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逃亡
接下來的日子,黑苗寨表面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節奏。男人們照常進山打獵、下地幹活,女人們紡線織布、操持家務,孩子們依舊在寨子裡追逐打鬧。
寨子周圍的明崗暗哨多了,進出寨子盤查得更嚴了,連阿姆做飯時,都時常會望著寨口的方向發呆,手裡擇著菜,半天不動一下。
芮香更是度日如年。她不敢隨便打聽,怕給寨子惹麻煩,只能把所有的焦慮都壓在心底。白天,她儘量找事情做,幫著阿姆曬藥草,跟著阿朵學繡花,或者認認真真地跟著阿朵複習那些拗口的苗語日常用語。
“吃飯是‘哽囊’!”阿朵叉著腰,像個嚴厲的小先生。
“哽……囊……”芮香舌頭打結,發音怪怪的。
“不對不對!是‘哽——囊——’!喉嚨要開啟!”阿朵誇張地做著口型。
芮香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暫時忘了煩惱,又認真地學起來:“哽——囊——”
阿朵滿意地點點頭:“對啦!再說,‘謝謝你’是‘烏利烏利’!”
“烏利烏利……”芮香小聲唸叨著,心裡卻想,等望熙回來,她一定要用苗語跟他說聲“烏利烏利”。
可一到晚上,躺在竹床上,聽著外面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所有的偽裝就都卸下了。
她會豎起耳朵,捕捉著夜色裡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心裡翻來覆去都是望熙的影子。
他一個人在毒龍谷那種地方,吃什麼?喝什麼?晚上睡在哪裡?傷口還會不會疼?會不會遇到毒蟲猛獸?
哎呀——!好煩啊!
各種可怕的念頭像水草一樣纏繞著她,讓她經常半夜驚醒,一身冷汗。
這天下午,阿朵神神秘秘地拉著芮香鑽進竹樓後面的小竹林裡。
“阿妹,給你看個好東西!”阿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用竹篾編成的籠子,裡面關著幾隻通體碧綠、像翡翠一樣閃閃發光的小蟲子,正在慢悠悠地爬著。
“這是什麼?好漂亮!”芮香好奇地湊近看。
“這是‘螢蠱’的幼蟲!”阿朵得意地說,“等它們再長大一點,晚上就會發出綠瑩瑩的光,可好看了!放在屋裡,都不用點燈!是我央求阿木郎好久,他才答應幫我抓的!”
芮香看著那幾只精緻的小蟲,心裡一動,想起了望熙那個裝著各種可怕蠱蟲的皮囊。她小聲問:“阿朵,你們……是不是每個人都會養蠱啊?”
阿朵搖搖頭:“才不是呢!養蠱可難了!要看天賦,還要看血脈傳承的!像我們黑苗寨,主要是阿公和一些老巫師會。阿木郎跟著阿公學了一點皮毛,我就只會養這種不咬人、只會發光的小玩意兒啦!”她吐了吐舌頭,“那些厲害的蠱蟲,碰都不敢碰,一不小心會反噬的!”
她壓低聲音,湊到芮香耳邊:“聽說望家寨子那邊,蠱術最厲害!特別是他們歷代少主傳承的‘本命蠱’,嘖嘖,那才叫厲害呢!不過……”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同情,“煉那種蠱,好像也挺遭罪的……”
本命蠱?芮香想起望熙昏迷時還惦記著皮囊的樣子,心裡有些發緊。她還想再問,阿朵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忌諱,趕緊擺擺手:“哎呀,不說這個了!阿姐,你看我這螢蠱幼蟲養得怎麼樣?等它們發光了,我分你兩隻!”
看著阿朵天真爛漫的樣子,芮香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勉強笑了笑:“好啊,謝謝你,阿朵。”
又過了兩天,傍晚時分,阿木郎從外面回來,臉色比前幾天輕鬆了不少。他一進竹樓,就嚷嚷著:“阿姆!餓死啦!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阿姆從廚房探出頭,笑罵道:“餓死鬼投胎啊!這就好!阿朵,擺桌子!”
吃飯的時候,阿木郎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看似隨意地對寨老阿公說:“阿公,今天我去老鷹巖那邊轉了轉,沒發現什麼扎眼的腳印。那幫傢伙,估計是真被引到西邊山坳裡去了。”
寨老阿公“嗯”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嚼著菜,沒說話。
阿木郎又扒拉了幾口飯,偷偷瞄了芮香一眼,然後裝作不經意地說:“哦,對了,回來的時候,碰到從毒龍谷那邊過來的採藥人老巴了。他說前幾天好像看到谷口有煙,估計是有人在裡面生火取暖。嘖,那鬼地方,也就他那種老藥簍子敢靠近。”
“啪嗒”一聲,芮香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緊緊盯著阿木郎,心臟砰砰狂跳。
谷口有煙?有人在裡面生火?是望熙嗎?一定是他!他還活著!他就在毒龍谷裡!
阿姆和阿朵也停下了筷子,看向阿木郎。阿朵急切地問:“阿木郎,真的嗎?你看清了嗎?”
阿木郎嘿嘿一笑,衝阿朵眨眨眼:“老巴眼神好著呢!不過他說離得遠,就看個大概。但那地方,除了望熙那小子,誰還會去啊?”
寨老阿公咳嗽了一聲,瞥了阿木郎一眼。阿木郎立刻縮了縮脖子,埋頭猛吃飯,不說話了。
但芮香已經得到了她最想知道的訊息!望熙還活著!他在毒龍谷裡,還能生火!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沖垮了她連日來的擔憂和恐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被飯噎住了,用力咳嗽著,掩飾自己的失態。
阿姆體貼地遞過一碗水,柔聲道:“慢點吃,阿妹。”
這天晚上,芮香終於睡了一個踏實覺。雖然知道毒龍谷危險,但知道望熙安然無恙,還在積極求生,她心裡就充滿了希望。
她甚至開始盤算,等風頭再過去一點,能不能求阿木郎帶她去毒龍谷附近看看?哪怕只是遠遠地望一眼也好。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沒持續多久。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寨子裡用來示警的牛角號突然淒厲地響了起來!“嗚——嗚——嗚——”
聲音劃破寂靜的夜空,瞬間驚醒了整個寨子。
芮香一個激靈從竹床上坐起,心臟嚇得差點跳出嗓子眼。她聽到竹樓外瞬間人聲鼎沸,腳步聲、呼喊聲、犬吠聲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阿朵也驚醒了,聲音帶著哭腔。
阿姆快速點亮油燈,臉色凝重:“別怕!待在屋裡,千萬別出去!”她拿起牆角的砍柴刀,緊緊握在手裡。
寨老阿公已經披衣起身,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看了一眼,沉聲道:“是寨口的方向。阿木郎,拿上我的弓!”
阿木郎早已穿戴整齊,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笑,只有獵豹般的警惕和冷厲。他應了一聲,抓起牆上的強弓和箭袋,就要衝出去。
“阿木郎!”芮香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發抖。
阿木郎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最終只快速說了句:“守住竹樓!”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中。
竹樓裡,只剩下芮香、阿朵和阿姆,以及外面越來越近的喧鬧聲和……兵刃相交的脆響!
打起來了!真的打起來了!
芮香渾身冰冷,她死死攥著懷裡那個油布包——裡面是阿公給她的匕首。
阿朵緊緊挨著她,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顫抖。阿姆則手持砍刀,像一尊守護神,擋在竹門後,死死盯著外面。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外面的廝殺聲、怒吼聲、慘叫聲不斷傳來,刺激著芮香脆弱的神經。
她彷彿能看到望家寨子那些凶神惡煞的追兵,正揮舞著刀劍衝向寨民……望熙不在這裡,寨子能守住嗎?阿木郎會不會有危險?
就在她幾乎要被恐懼吞噬的時候,外面的聲音突然發生了變化。一陣更加詭異、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響起,夾雜著追兵驚恐的慘叫!
“是蜂蠱!寨老放蜂蠱了!”阿姆突然低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外面的混亂持續了一陣,廝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慘叫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似乎……追兵被打退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寨子裡的喧鬧才慢慢平息下來。牛角號再次響起,這次是短促的三聲,表示警報解除。
阿姆長長舒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砍刀。阿朵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芮香也感覺渾身脫力,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她扶著竹牆,大口喘著氣。結束了?寨子守住了?
竹門被推開,阿木郎帶著一身血腥氣和汗水走了進來。他臉上沾著血跡,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刀傷,但眼神亮得嚇人。
“沒事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對阿姆說,“攆跑了!宰了三個,傷了好幾個!媽和他孃的,敢夜襲我們黑苗寨!”
“寨民們怎麼樣?”阿姆急切地問。
“傷了幾個,沒大事。”阿木郎擺擺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水,“多虧了阿公的蜂蠱,不然還真有點麻煩!”
這時,寨老阿公也走了進來。他臉色平靜,彷彿剛才經歷了一場惡戰的不是他。
他看了看驚魂未定的芮香和阿朵,對阿姆說:“給她們弄點安神的藥湯壓壓驚。”
然後,他看向阿木郎,眼神銳利:“看來,望家那邊是狗急跳牆了。這次沒得手,絕不會罷休。寨子,不能再待了。”
阿木郎臉色一肅:“阿公,你的意思是?”
寨老阿公的目光,緩緩轉向臉色蒼白的芮香,沉聲道:“天一亮,你送她們進山。去‘月亮湖’那個舊獵屋。那裡隱蔽,知道的人少。”
進山?又要逃亡?芮香的心猛地一沉。
阿木郎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好!我去準備!”
寨老阿公又看向芮香,語氣不容置疑:“姑娘,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你跟阿朵一起,跟阿木郎進山躲一陣。等風頭過去再說。”
芮香看著寨老阿公深邃的眼睛,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她用力點頭:“我明白,寨老。謝謝您……謝謝寨子……”
寨老阿公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阿木郎站起身,對芮香和阿朵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別怕,月亮湖那邊我熟得很,有吃有喝,安全著呢!就當是去玩幾天!趕緊收拾一下,天不亮我們就走!”
芮香看著阿木郎故作輕鬆的笑容,心裡卻沉甸甸的。
又要逃亡,又要逃亡——新的逃亡,就在黎明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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