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她死死盯著山坡下亂石灘邊緣那個模糊蜷縮的黑影,血液彷彿倒流,四肢冰涼,連呼吸都忘記了。
是野獸嗎?
一個可怕又讓她不敢深想的念頭,瘋狂地撞擊著她的心臟——是他嗎?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叫醒紫魘,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完全不聽使喚。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手腳並用地、極其緩慢地、朝著山坡下方那個黑影挪去。
越來越近。她已經能聞到空氣中混合著河水腥氣、泥土味,以及……一股淡淡的、但絕不容錯辨的血腥味。
她的心跳得如此劇烈,幾乎要衝破胸腔。藉著月光,她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部分衣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無力垂在身側的一隻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即使在汙跡和腫脹下,也依稀可辨。
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半截斷裂的、樣式古樸的銀飾——雖然沾滿泥汙,但那熟悉的藤蔓纏繞紋路,她絕不會認錯!
是望熙!真的是他!
“望……”名字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破碎的嗚咽。巨大的衝擊和連日來積壓的恐懼、擔憂、自責、以及失而復得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她雙腿一軟,幾乎是撲跪到那個蜷縮的人影身邊。離得近了,那慘狀更是觸目驚心。他側躺在冰冷的亂石和泥濘中,臉色在月光下是一種死氣的灰白,嘴唇乾裂發紫。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最可怕的是那些大片大片的紫黑色瘀痕,彷彿皮下的血管全部爆裂,有些地方的皮膚甚至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壞死。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身體因為高燒和劇痛而無法控制地痙攣。
“望熙!望熙!醒醒!你看看我,我是芮香!” 她顫抖著手,想去碰他,卻又不敢,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眼淚決堤般湧出,大顆大顆砸落在冰冷的石頭上和他滾燙的皮膚上。“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語無倫次,只剩下最本能的哭泣和呼喊。
她抓住他那隻還算完好的手臂,入手滾燙,皮膚緊繃。她想把他扶起來,帶他離開這冰冷潮溼的河灘,可一用力,就聽到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窒息的悶哼,身體猛地繃緊,嘴角滲出一絲暗黑色的血沫。
“別動他。”
一個冰冷、平靜、毫無波瀾的聲音,突兀地在她頭頂響起。
芮香的哭聲戛然而止,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她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紫魘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紫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宛如鬼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慘淡的月光映照下,冰冷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望熙,彷彿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肩頭那隻藍甲蟲幽幽亮著,將一小片區域籠罩在詭異的藍光中。
“紫……紫魘長老……” 芮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想擋住望熙,儘管這動作徒勞又可笑。“他……他傷得很重!求你……救救他!”
紫魘沒有理會芮香的哀求。她的目光緩緩從望熙身上移開,落在芮香淚痕狼藉、滿是乞求的臉上,眼神裡沒有一絲動容,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早就說過,那晚的‘麻煩’,沾上了脫不了身。” 她的聲音平穩得可怕,“看來,我的判斷沒錯。他果然是個大麻煩。”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這個動作讓芮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紫魘並沒有觸碰望熙,只是更近地、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傷口,尤其是那些詭異的紫黑色瘀痕和皮膚壞死處。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隔空在望熙脖頸側脈搏處停了片刻,又輕輕撥開他一隻緊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毒龍谷的瘴毒,混合了至少三種不同的蠱蟲反噬,還有嚴重的內傷和失血。” 紫魘快速而精準地做出了診斷,語氣像在分析一件破損的工具,“能撐到現在,走到這裡,真是個奇蹟。”
“你能救他對不對?你是長老,你肯定有辦法!” 芮香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說。
紫魘沒有回答能不能救。她直起身,目光重新變得幽深難測,看向芮香,緩緩道:“看來,你們感情不錯。他拼死從毒龍谷出來,大概是想找你,或者回黑苗寨。可惜,運氣差了點。”
她的話像刀子,剮著芮香的心。是啊,他是為了她才落入這般境地的嗎?
就在這時,地上一直昏迷的望熙,似乎被她們的對話刺激,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竟然極其艱難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
焦距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對準了跪在他身邊滿臉淚水的芮香。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氣音,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嘴角溢位。
芮香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想握住他的手,又不敢。“望熙……是我……你別說話,別動……”
望熙的目光艱難地從芮香臉上移開,一點點向上,最終,定格在了紫魘那張冰冷美豔,在幽藍蟲光下顯得格外妖異的臉龐上。
當看清紫魘的瞬間,他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一震,牽動了傷口。
“咳……三……長老……” 他幾乎是用氣聲,從染血的齒縫間擠出了這個稱呼,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和沉重的喘息。
紫魘看著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但眼中依舊沒有任何溫度。
“望熙少主,”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殘忍,“好久不見。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在這種情形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慘不忍睹的身體,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事實:“看來,毒龍谷的‘招待’,不怎麼周到。叛出寨子,當英雄的滋味,不好受吧?”
“叛出”兩個字,像重錘敲在芮香心上。她看著望熙,又看向紫魘。望熙……是叛出望家寨子?不是因為躲避追捕,而是……徹底決裂?
望熙沒有回答紫魘的質問,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紫魘,呼吸更加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染血的眼睛裡,戒備和敵意如有實質。
紫魘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用那種平穩的、彷彿在聊天的語氣說道:“寨子裡為了找你,還有這位芮香姑娘,可是鬧得天翻地覆。大長老認為你被漢女迷惑,挾帶祭品私逃,罪同叛族。二長老覺得你另有所圖,或許是想獨吞蠱王之力。至於我嘛……”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我倒是覺得,你比那些老古董,有趣那麼一點點。至少,敢做點出格的事。”
她的話資訊量太大,芮香聽得心驚膽戰。蠱王之力?獨吞?望熙叛逃的罪名竟然這麼重?
望熙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眼神凌厲地射向紫魘,帶著警告和憤怒,可惜他此刻的樣子,這警告毫無威力。
“你……為何在此?” 他終於又擠出幾個字,目光銳利地掃過芮香,又回到紫魘身上,充滿了審視和疑問。
紫魘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自若:“我為何在此,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落到了我手裡。重傷瀕死,身負叛族重罪,還被寨子通緝。” 她微微歪頭,像是思考,“你說,我是該把你捆了送回寨子,交給大長老發落,換點功勞呢?還是……”
她拖長了語調,緩緩吐出了剩下的字:“……看看你這位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的喪家之犬,到底還能不能,有點別的用處?”
這話裡的冷酷和算計,讓芮香不寒而慄。她猛地撲到紫魘腳邊,不管不顧地抓住她的衣角,哭求道:“紫魘長老!求求你別送他回去!送回去他會死的!他傷得這麼重,你先救救他!只要你能救他,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努力學,證明我的價值!求你了!”
望熙看到芮香如此卑微地哀求紫魘,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痛楚和怒意,他掙扎著想動,想說什麼,卻只是引發更劇烈的咳嗽和咯血。
紫魘低頭,看著抓住自己衣角、滿臉淚水泥汙、狼狽不堪的芮香,眼神依舊沒什麼變化。她輕輕一拂,一股柔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芮香的手震開。
“你的價值,我自有評判。至於他……” 紫魘重新看向望熙,眼神深邃,“救,或許能救。但他身上的麻煩,比他的傷更棘手。救活了,是多個燙手山芋,還是個有用棋子,尚未可知。”
她似乎在權衡。月光下,她紫色的身影靜立不動,只有肩頭的藍甲蟲幽光微微閃爍,映著她莫測的神情。
芮香的心懸在半空,大氣不敢出,只能祈求般地看著紫魘。
“紫魘長老,求你……”
“閉嘴。”紫魘淡淡地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芮香瞬間噤聲。
紫魘一步一步地走向躺在地上的望熙。她蹲下身,“望熙少主,”紫魘再次開口,“真是狼狽啊。誰能想到,曾經望家最耀眼、最被寄予厚望的少主,會像條野狗一樣,倒在這種地方。”
望熙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試圖說什麼,卻只吐出更多的血沫。
“別說,你想問什麼。”
“你以為逃出毒龍谷,甩掉那些追兵,就有一線生機?可惜,毒龍谷的瘴毒,混合了你強行催動本命蠱又遭反噬的傷,早已深入骨髓心脈。你能撐著走到這裡,無非是靠著那點可笑的意志,和……”她瞥了一眼渾身發抖的芮香,“……心裡那點放不下的念想。不過,正好。”
她伸出手,不是去探查傷勢,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望熙額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多完美的狀態。重傷瀕死,毒蠱攻心,意識模糊,反抗無力……卻還殘留著最後一口氣,一身精血和未曾散盡的蠱力,也還未被劇毒完全汙染。”
“你……想用我……煉蠱?!”望熙終於從染血的齒縫間,嘶啞地擠出一句完整的話,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被觸及最深層禁忌的憤怒與殺意,即便垂死,也凌厲如刀。
煉蠱?!
芮香腦子裡“嗡”的一聲,她想起望熙說過,某些邪異的蠱術,會以活人,尤其是身負特殊血脈或力量的蠱師為材料……
“聰明。”紫魘讚許般地點點頭,收回手,指尖沾了一點暗紅色的血,她毫不在意地撚了撚,“普通的‘噬毒蠱’?那不過是說給天真的小姑娘聽的。”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芮香一眼,“我需要的是更特別的東西。以你望家嫡系、身負本命蠱的純淨血脈和修為為基,以你體內這複雜劇烈的混合蠱毒為引,輔以我獨門的秘法。”
“你……休想……”望熙眼中佈滿血絲,掙扎著想要動,哪怕同歸於盡,但身體早已不聽使喚,劇烈的動作只會讓他咳出更多的血,生命的氣息飛速流逝。
“這可由不得你了,我親愛的少主。”紫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得像在決定晚餐吃什麼。她看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望熙,眼中閃過一絲灼熱:“現在這樣,剛剛好。”
“不——!!!” 芮香終於從巨大的恐懼和震驚中掙脫出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管不顧地撲上來,想要擋在望熙身前。“你不能這麼做!你是長老!他是少主!你不能用活人煉蠱!這是禁忌!”
紫魘甚至連腳步都沒動,只是肩頭那隻藍甲蟲幽光一閃,芮香就感覺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撞在胸口,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後跌倒,摔在冰冷的碎石上,胸口劇痛,半天喘不上氣。
“禁忌?”紫魘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的芮香,眼神裡充滿了漠視和淡淡的譏諷,“所謂禁忌,不過是弱者定下來束縛強者的枷鎖。真正的力量,從來都在枷鎖之外。至於長老、少主……”她輕笑一聲,“很快,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不再理會芮香,從腰間取出那個最為精巧、一直未曾動用過的深紫色皮囊。“為了這一刻,我準備了很久。”
芮香癱在冰冷的碎石上,胸口的劇痛和絕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那致命混合物即將滴落的剎那!
紫魘全身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緊繃了一下!
有人!就在她身後!如此之近!而她,竟然毫無察覺!
她端著銀盤的右手,動作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小的凝滯。她沒有立刻回頭,因為在那電光火石間,戰鬥的本能告訴她,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打擊。
是誰?!寨子裡的老傢伙追來了?
紫魘的心臟,第一次在這夜風中微微縮緊。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她轉過了頭,目光投向身後。
就在她身後不到五步遠的地方,一塊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巨大卵石旁,不知何時,靜靜地站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
身材瘦高,略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腳下是磨得發亮的草鞋。
他頭髮花白,在腦後隨意挽了個鬆鬆的髮髻,用一根枯樹枝彆著。臉上皺紋縱橫,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但紫魘的瞳孔,卻在看清老者的瞬間,驟然收縮成了針尖!
危險!極度危險!不可力敵!不可觸碰!
老者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灰白的眉毛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看著紫魘,沒有任何話語,紫魘讀懂了那目光中的含義——停下。離開。
紫魘端著銀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你的運氣,不錯。”紫魘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看來,今天還不是他命絕之時,也不是你該做出選擇的時候。”
她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麼:“我們之間的‘投資’,暫時中止。記住我教你的東西,也記住今天的教訓。在這個世界上,能救你的,有時候未必是善意,能殺你的,也未必是明顯的刀劍。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紫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河灘上游的黑暗山林之中,甚至沒有驚動一片樹葉。
肩頭那隻藍甲蠱的幽光,也隨著她的離去徹底熄滅在黑暗中。
來得突然,走得乾脆。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個近乎凝固的謎團。
老者並沒有理會紫魘的離去,他甚至沒有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氣息奄奄的望熙身上。
他緩緩邁步,走向望熙。他的腳步很輕,落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芮香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不知道這神秘老者是敵是友。但她看到老者走向望熙,不知哪來的勇氣,連滾爬爬地撲到望熙身邊,張開雙臂,儘管害怕得渾身發抖,還是試圖擋住老者,聲音嘶啞地哭求:“前……前輩!求你別傷害他!他已經快不行了!”
老者停下了腳步,渾濁的目光落在芮香寫滿恐懼和哀求的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了她幾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
片刻,老者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蒼老沙啞,帶著山風磨礪過的粗糲,卻奇異地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女娃兒,讓開些。他若再耽擱,就真的沒救了。”
沒救了?芮香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淹沒了她!這位神秘前輩……是來救人的?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慌忙讓開,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前輩!求你救救他!求你!”
老者沒有再多言,走到望熙身邊蹲下。他沒有像紫魘那樣用銀針或藥粉試探,只是伸出枯瘦如鷹爪、卻異常穩定的手,搭在瞭望熙冰涼的手腕上,閉目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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