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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了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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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暫且暫住

暫且暫住

天剛矇矇亮,樹洞裡就已經忙碌起來。

阿朵利落地熄滅篝火,仔細檢查著昨晚就打包好的行囊,裡面裝滿了烤乾的肉條、晾曬的菌菇、用樹葉包裹的鹽塊,以及各種用皮囊分裝好的草藥。阿木郎則最後一次檢查著望熙手臂上的傷口,重新敷上厚厚一層搗碎的止血生肌草藥,用乾淨的新布條仔細包紮好。

“傷口癒合得不錯,但裡面的筋肉還沒長牢,”阿木郎手法熟練地打結,語氣嚴肅地叮囑,“路上千萬別用力,也別沾水。到了寨子裡,我再找阿公給你用上好的接骨膏。”

望熙沉默地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還是牽扯到了傷處。他看向阿木郎,低聲道:“謝了。”

“少來這套!”阿木郎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咧嘴笑道,“等你好了,請我喝你們望家寨子最好的米酒就行!”

另一邊,芮香也穿戴整齊。她換上了阿朵給她的一套乾淨的苗家姑娘的便裝——靛藍色的土布上衣和長褲,雖然有些小,但比她那身破爛的嫁衣和粗糙的樹皮鞋舒服多了。

阿朵還細心地用一根紅頭繩幫她將長髮編成了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腦後,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漢家女子的柔弱,多了幾分山野的利落。

“真好看!”阿朵退後兩步,打量著芮香,滿意地點點頭,“我們寨子裡的阿哥們看到,肯定要挪不開眼啦!”

芮香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彷彿穿上這身衣服,她就與這片神秘的土地,與身邊這些人,有了一絲更深的聯絡。

“準備好了嗎?”阿木郎背起最大的行囊,手裡拿著他那把厚重的砍刀,看向望熙和芮香。

望熙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銳利。他點了點頭。

芮香也用力點頭,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既緊張,又帶著一絲對未知前路的期待。

“出發!”阿木郎一揮手,率先彎腰鑽出了樹洞。阿朵緊隨其後。

望熙看了芮香一眼,眼神示意她跟上。芮香深吸一口氣,跟在他身後,鑽出了這個庇護了他們數日的溫暖樹洞。

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薄的霧氣中,空氣溼潤而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鳥鳴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生機。與之前“鬼哭林”裡那種死寂和詭異的氣氛截然不同。

阿木郎辨認了一下方向,低聲道:“跟我走,儘量走獸徑,避開開闊地。”他選擇的路線極其隱蔽,有時需要撥開密不透風的灌木叢,有時要踩著溼滑的溪流石頭前行,有時甚至要攀爬陡峭的巖壁。

芮香的腳踝雖然好了大半,但走這種崎嶇的山路依然吃力。她咬緊牙關,努力跟上前面阿木郎和阿朵矯健的步伐,額頭上很快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望熙始終沉默地走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步伐看似平穩,但芮香能感覺到,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並且在遇到特別難走的地方時,會不著痕跡地伸手扶她一把,或者用眼神示意她注意腳下的障礙。他的手臂依舊垂在身側,儘量避免使用,但那份無聲的關照,卻讓芮香心裡暖暖的。

阿朵則像個快樂的嚮導,不時指著路邊的植物小聲告訴芮香名字和用途:“看,那個開紫花的是‘醉魚草’,搗碎了扔河裡能麻翻小魚……那個紅果子是‘蛇莓’,有毒,不能吃,但能治瘡癤……”

一路有驚無險。阿木郎的野外經驗極其豐富,總能提前避開危險的區域,或者敏銳地察覺到遠處細微的動靜,及時帶領大家隱蔽。有兩次,他們遠遠看到了疑似人影在對面山樑上晃動,阿木郎立刻示意大家趴下,屏息凝神,直到對方消失才繼續前進。

“是望家寨子巡山的人。”阿木郎壓低聲音對望熙說,“看來他們還沒放棄。”

望熙眼神冰冷,沒有作聲,只是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

中午,他們在一條隱蔽的山澗旁短暫休息,吃了些肉乾和野果補充體力。阿木郎和阿朵習慣性地檢查著四周的痕跡。

“好像有別的腳印……”阿朵蹲在溪邊一塊泥地上,指著幾個模糊的、與苗人慣穿的草鞋印不太一樣的痕跡,小聲對阿木郎說。

阿木郎湊過去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用苗語快速對望熙說了幾句。

望熙的眉頭立刻緊緊鎖起,走到溪邊,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個腳印的大小和深度,又仔細觀察了腳印邊緣的磨損痕跡。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凝重。

“是生苗的探路腳。”望熙站起身,聲音低沉,“腳步很輕,是高手。他們也在找我們,或者……在找別的東西。”

芮香聽不懂“生苗”具體指什麼,但從阿木郎和望熙凝重的表情來看,絕不是什麼好事。剛剛放鬆一些的心情,又瞬間緊繃起來。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果然危機四伏。

休息過後,行程更加謹慎。阿木郎甚至不再沿著明顯的獸徑走,而是選擇更陡峭、更難以行走的路線,時而需要藉助藤蔓攀爬,時而要涉過齊腰深的冰冷溪水。這對芮香的體力是極大的考驗,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望熙的狀況似乎也不太好,臉色比之前更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始終一聲不吭,緊緊跟在阿木郎身後。

就在芮香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面的阿木郎突然停下腳步,撥開一片濃密的藤蔓,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說:“到了!”

芮香精神一振,努力擠上前,透過藤蔓的縫隙向外望去。

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正站在一處高坡上,下方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地勢相對平緩的山谷。山谷中,依著山坡,層層疊疊地建滿了吊腳樓。這些吊腳樓比望家寨子的更加古樸,多用原木和石板搭建,屋頂覆蓋著厚實的茅草或樹皮,顯得原始而粗獷。

樓與樓之間,是狹窄的石板路和茂盛的果樹、竹林。山谷中央,有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穿過,幾座簡陋的木橋橫跨其上。此時正值傍晚,許多吊腳樓的屋頂上升起了裊裊炊煙,雞鳴犬吠之聲隱約可聞,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這就是黑苗寨?芮香看著這與世隔絕、宛如桃源般的村寨,一時有些怔忡。這裡看起來……很平靜,很普通,完全不像她想象中那種充滿神秘和危險色彩的苗疆寨落。

“跟我來,小心點,別驚動寨口的狗。”阿木郎示意大家跟上,他選擇了一條極其隱蔽的、長滿灌木和荊棘的小路,悄悄地向寨子後方繞去。

顯然,他並不打算從正門進入。

他們沿著寨子外圍的陡坡艱難下行,避開了一片片開墾的梯田和幾處明顯是寨民日常活動的地方。最終,阿木郎帶著他們來到寨子最深處、最靠近山壁的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吊腳樓前。

這棟吊腳樓位置偏僻,周圍樹木掩映,十分隱蔽。樓下的牲口圈空著,堆放著些柴火和農具。

阿木郎沒有走正面的樓梯,而是繞到樓後,那裡有一個用竹竿搭成的、更加陡峭簡易的梯子。他示意大家跟上,然後率先敏捷地爬了上去。

阿朵第二個爬上去,在樓上對著下面的芮香伸出手:“阿姐,來,我拉你!”

芮香看著那搖搖晃晃的竹梯,有些膽怯,但看到望熙在她身後,用眼神鼓勵她,她深吸一口氣,抓住竹梯,在阿朵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望熙最後一個上來,動作依舊有些遲緩,顯然牽動了傷口。

竹梯通向的是吊腳樓的二樓後廊。這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晾曬著草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煙火氣。

阿木郎輕輕推開一扇虛掩的竹門,低聲道:“阿公?我們回來了。”

竹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堂屋,地面是光潔的木板,中央有一個石頭壘砌的火塘,裡面有餘燼在微微發紅。牆壁上掛著獸皮、弓箭和一些芮香不認識的器具。整個屋子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充滿了一種古樸厚重的生活氣息。

一個身影從裡屋聞聲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看起來年逾花甲的老人,頭髮已經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像是被風霜刻下的年輪,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彷彿能洞察人心。

他身材不高,有些佝僂,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穿著深藍色的苗布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但十分整潔。

老人的目光首先落在阿木郎和阿朵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銳利地掃向跟在他們身後的望熙和芮香。當他的目光觸及望熙時,瞳孔微微收縮。

“阿木郎,阿朵,”老人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濃重的苗語口音,但說的卻是漢語,顯然是為了照顧芮香,“回來了。”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望熙身上,“還帶了……客人。”

阿木郎趕緊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禮:“阿公。”然後側身介紹道,“阿公,這是望熙,您認識的。這位是芮香阿妹。他們……遇到點麻煩,想在寨子裡避一避。”

阿朵也乖巧地行禮,小聲補充道:“阿公,望熙阿哥受傷了,芮香阿姐腳也不方便……”

被稱為“阿公”的老人,正是黑苗寨的寨老,也是阿木郎的祖父。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仔細地、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望熙和芮香,目光尤其在望熙手臂的傷處和芮香那身不合體的苗家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堂屋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芮香緊張得手心冒汗,她能感覺到這位老人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和審視的目光。

終於,寨老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望家的小子……還有這位漢家姑娘。你們的事,我大概聽說了些風聲。”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向望熙,“望家寨子如今不太平,你們逃到這裡,是想尋求庇護?”

望熙迎上寨老的目光,不卑不亢,微微頷首:“是。打擾寨老清靜,望熙感激不盡。只求一隅之地暫避風頭,絕不給寨子添麻煩。”

寨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轉向芮香,語氣緩和了些許:“姑娘,這深山老林,不是你們漢家人該來的地方。既然來了,也是緣分。”他最終將目光落回阿木郎身上,“帶你朋友去後面那間空著的竹樓安頓下來。傷要治,但規矩,你們要懂。”

“是!謝謝阿公!”阿木郎和阿朵同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寨老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望熙一眼,眼神複雜難明,然後轉身,拄著一根竹杖,慢慢走回了裡屋。

直到寨老的身影消失在裡屋門後,芮香才感覺那無形的壓力消散了一些,悄悄鬆了口氣。

阿木郎興奮地一拍望熙的肩膀:“我就說阿公最通情達理了!走,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他領著望熙和芮香,從堂屋另一側的小門出去,後面連著幾間稍小一些的竹樓,似乎是倉庫或者客房。阿木郎推開其中一間的竹門。

裡面空間不大,但很乾淨。靠牆鋪著兩張簡單的竹床,上面有乾淨的草蓆和薄被。有一個小窗戶,對著後山的竹林。雖然簡陋,但比起風餐露宿的山野,已經是天堂了。

“你們就先住這裡!”阿朵開心地說,“我去拿些乾淨的水和吃的來!”

阿木郎則對望熙說:“你先歇著,我馬上去找阿公拿接骨膏。你這傷,耽誤不得。”

望熙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了。”

芮香看著這間雖然簡陋卻充滿煙火氣的竹樓,看著阿木郎和阿朵忙碌而熱情的身影,再看向身邊雖然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的望熙,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找到了一絲落地的感覺。

這裡,就是他們暫時的避風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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