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達溜達
第二天。
陽光透過竹窗的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溼潤草木氣息,混合著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炊煙味。
她自己芮香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感覺連日奔逃積累的疲憊消散了大半,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許多。
她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竹床。望熙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他似乎察覺到芮香的動靜,目光轉了過來。
“醒了?”他的聲音比昨天清朗了一些,雖然依舊低沉,但少了那份沙啞和虛弱。
“嗯。”芮香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攏了攏睡得有些凌亂的頭髮,“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好多了。”望熙言簡意賅地回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她的狀態,然後便移開了。
這時,竹門外傳來阿朵輕快的聲音:“阿姐,望熙阿哥,你們醒了嗎?我送早飯來啦!”
竹門被推開,阿朵端著一個小竹匾走了進來,裡面放著幾個烤得焦黃的紅薯、一碗清粥和一小碟醃製的酸菜。她今天換了一身更鮮亮的苗裝,頭上戴了新的銀飾,看起來精神奕奕。
“快嚐嚐!阿姆早上新熬的粥,可香了!”阿朵把食物放在竹桌上,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兩個還帶著露水的野果,塞到芮香手裡,“給,剛摘的,甜得很!”
“謝謝阿朵。”芮香接過野果,心裡暖暖的。
阿朵看了看望熙包紮好的手臂,關切地問:“望熙阿哥,傷口還疼不?阿公說今天要再給你換一次藥。”
“有勞寨老和阿木郎了。”望熙微微頷首。
三人安靜地吃著簡單的早餐。紅薯香甜軟糯,清粥暖胃,酸菜開胃。這尋常的食物,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珍貴。
吃完早飯,阿朵手腳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對芮香說:“阿姐,你腳好了些,要不要跟我去寨子裡轉轉?熟悉下環境?總待在屋裡也悶得慌。”
芮香有些心動,但下意識地看向望熙。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隨意走動。
望熙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淡淡道:“去吧。跟著阿朵,別走遠。”
得到允許,芮香鬆了口氣,點點頭:“好。”
阿朵高興地拉起芮香的手:“走!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寨子!可漂亮了!”
芮香跟著阿朵走出竹樓。清晨的黑苗寨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屋頂的茅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石板小路蜿蜒曲折,連線著家家戶戶。許多吊腳樓下都拴著牛、羊,雞鴨在路邊悠閒地啄食。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炊煙、牲畜和泥土混合的、樸實而安心的氣息。
寨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男人們扛著鋤頭、揹著弓箭三三兩兩地上山,女人們則在自家樓前的空地上紡線、織布、晾曬穀物,或者在水邊浣洗衣物。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
看到阿朵帶著一個陌生的漢家姑娘出現,寨民們都投來好奇而友善的目光。阿朵熱情地用苗語和他們打著招呼,不時停下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向芮香介紹:“這是阿巖叔,寨子裡最好的獵手!”“那是阿月姐,她織的布可漂亮了!”“這些是小石頭、阿花,最調皮了……”
寨民們雖然聽不懂芮香的話,但都對她露出淳樸的笑容,有的還遞過來一個剛摘的果子,或者一把炒熟的豆子。這種毫無保留的善意,讓芮香有些受寵若驚,也讓她緊繃的心絃徹底放鬆下來。這裡似乎……真的沒有把她當成外人或者麻煩。
阿朵帶著芮香在寨子裡慢慢走著,參觀了寨子中央用於聚會和祭祀的小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根雕刻著奇異圖案的圖騰柱;去了寨子邊的溪流,許多婦女正在那裡洗菜、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還遠遠指給她看寨子邊緣的梯田,裡面種著綠油油的水稻和玉米。
“看,那邊最高那座山後面,就是望家寨子的方向。”阿朵指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小聲對芮香說,“不過離得遠著呢,中間隔著好幾座大山和深谷,他們輕易過不來的,放心吧!”
芮香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群山連綿,林海莽莽,將兩個寨子天然地隔絕開來。這讓她對自身的安全又多了一分信心。
轉了一圈回到竹樓時,阿木郎和寨老阿公已經在那裡了。阿木郎正在給望熙換藥,寨老阿公則坐在火塘邊的小竹凳上,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煙桿,慢慢地吸著,煙霧繚繞中,他銳利的目光不時掃過望熙的傷口和臉色。
看到芮香和阿朵回來,寨老阿公磕了磕菸灰,用漢語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姑娘,在這寨子裡,就要守寨子的規矩。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問的別多問。安分待著,寨子自然護你們周全。”
芮香心裡一凜,連忙恭敬地點頭:“是,寨老,我記住了。”她知道,這是老人家的警告,也是庇護的前提。
阿木郎此時也換好了藥,對望熙說:“傷口癒合得不錯,沒發炎。但裡面的筋肉傷得重,還得養一陣子,千萬別用力。”他收拾好藥罐,又笑嘻嘻地對芮香說,“芮香阿妹,逛得怎麼樣?我們寨子不錯吧?”
“很好,大家都很熱情。”芮香真心實意地說。
“那是自然!”阿木郎一臉自豪,“我們黑苗寨最是團結好客!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容,瞟瞭望熙一眼,“就是某些人,性子太悶,不愛說話,白瞎了我們寨子這麼多漂亮阿妹!”
望熙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寨老阿公哼了一聲,用煙桿虛點了點阿木郎:“就你話多!還不去把後山的陷阱檢查一下!”
阿木郎吐了吐舌頭,趕緊溜了。
寨老阿公又吸了口煙,對望熙說:“你身子虛,但腦子沒壞。有些事,心裡要有數。”他說得含糊,但望熙顯然聽懂了,眼神微微一凝,點了點頭。
寨老沒再多說,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了。
竹樓裡又安靜下來。阿朵忙著去幫阿姆準備午飯,芮香看著望熙凝重的神色,心裡有些忐忑,忍不住輕聲問:“寨老的話……是什麼意思?會有麻煩嗎?”
望熙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暫時不會。但這裡並非久留之地。我的傷……需要儘快恢復。”
他的語氣平靜,但芮香能感覺到那份平靜下隱藏的緊迫感。危機並未解除,只是暫時蟄伏。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逐漸規律起來。
望熙大部分時間都在竹樓裡靜養,偶爾會在阿木郎的陪同下,在竹樓附近慢慢走動,活動筋骨。他的恢復速度驚人,臉色一天天紅潤起來,手臂雖然還不能用力,但簡單的活動已無大礙。他話依舊不多,常常是望著窗外的群山沉默,不知在思索什麼。
芮香的腳傷則完全好了。她很快適應了寨子裡的生活節奏。
白天,阿朵會帶著她熟悉寨子,教她辨認常見的野菜和草藥,甚至開始教她一些簡單的苗語日常用語。
芮香學得很快,她發現苗語雖然發音拗口,但很有韻律感。她也嘗試著幫阿姆做些力所能及的輕活,比如摘菜、燒火。
寨民們對這個安靜、勤快的漢家姑娘印象很好,漸漸把她當成了寨子的一份子。
當然,最讓芮香感興趣的,還是阿木郎和寨老阿公偶爾會談及的、關於苗疆蠱術的零星知識。她不敢多問,只是默默聽著,心裡對這門神秘技藝的好奇與日俱增。
這天下午,阿朵被阿姆叫去幫忙織布,芮香一個人待在竹樓裡,幫望熙更換手臂上傷口附近清潔的布條。經過幾天的相處,兩人之間的生疏感減少了很多,雖然話還是不多,但默契漸生。
換好布條,芮香正準備收拾東西,一直沉默的望熙忽然開口:“你想學認蠱蟲?”
芮香一愣,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她老實地點頭:“嗯……有點好奇。覺得……很神奇。”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多瞭解一點,萬一……以後說不定能幫上忙?”她說得有些不確定,聲音越來越小。
望熙看著她,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從腰間解下那個從不離身的小皮囊,放在竹桌上。
“基礎的蠱蟲,辨識不難。”他聲音平靜無波,“但切記,只看,別碰。更不可對外人言。”
芮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驚又喜。她沒想到望熙竟然願意教她!她立刻鄭重地點頭:“我保證!只看,不碰,也不亂說!”
望熙沒再說什麼,他小心地開啟皮囊,先從裡面取出一個最普通的、盛放著幾隻甲蟲的淺碟。那幾只甲蟲比尋常見到的大一些,甲殼黝黑髮亮,帶著金屬質感,此刻正安靜地伏著。
“這是‘鐵甲蠱’的雛形。”望熙用一根細長的骨針,隔著一段距離,指了指那幾只甲蟲,“辨識要點:甲殼堅硬如鐵,色沉而帶金屬光澤。習性喜靜,受驚時甲殼會瞬間閉合,防禦極強。初步煉成後,可附著於衣物或皮膚上,抵擋尋常刀劍劈砍。若以精血催動,可使其甲殼邊緣變得鋒銳,短時內彈射傷敵,或自爆。”
他的講解冷靜、客觀,像是在描述一件工具。芮香屏住呼吸,仔細看著那幾只看似普通的甲蟲,很難想象它們竟然有如此威力。
接著,望熙又取出另一個淺碟,裡面是幾條顏色鮮豔、胖乎乎的毛蟲。“‘絲蠱’雛形。吐出的絲線初時粘稠,遇風即幹,堅韌勝尋常麻線數倍。可設絆索,臨時固定物品,也可用於……縫合傷口。”他說到縫合傷口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芮香卻想起他為自己擋刀後,自己笨拙地幫他包紮的情景,臉頰微微發熱。
最後,他取出的,是那個讓芮香印象最深刻的、盛放著那隻通體碧綠、僅存的蜈蚣的淺碟。那蜈蚣似乎比之前更顯鮮豔,細密的步足微微顫動,透著一種危險的美感。
“‘百足蠱’。”望熙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劇毒,性烈,行動迅捷如電。喜陰懼光。其毒並非立刻致命,但中者如遭火焚,痛不欲生,若不及時解毒,三日內全身潰爛而亡。是偷襲、逼供的利器。”他頓了頓,補充道,“煉製此蠱,風險極大,易遭反噬。”
芮香看著那隻美麗的毒物,心裡陣陣發寒。這就是苗疆蠱術,美麗與死亡並存,神秘而殘酷。
望熙沒有過多解釋煉蠱的具體方法和更深奧的驅使之術,只是將幾種基礎蠱蟲的形態、特性和初步用途清晰地告訴了她。
這對芮香來說,已經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她聽得極其認真,努力記下每一個細節。
講解完畢,望熙將淺碟一一小心地收回皮囊。他看向芮香,眼神依舊平靜:“蠱術一道,博大精深,亦險惡異常。知之即可,不必深究。”
芮香明白他的意思,這是保護,也是警告。她用力點頭:“我明白。謝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望熙沒再說什麼,將皮囊重新系回腰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恢復了慣有的沉默。
芮香的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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