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熙恢復
芮香是在一種極其溫暖和安心的氛圍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從樹頂縫隙漏下的、被晨霧柔化的天光,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熄滅後的淡淡煙火氣、草藥的清苦,還有一種……烤芋頭的香甜味道。
她動了動,發現自己身上蓋著阿朵那件帶著陽光味道的粗布外衣,身下的乾草鋪也比昨晚更加厚實柔軟。腳踝處傳來清涼舒適的感覺,她低頭看去,發現腫脹已經消了大半,阿朵重新給她換過了藥,包紮得整整齊齊。
“阿姐,你醒啦?”阿朵清脆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她正坐在火堆邊,用一個扁平的石板烤著芋頭和小魚乾,動作熟練,哼著輕快的、芮香聽不懂調子的山歌。阿木郎不在洞裡,大概是又出去忙活了。
“嗯,阿朵,早。”芮香坐起身,感覺精神好了很多,連日的疲憊和驚嚇似乎被這一夜安穩的睡眠驅散了大半。
“快來吃早飯!”阿朵熱情地招呼她,遞過來一個烤得外焦裡嫩、香氣撲鼻的芋頭,“阿木郎一早就去溪邊下了魚簍,抓了幾條小魚,可鮮了!”
芮香接過芋頭,道了謝,小口吃著。熱乎乎的芋頭下肚,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她忍不住看向隔壁那個寂靜的小樹洞,眼神裡帶著詢問。
阿朵立刻會意,壓低聲音,帶著點小興奮說:“望熙阿哥天亮前醒了一會兒!喝了點水,還問了你呢!阿木郎說他已經沒事了,就是身子虛,又睡過去了。讓他睡,睡飽了才好得快!”
聽到望熙醒來過,還問起了自己,芮香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安心和一絲隱秘喜悅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她低下頭,掩飾性地咬了一大口芋頭,臉頰卻微微發熱。
吃完簡單的早餐,阿朵開始收拾東西,嘴裡唸叨著:“阿木郎說今天要再去採些固本培元的草藥,順便看看能不能打到點補身子的野味。芮香阿姐,你腳不方便,就在洞裡歇著,幫我看著點火,別讓它滅了就成。”
芮香連忙點頭:“好,你放心。”
阿朵收拾停當,像只輕盈的小鹿,蹦跳著鑽出了樹洞,留下芮香一個人。
樹洞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芮香靠在鋪著乾草的洞壁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鳥鳴和風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那個小樹洞的入口。
一種強烈的、想要去看看他的衝動湧上心頭。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內心的驅使,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挪到了兩個樹洞相連的狹窄通道口。
她屏住呼吸,悄悄朝裡面望去。
小樹洞裡光線依舊昏暗,但比昨晚要亮堂一些。望熙靜靜地躺在乾草鋪上,身上蓋著阿木郎那件深色的外袍。他似乎是側身朝外睡的,芮香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側臉。
晨光透過縫隙,恰好有一縷落在他臉上。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病態的潮紅已經褪去,呼吸平穩綿長,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心焦的急促。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鼻樑挺直,薄唇緊抿,即使是在沉睡中,也帶著一種難以化開的冷峻。但或許是因為卸下了平日的警惕和疏離,此刻的他,竟顯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安靜。
芮香的心跳不知不覺加快了。她就這麼靜靜地、偷偷地看著他,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心裡。
正當她看得出神時,望熙的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芮香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立刻縮回腦袋,心臟砰砰狂跳,生怕被他發現自己偷看。她手忙腳亂地爬回自己那邊的乾草鋪上,假裝整理衣物,臉頰燙得厲害。
小樹洞裡傳來細微的窸窣聲,似乎是望熙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再沒有動靜,大概是又睡熟了。
芮香長長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卻又忍不住有點失落。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開始找點事情做,比如整理一下所剩不多的乾糧,或者給火堆添點細柴,免得它熄滅。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快到中午的時候,阿木郎和阿朵一起回來了。阿木郎手裡拎著兩隻肥碩的野兔和一大捆新鮮的草藥,阿朵則挎著個小籃子,裡面裝滿了各種顏色的野莓和蘑菇,臉上紅撲撲的,滿是收穫的喜悅。
“芮香阿姐!你看我們找到了什麼!”阿朵獻寶似的把籃子遞到芮香面前,“紅莓可甜了!還有這個雞油菌,燉湯最鮮了!”
阿木郎把獵物和草藥放下,擦了把汗,先是走到小樹洞口,探頭看了看裡面的情況,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嗯,氣色好多了。讓他再睡會兒,等燉好湯再叫他。”
他手腳麻利地開始處理野兔,阿朵則負責清洗野菜和蘑菇。兩人配合默契,有說有笑,樹洞裡頓時充滿了生氣。
芮香也想幫忙,但腳傷不便,只能坐在乾草鋪上,看著他們忙碌。阿朵一邊洗蘑菇,一邊嘰嘰喳喳地跟芮香講述他們早上的見聞:哪裡的草藥長得好,差點踩到一條偽裝成樹枝的蛇,還看到了一對漂亮的錦雞……
“對了,阿姐,”阿朵突然想起什麼,神秘兮兮地湊近芮香,壓低聲音,“我和阿木郎商量了一下,等望熙阿哥好利索了,你們要不要……跟我們回寨子躲一陣?”
芮香心裡一驚,下意識地看向阿木郎。
阿木郎正用匕首剝著兔皮,聞言抬起頭,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嗯。這鬼哭林不是長久之地。你們身上的瘴氣雖然清了,但林子裡邪門東西多,待久了沒好處。我們黑苗寨雖然比不上望家寨子勢大,但位置偏,規矩也沒那麼多。寨老是我阿公,人很好說話。你們先去避避風頭,總比在這山裡東躲西藏強。”
這個提議讓芮香心動了。能有個相對安穩的落腳點,對重傷初愈的望熙和她來說,誘惑太大了。但是……
“可是……會不會連累你們寨子?”芮香擔憂地問。望家的人在搜捕他們,收留他們,等於公然和望家作對。
阿木郎咧開嘴,露出一個爽朗又帶著點桀驁不馴的笑容:“怕啥子嘛!我們黑苗寨和望家寨子本來就不怎麼對付!他們那些老古董,整天神神叨叨的,我們才懶得搭理!再說,我和望熙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寨子裡的人知道了,也不會說啥!”
阿朵也用力點頭:“就是!放心吧阿妹!我們寨子可團結了!而且地方隱蔽,外人輕易找不到!”
看著阿木郎和阿朵真誠而自信的眼神,芮香心中的顧慮消減了大半。她點了點頭:“謝謝你們……不過,還是要等望熙醒了,聽聽他的意思。”
“那是自然!”阿木郎笑道,“那小子主意大著呢!”
中午,一鍋香濃的野兔菌菇湯燉好了,濃郁的香氣飄滿了樹洞。阿朵盛了一碗湯,裡面特意放了好幾塊最嫩的兔肉和雞油菌,遞給芮香:“阿妹,你先吃。”
然後,她又盛了滿滿一碗,看向小樹洞,有些猶豫地看向阿木郎:“要不要叫醒望熙阿哥?”
阿木郎擺擺手:“讓他睡,自然醒最好。給他留一碗溫著就行。”
就在這時,小樹洞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
三人同時看向洞口。
只見望熙用手撐著乾草鋪,有些艱難地、緩慢地坐起了身。他看起來依舊虛弱,嘴唇沒什麼血色,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和冷靜,只是帶著剛睡醒的些許迷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芮香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似乎無恙,眼神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阿木郎和阿朵,聲音沙啞地開口:“……阿木郎?阿朵?”
“嘿!你小子可算醒了!”阿木郎一個大步跨過去,蹲在望熙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感覺怎麼樣?還難受不?”
望熙被他拍得咳嗽了兩聲,微微蹙眉,但並沒有推開他的手,只是搖了搖頭:“好多了。”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但比之前有力了許多。
阿朵也趕緊端著那碗熱湯湊過去,眼睛亮晶晶的:“望熙阿哥,你快喝點湯!剛燉好的,可鮮了!”
望熙接過碗,道了聲謝,目光再次掃過芮香,然後低頭,小口地喝起湯來。他喝得很慢,但看得出是餓極了。
芮香捧著碗,看著他安靜喝湯的樣子,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和踏實感,充盈了她的胸腔。
阿木郎看著望熙喝湯,開始絮絮叨叨地數落他:“你說你,搞成這副鬼樣子!要不是我和阿朵碰巧進山採藥,你們倆就得交代在這‘鬼哭林’裡了!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讓人省心……”
望熙默默地喝著湯,任由阿木郎數落,沒有反駁,只是偶爾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他一眼。
等一碗湯喝完,望熙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些。他放下碗,看向阿木郎,直接問道:“外面情況怎麼樣?”
話題轉入正事,樹洞裡的氣氛稍微凝重了一些。
阿木郎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不太妙。昨天我去山口那邊轉了轉,看到望家寨子的人還在活動,看樣子搜得更緊了。估計是發現你們沒死在外面,懷疑進了這片林子。不過他們暫時還不敢太深入‘鬼哭林’,這地方邪性,他們也知道。”
望熙點了點頭,對這個訊息並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又問:“寨子裡……有什麼訊息?”
阿木郎搖了搖頭:“具體的不知道。但聽出來換鹽的人說,望家寨子最近氣氛很緊張,幾個長老吵得厲害。好像是為了……蠱王祭的事。”他說著,小心地看了望熙一眼。
聽到“蠱王祭”三個字,望熙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有些凜冽。芮香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樹洞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望熙才緩緩鬆開手,抬眼看向阿木郎和阿朵,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等我能走動,立刻離開。”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阿木郎立刻介面,把之前和芮香商量的提議說了出來,“你跟芮香阿妹,先跟我們回黑苗寨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說!”
望熙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芮香,似乎在審視她的狀態,也似乎在權衡利弊。
芮香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同意阿木郎的提議。
良久,望熙才收回目光,看向阿木郎,簡潔地吐出一個字:“好。”
見他答應,阿木郎和阿朵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那就這麼說定了!”阿木郎一拍大腿,“你這傷,再將養個兩三天,應該就能勉強趕路了。我和阿朵正好趁這幾天多準備點乾糧和草藥!”
計劃定下,接下來的兩天,樹洞裡的生活變得規律而充實。
阿木郎每天早出晚歸,有時是去打獵儲備肉乾,有時是去採集更多治療外傷和固本培元的草藥。阿朵負責處理食材、晾曬肉乾、煎藥,還把芮香那隻快散架的樹皮鞋重新修補加固了一下。
望熙的身體恢復得很快。苗疆人強悍的體魄和阿木郎精湛的醫術發揮了作用。第二天他就能在阿朵或芮香的攙扶下,慢慢走出樹洞,在附近稍微活動一下筋骨。雖然他依舊話不多,臉色也有些蒼白,但那股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氣場已經逐漸迴歸。
芮香的腳踝也好得差不多了,已經可以不用攙扶慢慢行走。她儘量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看著火堆,清洗野菜,或者跟著阿朵學習辨認更多的本地植物和它們的作用。
大部分時間,樹洞裡的氣氛是融洽甚至可稱溫馨的。阿木郎是個閒不住的話癆,總能找到話題,不是吹噓自己的打獵技巧,就是調侃望熙小時候的糗事,逗得阿朵和芮香咯咯直笑。
阿朵性格活潑,像只快樂的小鳥,她的存在讓略顯沉悶的望熙和初來乍到的芮香都自在了不少。
望熙雖然依舊沉默,但比起之前逃亡路上的冷硬,明顯放鬆了許多。他會安靜地聽著阿木郎吹牛,偶爾被問到頭上,也會簡短地回應一兩句。
有時阿木郎調侃得過分了,他還會冷冷地瞥過去一眼,雖然沒什麼殺傷力,但足以讓阿木郎嘿嘿笑著閉嘴。
芮香則像個安靜的旁觀者,默默地觀察著,學習著,感受著這份劫後餘生的寧靜。她發現,有望熙在的地方,哪怕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她都會覺得格外安心。這種依賴感,在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悄然紮根。
當然,也有不那麼和諧的時刻。
比如有一次,阿朵好奇地問起芮香漢地的生活,芮香儘量挑些有趣的、不那麼驚世駭俗的風俗習慣來講,什麼元宵節看花燈、端午節吃粽子,聽得阿朵驚歎連連,直呼想去漢地看看。
一直沉默的望熙卻突然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疏離和……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漢地規矩多,人心複雜,沒什麼好。”
一句話,讓熱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阿朵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芮香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她明白望熙對“外面”的戒備,可能源於苗疆與外界長久以來的隔閡,也可能與他自身的經歷有關。但被他這樣直接地否定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她還是感到了一絲委屈和失落。
她低下頭,默默啃著手裡半涼的芋頭,沒再說話。
望熙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語氣有些生硬,看了芮香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洞外幽深的樹林。
那一刻,芮香清晰地感覺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苗疆與漢地的地域差異,還有更深層次的、源於不同文化和身份的巨大鴻溝。這條鴻溝,或許並不會因為這幾日的共患難就輕易消失。
傍晚,阿木郎帶回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他在更遠一些的山脊上,發現了新的足跡,不屬於野獸,更像是人留下的,而且不止一撥人。
“看痕跡,不像是我們寨子或者望家寨子常用的追蹤手法,”阿木郎臉色凝重,“有點……像是生苗那邊的手段。”
“生苗?”芮香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望熙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阿木郎搖搖頭:“不清楚。但這片林子越來越不太平了。我們得儘快離開。”
這個意外的訊息,給原本稍顯輕鬆的樹洞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計劃的行程被迫提前。阿木郎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出發。
夜裡,芮香躺在乾草鋪上,聽著身邊阿朵均勻的呼吸聲和隔壁望熙偶爾翻身帶來的細微聲響,久久無法入睡。
離開這個暫時的避風港,再次踏上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旅途,前途未卜。那個突然出現的“生苗”勢力,更是增添了變數。
她轉過頭,望向小樹洞的方向。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望家的人,還有那些神秘的“生苗”,會找到他們嗎?
無論事情發展的如何,他們必須走下去。
她輕輕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芮香,你可以的。跟著他,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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