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解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望熙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嗚咽，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眉頭緊鎖，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前輩！他……他怎麼了？”芮香驚慌失措，連忙呼喚。
老者聞聲睜眼，身形一晃已到床邊。他伸手搭脈，凝神片刻，沉聲道：“體內數毒衝突，加上蠱蟲瀕死反噬的餘波，此刻正在經脈中衝撞。是兇險，也是他自身生機在抗爭的跡象。” 他再次取出那盒骨針，出手如風，在望熙頭頂、頸側、胸口幾處要xue連下數針。每一針刺下，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顫勁，似乎在引導或安撫那股狂暴混亂的力量。
骨針落下後，望熙的抽搐漸漸平復，呼吸雖然依舊粗重痛苦，但不再那麼紊亂。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劇烈轉動，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音節：“走……快走……別管我……紫……紫……”
是在說夢話，還是昏迷中的囈語？芮香聽得心酸，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望熙，沒事了，我們安全了，暫時安全了……紫魘走了，有位前輩救了我們。”
不知道是骨針起了作用，還是芮香的話起了作用，望熙掙扎的幅度小了些，但依舊沒有醒來，陷入了更深沉、更痛苦的昏迷中，不時發出壓抑的呻吟。
老者收起骨針，看著望熙蒼白臉上不斷沁出的冷汗和痛苦的神色，緩緩道：“骨針只能暫時疏導，治標不治本。他體內的毒，尤其是那股陰寒之毒，如同附骨之疽，會不斷侵蝕他的生機，帶來無盡痛苦。老朽能做的，只是讓他多撐些時日，少受些折磨。真正的解毒之法……”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芮香咬著下唇，直到嚐到淡淡的血腥味。“前輩，您剛才提到，深入毒龍谷，或找到下毒之人，是唯一的希望？”
“只是可能。”老者糾正道，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映得他渾濁的眼睛明暗不定，“毒龍谷深處，瘴毒之源附近，或許會伴生一些奇特之物，能剋制其毒性。但那裡是絕地，尋常人進去，十死無生。即便是經驗豐富的採藥人或者修為高深的蠱師，也不敢輕易深入核心區域。”
“那下毒之人呢？前輩可能看出，那是何種寒毒？出自何處？”芮香追問，她心裡隱隱覺得，紫魘的嫌疑最大。
老者沉吟片刻，道：“那寒毒陰損刁鑽，潛伏極深，爆發時如冰針穿刺心脈，中者痛苦萬狀，生機速萎。其性極寒，卻又帶有一絲詭異的活性，似有生命，能不斷吞噬宿主元氣壯大自身。這等手段……”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昏迷的望熙，“不似南疆常見蠱毒的路數，倒有幾分……像是糅合了中原某些陰寒內力與蠱術的邪門法子。至於出自何處，老朽隱居多年，對外界之事知之甚少，難以斷言。”
紫魘！芮香幾乎可以肯定。紫魘對中原事物並不排斥，甚至有所研究，她完全可能掌握這種邪門的寒毒！而且，她最後離去時說的那番話，也暗示了她對望熙有所圖謀，用毒控制或削弱他，完全符合她的利益。
“前輩，那如果……如果找到下毒之人，逼她交出解藥，有可能嗎？”芮香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老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看穿她心中所想。“女娃兒，能對望家少主、且是身負本命蠱的少主下此毒手之人，絕非易於之輩。其心性之狠，手段之毒，實力之強，恐怕遠超你之想象。逼她交出解藥？談何容易。只怕是自投羅網，徒增兩條性命。” 他的話很直白，甚至有些殘酷，但確是事實。以芮香和現在重傷垂死的望熙，去找紫魘要解藥，無異於痴人說夢。
芮香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她捏著望熙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些。“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任何辦法，無論多難，多危險，我都願意試試！”
老者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決絕，那份屬於年輕生命的、近乎愚蠢的執著。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還有一個傳說，或者說，一個幾乎無人相信的可能。”
“什麼可能？”芮香急切地問。
“蠱王。”老者吐出這兩個字，石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蠱王？”芮香愕然，隨即想起紫魘的目的，想起望家寨子那血腥的傳統祭祀，“可是……蠱王不是需要祭祀，而且……而且據說會帶來災禍嗎？”
“那是寨子裡那些老傢伙愚昧的看法，或者說，是他們為了控制權力而編造的謊言。”老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真正的蠱王，是萬蠱之源，是這片土地古老意志的某種體現，或者說是天地間至毒至靈之物的聚合。它本身並無善惡，端看接近它的人，所求為何，所用何法。”
他頓了頓，繼續道：“傳說中，蠱王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不僅能統御萬蠱，其本身的存在，就蘊含著生與死、毒與藥的極致奧秘。若能得其認可，或從其棲居之地得到一絲‘本源之氣’，或許能化解世間萬毒，包括這複雜的混合奇毒。甚至，可能對蠱師的修為有難以想象的好處。”
芮香聽得心潮起伏，但旋即又感到絕望：“可是，蠱王行蹤詭秘，只在毒龍谷最深處出沒，而且據說暴戾異常，接近者必死。就連望家歷代先祖，也只能透過血祭試圖溝通安撫，還時常遭受反噬……”
“所以，那只是一個傳說，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可能。”老者平靜地打斷她，“老朽提及，只是告訴你，理論上存在這麼一線渺茫的希望。但實際去追尋，與送死無異。相比之下，找到下毒之人，或許希望還稍微大那麼一絲——雖然也同樣渺茫。”
芮香低下頭，看著望熙痛苦的臉龐。蠱王？下毒者？兩個選擇，都如同通往深淵的絕路。但……至少，還有“路”。
“前輩，”她抬起頭，眼中已沒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請您告訴我，如果要暫時保住他的性命，爭取時間，我需要做什麼？您需要什麼藥材？我去找！無論多危險的地方，我都去！”
老者看著她，這一次，目光中多了一絲真正的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感慨的情緒。
“你倒是執著。”他緩緩道，“也罷。他體內的毒性已被老朽暫時封住幾處要害，但需每三日行針一次，輔以湯藥內服外敷，延緩毒性蔓延，減輕痛苦。所需藥材，有幾味頗為難得，需深入山林險地採摘。”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炭筆和一張發黃的、似乎是某種樹皮的薄片，就著火光，快速勾勒出幾種植物的形狀，並標註了簡單的特徵和可能的生長環境。“這‘赤陽草’，喜陽，多生於向陽的懸崖石縫，葉如火焰，莖有金線。‘地心蓮’，性溫，長在深澗寒潭之底，花如白玉，蓮心微碧。還有‘七葉鬼針草’，葉片七裂，邊緣有細密倒刺，多生於毒瘴邊緣，其根可抗毒，但採摘時需極其小心，其刺有毒……”
他一連說了七八種藥材，有些芮香聽都沒聽過，看那圖樣也覺奇形怪狀。
“這些藥材，有些附近山林或許能找到，有些則需要深入更危險的區域。你一個女娃，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去找？”老者畫完，看著芮香。
“我能找到。”芮香接過那張樹皮，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攥著救命稻草，“我以前跟……跟我爹學過辨識草藥，也常在山裡走。再危險，我也去。請前輩先照顧他，我天亮就出發！”
老者看著芮香眼中的決絕，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微弱的望熙，終究是嘆了口氣：“也罷。你既有此心，便去試試。但切記，量力而行，保全自身。若你出了事，他醒來，怕也活不下去了。”
這話像一根針，刺在芮香心上。她用力點頭：“我明白。前輩，在我回來之前，望熙就拜託您了！”
“嗯。”老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回到角落盤膝坐下。
芮香將樹皮小心收好，又去查看了一下瓦罐裡煮著的草藥，用木勺輕輕攪動。藥香瀰漫開來，帶著苦澀的味道。
她回到床邊，用布巾沾了溫水，再次輕輕擦拭望熙臉上的汗水和汙跡。
他的體溫依舊很高，嘴唇乾裂起皮。芮香用小木勺舀了一點溫水，小心翼翼地滴入他口中，看著他無意識地吞嚥，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望熙，”她握著他的手，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一定要撐住。等我找來藥，我們就去找解藥。不管是毒龍谷，還是去找紫魘，我都陪你去。你答應過要帶我走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怎麼會說話不算數呢……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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