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拭身體
芮香和望熙就這樣在黑苗寨最深處、寨老阿公家後院的這間簡陋竹樓裡暫時安頓了下來。
竹樓雖然簡陋,但遮風避雨,乾燥整潔,比起之前風餐露宿、擔驚受怕的日子,已是天堂。阿朵很快提來了裝滿清水的竹筒和一小籃子洗乾淨的野果,還有兩塊烤得熱乎乎的芋頭。
“阿妹,望熙阿哥,你們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去幫阿姆做飯,晚點給你們送熱乎的來!”阿朵放下東西,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芮香確實餓了,拿起一個芋頭,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黃軟糯的內裡,香氣撲鼻。她遞了一個給望熙:“你也吃點。”
望熙接過去,低聲道:“謝謝。”他坐在竹床邊,小口吃著芋頭,動作依舊有些遲緩,但眼神裡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一些,重新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冷靜和審視。
他默默地打量著這間竹樓,目光掃過竹編的牆壁、木質的窗欞,最後落在窗外那片隨風搖曳的竹林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芮香也安靜地吃著東西,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終於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緊繃了數日的神經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不真實感。她真的……暫時安全了嗎?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苗寨,真的能庇護他們嗎?
沒過多久,阿木郎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陶罐,裡面是散發著濃郁藥香的黑色膏體。
“來來來,阿公珍藏的接骨膏,效果最好不過了!”阿木郎興致勃勃地走到望熙身邊,“趕緊換上,你這傷拖不得。”
他示意望熙解開手臂上舊的布條。當布條解開,露出下面雖然已經結痂但依舊紅腫猙獰的傷口時,芮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傷口比想象中更深,周圍的皮肉還有些外翻,看著就疼。
阿木郎卻面不改色,他用竹片挖出一大塊黑色的藥膏,均勻地敷在望熙的傷口上。藥膏觸體,帶著一股刺鼻的清涼氣味,望熙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忍著點,這藥剛敷上會有點刺痛,但化瘀生肌效果極好。”阿木郎一邊熟練地包紮,一邊絮叨,“你這小子,命是真大!那麼深的傷口,又泡了瘴林的髒水,居然沒爛掉!不過也虧得我醫術高明,及時給你清創敷藥……”
望熙任由他擺佈包紮,只是在他吹噓自己醫術時,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包紮完畢,阿木郎拍了拍手:“好了!這幾天別亂動,按時換藥,保你半個月後又能活蹦亂跳!”他看了看望熙依舊蒼白的臉色,又補充道,“失血過多,身子虛,得多補補。晚上讓阿姆燉只老母雞給你們!”
安排好望熙,阿木郎又看向芮香:“芮香阿妹,你的腳怎麼樣了?我再看看。”
芮香連忙擺手:“我好多了,阿朵給我換過藥了,已經不腫了。”
阿木郎不放心,還是讓她脫下鞋子看了看,確認腫脹確實消了,只是還有些淤青,便又給她敷了一層活血散瘀的藥膏,重新包紮好。
“你也好好歇著,別急著走路。”阿木郎叮囑道,“這寨子里路不平,小心又崴了。”
處理完傷勢,阿木郎和阿朵便離開了,留下望熙和芮香在竹樓裡休息。
竹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竹窗的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寨民們收工回家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犬吠雞鳴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生活氣息的田園牧歌。
芮香靠在竹床上,聽著這些聲音,看著光影在空氣中緩慢移動的塵埃,心裡有種奇異的寧靜。
她偷偷瞟了一眼對面的望熙。他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卸下了平日裡的冷硬和警惕,他看起來竟有幾分脆弱。
這個念頭讓芮香心裡微微一顫。她趕緊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竹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裡……真的能成為他們的避風港嗎?那個看起來深不可測的寨老阿公,真的會一直庇護他們嗎?還有那些神秘的“生苗”和緊追不捨的望家人……
各種思緒在腦海中翻騰,但身體的疲憊最終戰勝了一切。芮香靠著竹牆,在漸漸濃郁的暮色和遠處傳來的、讓人安心的生活噪音中,不知不覺也沉沉睡去。
她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的。
睜開眼,竹樓裡已經點起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線溫暖而柔和。阿朵正端著一個大陶碗走進來,碗裡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的雞湯香味。
“阿姐,醒啦?快來喝雞湯!阿姆特意燉了好久的!”阿朵笑著把碗放在竹桌上,又拿出兩個竹碗和竹勺。
芮香這才發現望熙也已經醒了,正靠坐在竹床上,看著阿朵忙碌。他的臉色在燈光下看起來比下午好了一些。
“望熙阿哥,你也快喝!”阿朵給兩人盛好雞湯,裡面還有大塊的雞肉和燉得爛熟的蘑菇、野菜,“阿姆說了,你們得多補補!”
雞湯燉得奶白,香氣四溢,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雞肉燉得脫骨,入口即化。芮香餓極了,也顧不得形象,小口小口地喝著,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吃到的最有“家”的味道的一頓飯。
望熙也安靜地喝著湯,雖然他吃得依舊很慢,但看得出食慾好了不少。
阿朵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一邊看著火塘裡跳躍的火苗,一邊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寨子裡的趣事:誰家剛生了小牛犢,誰家阿哥和阿妹對山歌看對了眼,後山的野莓今年結得特別多……
她的聲音清脆活潑,像山澗的溪流,驅散了竹樓裡最後一絲陌生和不安。芮香靜靜地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望熙雖然依舊沉默,但神情明顯比之前放鬆了許多。
喝完雞湯,阿朵收拾好碗筷,又拿來一壺燒開的熱水和一些乾淨的布巾。
“阿妹,你腳不方便,用熱水擦擦身子會舒服點。”阿朵體貼地說,又看向望熙,“望熙阿哥,你也擦擦吧,傷口附近小心別沾水。我去給你們打水。”
阿朵離開後,竹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尷尬。
芮香接過阿朵留下的布巾,沾了熱水,先小心地擦了擦臉和手,感覺清爽了許多。她猶豫了一下,看向望熙。他手臂有傷,自己擦拭肯定不方便。
“你……需要幫忙嗎?”芮香鼓起勇氣,小聲問道,臉頰有些發燙。
望熙抬眼看她,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難辨。他沉默了幾秒,就在芮香以為他會拒絕時,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
芮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起另一塊乾淨的布巾,在熱水裡浸溼擰乾,走到望熙的竹床邊。她儘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先幫他擦拭了臉和脖頸。
他的皮膚觸感微涼,帶著傷後初愈的虛弱感。芮香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他的耳後,能感覺到他細微的脈搏跳動。
擦完臉和脖子,芮香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手臂……我幫你把上衣脫了擦一下吧,傷口周圍小心點擦。”
望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並沒有反對。他配合地微微側身,用沒受傷的左手,有些笨拙地解開了苗布上衣的盤扣。
當他褪下一邊的衣袖,露出精壯卻蒼白、佈滿了新舊傷痕的上半身時,芮香的臉“轟”的一下全紅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她趕緊低下頭,不敢多看,目光只敢聚焦在他受傷的右臂周圍。
她用溫熱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避開包紮好的傷口,擦拭著他手臂和肩膀的皮膚。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疼了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水汽,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又緊張的氣氛。芮香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也能感覺到望熙的呼吸似乎比平時急促了一些。
望熙始終沉默著,閉著眼睛,任由她動作。但芮香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肌肉是緊繃的。
終於擦完了上身,芮香暗暗鬆了口氣,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將布巾遞給他:“剩下的……你自己可以嗎?”
望熙睜開眼,接過布巾,聲音低沉:“可以。多謝。”
芮香如蒙大赦,趕緊轉身回到自己的竹床邊,假裝整理床鋪,心臟還在砰砰狂跳。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瞥去,見望熙正用左手拿著布巾,有些吃力地擦拭著腰腹部位。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側影的輪廓,肩寬腰窄,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
芮香的臉更燙了,趕緊收回目光,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等兩人都簡單擦拭完畢,阿朵也提著空木桶回來了。她又陪著兩人說了會兒話,主要是叮囑他們好好休息,需要什麼就喊她,直到夜色深沉,才起身離開。
“你們早點睡,明天我再來看你們!”阿朵吹熄了油燈,只留下火塘裡一點微弱的紅光,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竹樓。
竹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蟲鳴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黑暗似乎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芮香躺在竹床上,能清晰地聽到對面望熙平穩的呼吸聲。剛才幫他擦拭時的那份悸動和尷尬還未完全消退,讓她有些輾轉難眠。
“睡吧。”黑暗中,突然傳來望熙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這裡暫時安全。”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奇異地讓芮香躁動的心安定了下來。
“嗯。”芮香輕輕應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竹壁,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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