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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了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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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奄奄一息

奄奄一息

下半夜,萬籟俱寂,只有火堆裡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的細微聲響。芮香蜷縮在火堆旁,身上裹著紫魘扔給她的一塊薄毯,睡得很不踏實,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連日奔逃的疲憊和巨大的精神壓力讓她即使睡著了也緊繃著神經。

守夜的紫魘原本靠坐在巖壁陰影裡,閉目養神,肩頭的藍甲蟲幽光完全收斂,彷彿一塊冰冷的藍寶石。

突然,她那雙一直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在黑暗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光。

她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但全身的肌肉已瞬間進入最警惕的狀態。

有聲音。極其輕微,混在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裡,幾乎難以察覺。但紫魘聽到了。

那是……腳步聲。一深一淺,一輕一重,間隔不均,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踉蹌和拖沓。不是野獸,是人。而且,是個受了不輕的傷,體力接近透支的人。

聲音來自他們來時的方向,正朝著這片有火光的窪地緩慢、艱難地靠近。

紫魘的眼神瞬間冰冷。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仔細分辨來者是誰的意圖——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任何靠近的活物,尤其是受傷的活物,都可能意味著麻煩和危險。

她像一道沒有重量的紫色影子,瞬間從陰影中滑到芮香身邊,一隻手迅捷而有力地捂住芮香的嘴,另一隻手已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半夢半醒中猛地拽起!

“唔!”芮香猝不及防,驚駭地瞪大眼睛,睡意全無。

“別出聲,走!”紫魘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在她耳邊響起。

根本不給芮香任何反應或詢問的時間,捂著她嘴的手改為鉗制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半拖半拽地就將還懵著的芮香拉離了火堆,朝著與腳步聲傳來方向相反的、更黑暗的密林深處衝去。

動作快如鬼魅,甚至顧不上撲滅那堆還在燃燒的篝火。

芮香被拖得跌跌撞撞,喉嚨被恐懼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被動地跟著紫魘在黑暗崎嶇的山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她甚至能感覺到紫魘身上傳來的、一種罕見的緊繃感。

發生了什麼?是誰來了?追兵嗎?

就在她們的身影迅速沒入黑暗後不久,那踉蹌的腳步聲終於接近了火光照亮的窪地邊緣。

一個高大卻顯得佝僂的身影,扶著旁邊一棵樹幹,艱難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了火光能夠照見的範圍。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血跡和泥汙。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觸目驚心——不僅僅是利器劃開翻卷的皮肉,更多的地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紺色,一塊塊,一片片,像是皮下的血管全部爆裂淤積,又像是被什麼劇毒之物侵蝕過。

有些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壞死,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血大多已經凝固,粘在皮膚和衣物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從地獄血池裡爬出來一般。

他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幾乎是摔倒在火堆旁,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到極致的悶哼。身體因為劇痛和寒冷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跳躍的火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英俊卻此刻慘白如紙、佈滿冷汗和汙跡的臉。眉骨上方有一道新鮮的血口子,血痂糊住了半邊濃密的睫毛。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深邃立體的五官,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間透出的、近乎偏執的隱忍和堅毅。

是望熙。

他掙扎著,用手臂支撐起上半身,渙散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掃過空無一人的營地,掃過那堆還在燃燒、顯然剛剛有人使用過的篝火,掃過地上被匆忙丟棄的一塊薄毯和半塊沒吃完的餅子。

有人……剛剛還在這裡……走了……

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重傷和一種深入骨髓骨髓的陰寒劇痛時刻侵蝕著他的神經。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什麼,卻只發出一點氣音。是追兵?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分不清了。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眼前陣陣發黑,他向前一撲,徹底暈倒在尚有溫熱的火堆旁,一隻手無意識地伸向篝火的方向,彷彿想抓住那一點點微弱的光和熱。

火光跳躍,映著他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身軀,也映著這片重歸寂靜、只餘下逃亡者匆忙離去的痕跡和闖入者沉重呼吸的營地。

而此刻,密林深處,芮香被紫魘緊緊拽著手腕,在黑暗中不顧一切地奔跑。

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只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耳邊是紫魘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簡短指令:

“左邊!低頭!”

“快!跟上!”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剛才那片逐漸遠去的火光旁,她日夜擔憂、生死未卜的那個人,剛剛與他們擦肩而過,正倒在冰冷的夜色裡,命懸一線。

黑暗中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要炸開,芮香腳下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連帶拽著她的紫魘也踉蹌了一下。

“夠了……我……跑不動了……”芮香趴在冰冷的、滿是落葉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裡全是血腥味,手腕被紫魘攥得生疼,腳踝也傳來一陣刺痛,可能又扭到了。

紫魘停下腳步,鬆開了手。她沒有立刻催促,而是警惕地回身,側耳傾聽來路的方向。

除了風聲和遠處夜梟偶爾的啼叫,再沒有其他聲音。

那隻藍甲蟲不知何時又停在了她肩頭,散發著微弱的幽光,勉強照亮兩人周圍一小圈。

“暫時安全了。”紫魘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些許。

她走到一棵大樹旁,背靠著樹幹坐下,從腰間皮囊裡又取出那個小銀碟和研缽,藉著蟲光,開始搗鼓幾種芮香不認識的乾草藥。

“剛才……到底是誰?”芮香掙扎著坐起來,揉著疼痛的手腕和腳踝,驚魂未定地問,“是追兵嗎?你怎麼知道有危險?”

紫魘搗藥的動作不停,眼皮都沒抬:“腳步聲,一輕一重,受傷不輕。在這種地方,一個重傷的陌生人摸黑靠近,要麼是陷阱,要麼本身就是個大麻煩。無論哪種,沾上了都脫不了身。” 她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撲滅火堆會留下更明顯的煙和熱源痕跡,不如直接走。”

原來如此。芮香心裡發寒。紫魘的判斷乾脆利落,甚至沒有一絲好奇或憐憫。

那個人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只在乎是否會影響她的計劃。

“可是……萬一是需要幫助的人呢?”芮香忍不住小聲說。

“幫助?”紫魘終於停下動作,抬起眼,幽藍的蟲光映著她冰冷譏誚的嘴角,“在這深山老林裡?芮香,收起你那套漢人小姐的無用善心。在這裡,多餘的善意只會讓你死得更快。記住,你現在的命,是我‘投資’的一部分,在證明你的價值之前,我不允許有任何不必要的風險。”

她的話像冰錐,刺得芮香啞口無言。是啊,她自身難保,有什麼資格去擔心一個陌生的、可能帶來危險的重傷者?紫魘的世界裡,只有計算、價值和目的。

紫魘將搗好的藥糊分成兩份,一份自己服下,另一份遞給芮香:“吃了,緩解疲勞,鎮痛。你的腳,自己看看。”

芮香默默接過那團散發著苦澀清香的藥糊,放入口中。

藥效很快,身上的痠痛和腳踝的刺痛果然減輕了不少。

她脫下鞋子,就著微光檢查腳踝,有些紅腫,但骨頭應該沒事。

“沒事,扭了一下。”芮香低聲說。

紫魘“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閉目調息。藍甲蟲的光芒也暗淡下去,四周重新陷入濃墨般的黑暗。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芮香卻怎麼也睡不著了。那個一輕一重的受傷腳步聲,總在她耳邊迴響。

會是誰呢?真的只是陌生人嗎?還是……她不敢再往下想。望熙在毒龍谷,不會那麼巧。紫魘說了,是陌生人。

她強迫自己轉移思緒,開始回憶紫魘提到的“蠱蟲的生命規律”和“溝通”。這些東西,望熙從未詳細講過。紫魘到底會教她什麼?

後半夜在不安和猜測中度過。天剛矇矇亮,林間還瀰漫著乳白色的霧氣,紫魘就睜開了眼睛。

“走。”她言簡意賅。

接下來的路程,紫魘不再一味追求速度,反而有意識地帶著芮香辨認沿途的植物和昆蟲。

她的講解方式與望熙和阿朵都不同,更直接,更偏向本質。

“看這種甲蟲,背甲有七顆金色斑點,叫‘七星守宮’。晝伏夜出,唾液有微毒,可致區域性麻痺。

但它真正有價值的是幼蟲階段分泌的一種粘液,是煉製幾種安神定魄類蠱蟲的輔助材料。”紫魘用樹枝撥開一片腐葉,露出下面幾隻米粒大小、乳白色的蠕蟲。

“煉製蠱蟲……還需要這麼多輔助材料?”芮香想起望熙煉蠱時用的藥引。

“你以為蠱蟲是憑空變出來的?”紫魘瞥了她一眼,“選擇合適的蟲胚只是第一步。不同的蟲胚,需要不同的環境、飼料、藥引,甚至天時地利,才能引導其向特定方向異變。就像你們漢人熬藥,藥材、火候、配伍,缺一不可。只不過,我們‘熬’的是活物,更復雜,也更危險。”

她用樹枝輕輕觸碰一隻“七星守宮”幼蟲,那幼蟲立刻蜷縮起來,體表滲出一點透明的粘液。“觀察它的反應。恐懼、防禦、進食、休眠……每種狀態,對應的分泌物和內裡變化都不同。這是‘溝通’的基礎——瞭解它們,才能引導它們。”

芮香若有所思。這有點像她學過的生理學和藥理學,只不過研究物件變成了活生生的、具有某種“可控變異”潛力的蟲子。

她試著用觀察微生物或實驗動物的心態去看待這些小蟲,內心的不適感竟然減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的好奇。

“那……如果我想讓一種蠱蟲具有止血的效果,該從哪種蟲胚入手?又該怎麼引導?”芮香提出一個具體問題,這是她之前結合醫術思考過的方向。

紫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能這麼快進入狀態並提出有針對性的問題。

她沉吟片刻,道:“止血……常見思路有兩種。一是用本身唾液或絲線有粘合特性的蟲胚,如‘絲蠱’一類,強化其粘性,並祛除其可能引起傷口潰爛的‘雜質’——也就是你昨天提到的‘不乾淨的東西’。二是尋找本身甲殼或分泌物能促進血液凝固的蟲胚,但這類蟲胚往往也更毒,需要小心剝離毒性,保留所需特性。”

她頓了頓,補充道:“無論哪種,第一步都是選定蟲胚,然後透過至少三代以上的培育篩選,觀察其變異穩定性,再用特定藥引和咒文固定特性。過程中,蟲胚死亡率極高,且極易培育出完全偏離目標甚至反噬其主的危險品。沒有十足把握和承擔後果的準備,不要輕易嘗試。”

芮香聽得心頭凜然。這確實比配一副中藥複雜和危險千百倍。但紫魘清晰的思路和毫不避諱風險的態度,反而讓她覺得可信。

中午休息時,紫魘給了芮香一小塊看起來像皮革的、薄薄的東西,上面用極其精細的線條刻畫著幾十種不同昆蟲的形態,旁邊配有細密的苗文註釋。

“這是《百蟲初鑑》的拓片,入門的東西。把上面這些蟲子的形態、習性、常見分佈區域記熟。下次再見到,要能立刻叫出名字,說出至少三種特性。”紫魘的語氣就像佈置課業的先生,“給你兩天時間。”

芮香接過拓片,觸手柔韌,不知是什麼材質。上面的圖案栩栩如生,註釋雖然看不懂苗文,但圖形本身已蘊含大量資訊。她鄭重地點點頭:“我會記熟的。”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依舊在深山中跋涉,方向莫測。紫魘似乎並不急於到達某個明確的目的地,更像是在迂迴前行,同時訓練芮香。

白天趕路、認蟲、採集一些特定的植物或礦物,晚上則讓芮香對著拓片和篝火的光死記硬背,偶爾抽問。

芮香學得很拼命。這不僅是為了“證明價值”,更是她在這陌生世界抓住的、第一根可能通向力量和理解的道路。

她的醫學背景讓她記憶解剖結構和生理特性時格外有優勢,而紫魘偶爾透露出的、關於蠱蟲能量運轉的模糊概念,又讓她聯想到生物電、神經遞質等現代醫學知識,雖然無法等同,卻提供了獨特的聯想和記憶錨點。

紫魘對她驚人的記憶力和舉一反三的能力,從最初的審視,漸漸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

雖然她依舊冷淡,但講解時偶爾會多透露一點深層次的東西,或者允許芮香提出更大膽的假設性問題——儘管大多數時候得到的只是“理論上可行,但你需要先學會走”之類的冷水。

第三天傍晚,他們來到一條水流湍急的山澗旁。對岸是陡峭的巖壁,看起來無路可走。

“今晚在這裡休息。明天一早渡澗。”紫魘看了看天色,開始尋找合適的紮營地點。

芮香放下揹筐,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連續幾天的跋涉和學習,讓她身心俱疲,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亢奮。她走到澗邊,想用冷水洗把臉清醒一下。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在下游不遠處的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巨石邊緣,掛著一小片深色的、看起來像是布料的東西,正在隨水波輕輕晃動。

那顏色……有點眼熟。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促使她小心翼翼地踩著溼滑的石頭,朝那邊挪過去。

走得近了,看清了。那是一片被荊棘刮破的、靛藍色的粗布片,質地和她之前換上的、阿姆給的那身苗家衣服很像,但顏色更深些,更像是……男子衣物的顏色。

而在布料旁邊,石頭的凹縫裡,似乎卡著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東西。

芮香的心跳驟然加速。她蹲下身,不顧冰冷的澗水打溼鞋襪,伸手從石縫裡摳出了那個東西。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那是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的銀扣。上面刻著極其簡潔的、類似於藤蔓纏繞的紋路。

這紋路……她見過!在望熙的衣服上,在他那些銀飾上,都有類似的風格!

是望熙的扣子?!這片布……也是他的?!

他來過這裡?還是……他的東西被水流衝到了這裡?

聯想到那晚重傷的腳步聲,芮香渾身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難道……那晚那個踉蹌靠近營地、被紫魘判定為“麻煩”而帶著她逃離的受傷者……是望熙?!

“你在幹什麼?”紫魘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芮香嚇得手一抖,銀扣和布片差點掉進水裡。她慌忙攥緊手心,轉過身,強作鎮定:“沒……沒什麼,看到水裡有塊奇怪的石頭……”

紫魘的目光銳利如刀,在她沾溼的鞋襪、不自然的神情和緊握的手上掃過。她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石頭?”紫魘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撿到了什麼‘寶貝’,值得你這麼緊張?”

芮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她該說實話嗎?說這可能和望熙有關?紫魘會是什麼反應?她會不會……

“我……”芮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就在這時,山澗上游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不同於水聲的、沉悶的隆隆聲響,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滾動,由遠及近!

紫魘臉色微變,猛地抬頭看向上游,厲聲道:“不好!是山洪!快上來!”

她話音未落,已伸手疾如閃電般抓住芮香的胳膊,將她從澗邊石頭上猛地拽向岸邊高地!

幾乎就在同時,上游轉彎處,一股渾濁的、夾雜著斷木碎石的黃褐色洪峰,如同掙脫束縛的巨獸,咆哮著沖瀉而下,瞬間淹沒了芮香剛才站立的地方,那塊掛著布片的巨石在洪流中只堅持了一瞬,便被吞沒捲走!

轟隆的水聲震耳欲聾,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芮香被紫魘拽著,跌跌撞撞地爬上高地,回頭望去,只見剛才還只是湍急的山澗,已然變成一片洶湧咆哮的黃色汪洋,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上漲。

差一點……就差一點……

芮香癱坐在地,面無血色,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裂開。手裡,那枚冰涼的銀扣和粗糙的布片,被她無意識地死死攥著,烙得掌心生疼。

望熙真的在這裡附近嗎?還活著嗎?

她來到這裡,還有沒有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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