朵白天問她的那個問題——“望熙阿哥有沒有送你銀飾或者花帶?”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和脖頸,空無一物。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失落?

她趕緊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開。現在是想這些的時候嗎?他們還在逃亡,危機四伏,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數。

可是……如果……如果能活下去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悄悄在她心裡紮根、蔓延。

她重新躺回乾草鋪上,望著洞頂的縫隙外閃爍的星子,思緒紛亂。

夜色深沉,樹洞裡迴盪著阿朵和阿木郎均勻的呼吸聲,以及隔壁望熙平穩的沉睡聲。

在這片充滿未知的苗疆深山裡,這個小小的、溫暖的樹洞,暫時成為了四個年輕人風雨飄搖命運中,一個安全而珍貴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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