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預兆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山澗的溪水，不緊不慢地流淌……
芮香和望熙在黑苗寨的竹樓裡，一住就是七八天。
望熙的傷恢復得很快。寨老阿公的接骨膏確實神奇，加上阿木郎的悉心照料和望熙自身強悍的體質，他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雖然還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動已無大礙。他蒼白的臉色也漸漸被山野的陽光鍍上一層淺淡的銅色，冷峻的眉眼間少了些病氣，多了幾分沉靜的力量。
他依舊話少。大部分時間，他或是靜坐調息，閉目養神；或是站在竹窗邊，沉默地望著遠方層疊的群山，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什麼。
寨老阿公偶爾會過來，兩人在火塘邊對坐，用苗語低聲交談。芮香聽不懂，但從他們凝重的神色看，談的絕不會是風花雪月。
阿木郎還是那副開朗模樣，每天跑進跑出，不是帶著寨子裡的年輕人進山狩獵、檢視陷阱，就是幫著處理寨務。
他一回來，竹樓裡就充滿了他爽朗的笑聲和說不完的趣事。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拉著望熙說話，有時是切磋武藝，有時是討論附近山林的獸徑和草藥分佈。
望熙雖不熱絡，但也會簡短應和。芮香能感覺到，在這位發小面前，望熙身上那層冰冷的鎧甲，會稍稍融化一些。
阿朵則是芮香在黑苗寨的嚮導和快樂的源泉。她帶著芮香幾乎走遍了寨子的每個角落。
芮香學會了辨認更多可食用的野菜和具有療傷效果的草藥，甚至能磕磕絆絆地說上幾句簡單的日常苗語，比如“吃飯”、“謝謝”、“你好漂亮”。
寨民們對這個好學又安靜的漢家姑娘越發友善，見她都會笑著用生硬的漢語打招呼：“芮香，吃啦？”
這天下午，阿朵神秘兮兮地拉著芮香：“阿姐，快跟我來！今天寨子裡有熱鬧看！”
“什麼熱鬧？”芮香好奇地問。
“是阿巖哥！他今天要去下聘禮啦！”阿朵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興奮，“物件是河對面白鳥寨的阿詩姑娘！他們是對山歌對上的心意！聘禮裡有阿巖哥親手打的一對銀鐲子呢！可漂亮了！”
苗家的婚俗？芮香來了興趣。她下意識地看向竹樓裡的望熙。他正坐在火塘邊，用一塊軟布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沒有抬頭。
阿朵也看向望熙，笑嘻嘻地問：“望熙阿哥，你要不要也去看看熱鬧？聽說白鳥寨的姑娘們今天也會來送親，個個水靈著呢！”
望熙頭也沒抬，淡淡回了兩個字：“不去。”
阿朵撇撇嘴，也不勉強，拉著芮香就往外走：“不管他，我們去看！可熱鬧了！”
芮香被阿朵拉著，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望熙一眼。他依舊專注地擦著匕首，側臉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她心裡微微有些失落，但很快被阿朵感染，也生出了幾分期待。
寨子中央的小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尤其是年輕男女，眼神交匯間帶著羞澀和喜悅。
幾個寨老坐在上首，面前擺著酒碗。廣場中央，穿著嶄新苗服、頭戴銀飾的阿巖哥有些緊張地站著，他身邊放著幾個扎著紅布的禮擔，裡面想必就是聘禮。
不一會兒，寨子外傳來了歡快的蘆笙和鑼鼓聲。一隊穿著鮮豔服裝、同樣頭戴精美銀飾的白鳥寨人出現了，為首的正是那位叫阿詩的姑娘，她穿著大紅的嫁衣，戴著華麗的銀冠，臉上飛著紅霞，又羞又美。她身邊的姑娘們也都盛裝打扮，說說笑笑。
雙方見面，先是寨老們用苗語唱和著古老的祝詞，然後阿巖哥在眾人的起鬨聲中，紅著臉將聘禮一樣樣呈上。
當那對雕刻著繁複花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銀鐲子被拿出來時，人群中發出一陣驚歎。阿詩姑娘接過鐲子，臉上的幸福幾乎要溢位來。
接著便是喝酒、對歌、跳舞。蘆笙吹得響亮，鑼鼓敲得熱鬧，年輕男女們圍著篝火跳起了節奏歡快的舞蹈。
阿朵早就拉著芮香擠進了人群，跟著節奏笨拙地扭動身體，笑得像朵太陽花。
芮香被這熱烈而淳樸的氣氛深深感染了。她看著阿巖和阿詩對視時眼中藏不住的愛意，看著周圍寨民們發自內心的祝福和歡笑，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望熙。如果……如果他們不是在這樣的境遇下相遇……她甩甩頭，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壓了下去。
熱鬧持續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白鳥寨的人才簇擁著新娘子，帶著聘禮，吹吹打打地離開。黑苗寨的人一直送到寨口，雙方約好了迎親的日子，才依依惜別。
回去的路上，芮香還沉浸在剛才喜慶的氛圍裡，嘴角帶著笑意。
阿朵意猶未盡地說：“怎麼樣，阿姐，熱鬧吧？我們苗家嫁娶，最重情意！只要山歌對得上，兩情相悅，寨老點頭，就能成親！才不像你們漢人那麼多規矩呢！”
芮香笑了笑，沒有反駁。她心裡卻想，或許正是這山高皇帝遠，才保留了這份難得的純粹。
回到竹樓時，天色已近黃昏。望熙還坐在火塘邊，姿勢似乎都沒變過，只是手裡的匕首已經擦拭得鋥亮，收回了鞘中。
火塘裡的火生得旺旺的，上面架著的瓦罐裡咕嘟咕嘟地燉著肉，香氣四溢。
“回來啦？”阿姆從裡屋走出來，笑著招呼，“正好，肉燉爛了，快洗手吃飯。”她看了看芮香紅撲撲的臉，笑道，“看熱鬧看高興了吧？瞧這臉紅的。”
芮香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吃飯的時候，阿姆和阿朵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今天的婚事，說著阿巖和阿詩是怎麼對歌認識的，聘禮裡還有什麼好東西。
望熙安靜地吃著飯，一如既往地沉默。但芮香注意到，當阿姆說起“銀鐲定情”的時候，他的筷子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飯後，阿姆和阿朵收拾碗筷去了廚房。竹樓裡只剩下芮香和望熙兩人。火塘裡的火光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竹牆上，忽長忽短。
芮香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輕聲開口，帶著一絲分享的喜悅：“今天的婚禮……很熱鬧。阿巖哥和阿詩姑娘，看起來很幸福。”
望熙抬眸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動。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聽不出什麼情緒。
短暫的沉默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平緩：“苗疆婚俗，重諾。一鐲定情，一生一世。若負諾言，山神不容。”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芮香的心卻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望熙。他正用木棍撥弄著火塘裡的柴火，側臉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他……為什麼要突然對她說這個？
是在提醒她苗疆的規矩？還是……另有所指？
芮香不敢深想，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心跳也亂了幾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阿朵很快回來了，嘰嘰喳喳地說起明天要去溪邊撈小魚的事，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
夜裡，芮香躺在竹床上，久久無法入睡。白天婚禮的熱鬧場面，阿巖和阿詩幸福的笑容，還有望熙那句低沉的話語，交替在她腦海中浮現。
“一鐲定情，一生一世……”
她翻了個身，面朝望熙的方向。他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悠長。
清冷的月光透過竹窗的縫隙，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柔和了些許冷硬的線條。
第二天，寨子裡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卻像山雨欲來前的低氣壓，悄然瀰漫開來。
阿木郎外出的次數變多了，每次回來，臉色都比前一次凝重。他和寨老阿公、望熙三人關起門來低聲商議的次數也明顯增加。
芮香雖然聽不懂，但從他們緊鎖的眉頭和急促的語速中，能感覺到一定有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這天傍晚，阿木郎帶著一身疲憊和寒意從外面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徑直找到寨老阿公和望熙，三人又鑽進了寨老阿公的裡屋，緊閉了房門。
阿朵不安地坐在火塘邊，手裡無意識地搓著麻線，時不時擔憂地望向裡屋緊閉的房門。
芮香的心也提了起來。她安靜地坐在阿朵身邊，幫她整理著線團，心裡七上八下。
過了很久，裡屋的門才“吱呀”一聲開了。寨老阿公率先走了出來，他臉色凝重，但眼神依舊銳利沉穩。他看了一眼火塘邊的阿朵和芮香，用苗語沉聲對阿朵吩咐了幾句。
阿朵臉色一白，猛地站起身，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寨老阿公這才看向芮香，用漢語緩緩道：“姑娘，這幾天，不要離開寨子，尤其不要靠近後山。聽到任何動靜，待在屋裡，不要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裡的內容卻讓芮香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緊張地點頭：“是，寨老，我記住了。”
這時，望熙和阿木郎也從裡屋走了出來。阿木郎一臉憤懣，拳頭握得緊緊的。望熙則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但眼神比平時更加深邃銳利，彷彿淬了寒冰的刀鋒。
他走到芮香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沉，帶著一種芮香從未見過的、近乎凜冽的審視和決絕。
“芮香。”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記住寨老的話。無論發生什麼，待在安全的地方。”他頓了頓，補充道，“保護好自己。”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對阿木郎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了竹樓，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暮色裡。
芮香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手心冰涼。望熙最後那句話，不像叮囑，更像是一種交代。
寨老阿公嘆了口氣，用苗語低聲喃喃了一句什麼，拄著竹杖，慢慢走回了裡屋。
竹樓裡頓時只剩下芮香一個人。火塘裡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映著她蒼白的臉。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了整個黑苗寨。
山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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