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白痴
芮香幾乎一夜未眠,眼睛裡佈滿血絲。她將老者給的樹皮圖仔細看了又看,將那些奇形怪狀的草藥特徵牢牢記在心裡,又用燒剩的炭條,在另一片較光滑的石片背面簡單勾勒、標註,做成簡易的備忘。
老者早已起身,正在用一個小石臼搗著一些曬乾的根莖,準備給望熙配製第一次內服的湯藥。望熙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比昨夜稍微好了一絲絲——也許只是心理作用,呼吸雖然微弱,但總算平穩地持續著。
芮香將所剩無幾的肉乾分成兩份,一份留在石室,一份用樹葉包好揣進懷裡。又檢查了一下揹筐裡的東西:破瓦罐、竹筒、火摺子、匕首、牛角哨,還有阿朵編的那個小藤筐。她將昨晚搗好的、預備外敷的草藥膏也裝了一小罐。
“前輩,我去了。”芮香背起輕便許多的揹筐,走到石室門口,對老者鄭重地行了一禮,“望熙……就拜託您了。”
老者停下搗藥的動作,抬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山林險惡,步步危機。你記住的藥材特徵,未必完全準確,同形異毒者眾多,採摘時務必仔細辨認,寧可錯過,不可錯採。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保命為上,吹響哨子,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他最後看了一眼芮香腰間掛著的牛角哨。
“我明白,多謝前輩叮囑。”芮香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石床上昏迷的望熙,咬了咬牙,轉身撥開藤蔓,鑽出了石室。
晨間的山林空氣清冷溼潤,帶著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腥氣。
她沒有盲目亂走,先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地形。石室位於一處背風向陽的巖壁下,前方是較為開闊的緩坡林地,林木不算特別茂密。
她回憶老者描述的幾種藥材的生長環境,決定先從附近相對安全的區域找起。
“赤陽草,喜陽,懸崖石縫……”芮香唸叨著,目光掃向周圍較高的巖壁。她選擇了一處看起來不算特別陡峭、有陽光照射的巖坡,開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岩石溼滑,長滿青苔,她必須手腳並用,尋找穩固的落腳點。手指被粗糙的石壁磨得生疼,有兩次腳下打滑,差點摔下去,驚出一身冷汗。
攀爬了約莫十幾米,在一處向陽的、狹窄的石縫裡,她果然看到了一叢葉片呈暗紅色的植物!莖稈上隱約有金色的細線!
是赤陽草!而且有好幾株!
芮香心中一喜,連忙穩住身形,小心地湊近觀察。葉片形狀、顏色、金線特徵都與老者所畫吻合。
她不敢大意,又仔細看了看周圍,沒有發現毒蟲或異常。這才用匕首小心地連根挖出兩株較大的,儘量不傷及根系,用準備好的大樹葉包好,放進藤筐裡。她沒有貪多,記得老者說初次用藥不宜過量。
有了收穫,信心增加了一些。她小心地爬下巖坡,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七葉鬼針草”,多生於毒瘴邊緣。
毒瘴邊緣?這可就難了。她回憶著之前逃亡時對“鬼哭林”那種甜膩腐敗氣味的印象,那應該就是瘴氣。
但附近哪裡有這樣的地方?她不敢走遠,只能以石室為中心,在相對熟悉的區域擴大範圍搜尋。
她沿著一條幹涸的溪床向上遊走,溪床兩側林木漸密,光線變得昏暗,空氣也潮溼起來。
她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和氣味。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她忽然聞到一股極其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有點像腐爛的水果混合著某種花香,讓人聞了有點頭暈。
是瘴氣?雖然很淡,但芮香立刻屏住呼吸,放緩腳步,同時握緊了匕首。她記得阿木郎和望熙都說過,瘴氣邊緣往往有特殊的植物,也可能有危險的毒蟲。
她小心翼翼地朝著氣味傳來的方向靠近,撥開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前方出現一小片相對空曠的窪地,地面顏色較深,生長著一些低矮的、葉片形狀奇特的灌木。
而就在窪地邊緣,幾株葉片呈深紫色、邊緣有細密銀色鋸齒的植物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葉子……似乎是七裂?
她心中一緊,仔細數了數——一、二、三……七!真是七片裂葉!葉片邊緣那些細密的“鋸齒”,看來就是老者所說的“倒刺”了。這就是七葉鬼針草?
芮香沒有貿然上前。她記得老者強調“其刺有毒”。她折了一根較長的樹枝,小心地伸過去,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的葉片。
“嗤——”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皮革摩擦的聲音,那株鬼針草的葉片竟然猛地向內捲曲了一下,邊緣那些細密的銀色倒刺瞬間豎立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不祥的寒光!而被樹枝碰到的地方,樹皮上竟然留下了幾個極細小的、發黑的點!
好厲害的毒刺!芮香倒吸一口涼氣,幸好沒用手去碰。
怎麼採摘?用匕首連根挖?但根系可能也帶毒,而且靠近時難保不被葉片碰到。她環顧四周,看到窪地另一邊長著一些葉片寬大厚實的植物。她靈機一動,小心地繞過去,用匕首割下兩片最大的葉子,又找了兩根相對堅韌的細藤。
她回到鬼針草附近,用一片大葉子像手套一樣包住手,再用匕首小心地挖開鬼針草根部的泥土,儘量不傷及主根。
然後,用另一片葉子快速蓋住植株,隔著葉子抓住根部,用力一拔!整株鬼針草被連根拔起,毒刺葉片在寬大的樹葉包裹下無法傷人。
她迅速用細藤將包裹著鬼針草的樹葉捆紮結實,確保毒刺不會露出來,這才鬆了口氣,將其小心放入藤筐。
連續找到兩種藥材,雖然過程驚險,但讓芮香信心大增。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高,大概快到中午了。她不敢耽擱,拿出水囊喝了幾口水,吃了點肉乾,繼續尋找。
“地心蓮,深澗寒潭之底……”這個就難了。附近有深澗寒潭嗎?她毫無頭緒。只能一邊尋找其他幾味輔藥,一邊留意地形。
另外幾味輔藥相對常見些,或是生於背陰溼地,或是長在老樹下。芮香憑藉著醫學生的細緻和之前跟阿朵、望熙學到的辨認知識,在下午時分,又陸續找到了三種。雖然也遇到了幾次小危險——一次差點踩到一條偽裝成枯枝的毒蛇,一次撥開草叢驚起一窩毒蜂,幸好她反應快及時躲開——但總算有驚無險。
揹筐漸漸充實起來,但最重要的“地心蓮”和另一味叫做“冰魄砂”的礦物類藥引卻毫無頭緒。眼看著日頭西斜,山林光線開始變暗,芮香心裡焦急起來。
她知道必須在天黑前趕回石室,夜晚的山林太危險。但藥材不齊,老者的藥方效果恐怕會大打折扣。
她沿著一條水流較為平緩、冰冷刺骨的小溪往下游走,希望能找到“冰魄砂”或者發現深澗的線索。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一些水草,但並沒有發現老者描述的、那種泛著淡淡藍白色熒光的細小砂粒。
走著走著,前方傳來越來越響的水聲,像是瀑布。芮香精神一振,有瀑布往往意味著落差,可能有深潭!她加快腳步,撥開最後一片擋路的竹林——
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很寬、但水量充沛的瀑布從二十多米高的山崖上飛瀉而下,砸入下方一個碧綠深邃的潭水中,發出轟隆巨響,水汽瀰漫,在夕陽映照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潭水顏色極深,望不見底,四周巖壁陡峭,長滿溼滑的青苔,空氣中瀰漫著冰冷的水汽,溫度明顯比周圍低很多。
就是這裡了。深澗寒潭!
但怎麼下去?潭水看起來極深,而且冰冷刺骨。地心蓮在潭底,她怎麼採摘?難道要潛水下去?且不說她水性普通,這潭水有多深?水下有什麼?萬一有危險怎麼辦?而且,地心蓮長什麼樣子?老者只說“花如白玉,蓮心微碧”,在昏暗的潭底能看清嗎?
一系列難題擺在面前。芮香站在潭邊,看著幽深的潭水,有些束手無策。她試著用長樹枝探了探岸邊水域,冰冷刺骨,深度瞬間就沒了頂。
怎麼辦?放棄嗎?可這是救望熙的關鍵藥材之一!
就在她焦急萬分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瀑布側面一處被水簾半掩的、向內凹陷的巖壁。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她眯起眼睛,仔細看去。透過飛濺的水花,隱約看到那凹陷的巖壁上,似乎附著一些巴掌大小、顏色潔白如玉、形態如同睡蓮的花朵。因為被水簾遮擋,加上顏色與後面灰白的岩石相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是地心蓮?!它不長在潭底,長在瀑布後面的巖壁上?難道老者說的“寒潭之底”是指瀑布衝擊形成的、水汽瀰漫的極寒環境,而非真的水底?
這個發現讓芮香心跳加速。但新的問題來了——怎麼過去?瀑布水流湍急,衝擊力巨大,巖壁溼滑,還有水簾遮擋。
她觀察著地形。瀑布兩側的巖壁雖然陡峭,但並非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突出的岩石和裂縫可以借力。或許……可以從側面巖壁攀爬過去,儘量靠近那個凹陷處,再用長樹枝或者別的什麼工具,將地心蓮勾過來或者弄下來?
只能冒險一試了!
她放下揹筐,只拿著匕首,找了兩根柔韌的長藤蔓連線起來,一端綁在岸邊一棵牢固的大樹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間,做了個簡易的安全繩。
她選擇從瀑布右側,水流相對平緩、巖壁看起來略有抓握處的區域,開始小心翼翼地橫向攀爬。
巖壁果然溼滑異常,長滿青苔,幾乎沒有著力點。冰冷的水花不斷濺到身上,很快打溼了她的衣服。她必須用手指死死摳進巖縫,腳趾尋找著任何一點微小的凸起,一點點向瀑布中心挪動。
每靠近瀑布中心一步,水流衝擊帶來的轟鳴聲和水汽就越大,視線也越發模糊。冰冷的水流衝擊著她的身體,幾乎讓她無法呼吸,手指凍得發麻,快要失去知覺。好幾次腳下一滑,全靠腰間的藤蔓和求生的本能才沒有掉下去。
她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飛濺水簾後若隱若現的白色花朵。近了,更近了……大概還有三四米的距離。
但最後這段距離,巖壁幾乎平滑如鏡,而且正處在瀑布水流衝擊最強的區域!根本無法直接過去!
怎麼辦?芮香的心沉了下去。難道要功虧一簣?
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在周圍逡巡。忽然,她發現就在自己頭頂上方不遠處,有一根從巖縫裡斜伸出來的、手臂粗細的枯藤,雖然看起來有些年頭,但似乎還算結實。而在她側下方,瀑布水流中,有一塊突出的、饅頭大小的岩石。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她解下腰間的藤蔓,將其一端牢牢系在那根突出的枯藤根部,試了試承受力,似乎還行。然後,她估算了一下距離和角度,深吸一口氣,看準下方那塊突出岩石的位置,猛地向側下方蕩去!同時,另一隻手握緊匕首,準備在靠近地心蓮的瞬間,將其割下!
她猛地揮出匕首,刀鋒劃過連線花朵的纖細根莖!同時,另一隻手閃電般伸出,抓向那朵正欲被水流沖走的潔白蓮花!
抓住了!
但與此同時,她下墜的勢頭也已用盡,身體開始往回擺盪,而瀑布巨大的衝力正將她連同那朵蓮花一起推向潭心!
“砰!” 她的後背重重撞在溼滑的巖壁上,劇痛傳來,眼前一黑,抓住蓮花的手也差點鬆開。藤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不能鬆手!不能掉下去!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腳在巖壁上拼命一蹬,藉著回擺的力量,朝著來時的方向蕩回!同時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地抓住任何能抓住的凸起,拼命向上攀爬!
當她終於狼狽不堪地爬回相對安全的岸邊巖坡,癱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時,幾乎虛脫。渾身溼透,冰冷刺骨,她顫抖的手中,緊緊攥著那朵完好無損的、觸手冰涼、花瓣如玉、蓮心一點微碧的“地心蓮”。
夕陽的餘暉將瀑布和水潭染成金色。芮香躺在岩石上,大口喘著氣,看著手中這朵用命拼來的蓮花,又哭又笑。
望熙,有希望了,你看到了嗎?
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力氣,她掙扎著爬起來,收起藤蔓,背起揹筐。地心蓮被她用最後一片乾淨的大樹葉小心包好,放進藤筐最裡面。
天色已近黃昏,必須儘快趕回石室。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來時的溪流快步返回。雖然疲憊傷痛,但心中充滿了希望和力量。
然而,就在她經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時,異變陡生!
斜刺裡,一道暗綠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如同鬼魅般從竹林中竄出,攔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條蛇!一條通體翠綠如玉、只有拇指粗細、卻長達近兩米、三角形的腦袋高高昂起、鮮紅的信子急速吞吐的蛇!它盤踞在小徑中央,一雙冰冷的豎瞳死死鎖定了芮香,彷彿她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芮香嚇得魂飛魄散,瞬間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了本就冰涼的背心。
是竹葉青!劇毒!她之前差點被這種蛇咬到,望熙救了她!
而現在,望熙不在身邊,她獨自一人,疲憊不堪,還帶著救命的藥材。
怎麼辦?!跑?看這蛇的架勢和速度,她恐怕跑不過。
硬闖?必死無疑。
用匕首?這麼細長靈活的毒蛇,她根本沒把握。
毒蛇緩緩遊動著,似乎在評估獵物的威脅,慢慢向她逼近,口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在寂靜的竹林裡格外瘮人。
芮香的大腦飛速運轉,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能!
她忽然想起,藤筐裡,有剛剛採到的七葉鬼針草!雖然被樹葉包裹捆紮著,但……如果……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她強壓住顫抖,極其緩慢地、不引起毒蛇進一步攻擊的前提下,將手伸向藤筐,摸索著,抓住了那個用樹葉和藤蔓捆紮嚴實的包裹。
毒蛇似乎被她的動作刺激,頸部膨起,做出了攻擊前的姿態!
就是現在!
芮香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包裹著鬼針草的樹葉包,猛地朝著毒蛇旁邊的地面砸去!同時身體向後急退!
“噗”一聲悶響,樹葉包砸在鬆軟的泥土和竹葉上,捆紮的藤蔓在撞擊下鬆動,包裹的樹葉散開,露出了裡面那株七葉鬼針草。
翠綠毒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向後一縮,隨即,它的注意力似乎被那株鬼針草吸引了過去。動物本能對具有威脅性植物的警惕,讓它暫時忽略了一旁的芮香,三角形的頭顱轉向鬼針草,信子快速吞吐,似乎在判斷這株“植物”的危險性。
趁此機會,芮香毫不猶豫,轉身就跑!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石室的方向亡命狂奔!心臟狂跳得彷彿要炸開,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風聲!
她不敢回頭,不知道那毒蛇是否會追來,也不知道鬼針草能拖延多久。她只知道,跑!快跑!離開這裡!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像要燃燒起來,雙腿如同灌鉛,她才敢稍微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竹林幽深,寂然無聲,那翠綠的死亡影子似乎沒有追來。
她背靠著冰冷的樹幹滑坐在地,渾身脫力,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眼淚混合著冷汗流下。
休息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平復呼吸,檢查了一下藤筐。藥材都還在,地心蓮也安然無恙。她掙扎著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石室應該不遠了。
當終於看到那處被藤蔓遮掩的熟悉洞口時,天光已近乎全黑。芮香幾乎是用爬的,挪到了石室口,顫抖著手撥開藤蔓。
石室內,篝火重新燃起,溫暖的光暈瀰漫開來。老者正坐在火邊,用一個陶罐煎藥,苦澀的藥香瀰漫。而石床上,望熙依舊昏迷,但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看到芮香如此狼狽不堪、渾身溼透、佈滿傷痕、臉色慘白如鬼的樣子蹣跚進來,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芮香卻顧不得許多,她踉蹌著走到火邊,顫抖著手,將背上沉甸甸的藤筐放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用樹葉包裹的藥材,一樣一樣取出,擺在老者面前的地上。
赤陽草、地心蓮……還有其他幾味輔藥,雖然有些破損,但都齊全了。
“前輩……藥……我找齊了……” 她說完這句話,一直強撐著的最後一點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眼前一黑,軟軟地向後倒去。
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她似乎聽到老者一聲低低的嘆息,和一句模糊的:“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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