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繁望燁
那隻手搭上芮香肩膀的瞬間,芮香的身體像是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猛地轉身,看也不看,握著小刀的手狠狠刺向身後那人的腹部!
動作之快,下手之狠,完全沒有半點猶豫。
“哎喲喂!”
身後那人顯然也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漢家姑娘反應這麼激烈,怪叫一聲,身體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向後撤了半步,堪堪避開了刀鋒。刀刃擦著他的衣襟劃過,割破了一小塊布料,險些就扎進了皮肉裡。
“這個小姑娘,怎麼亂刺人啊!”那人跳開兩步,拍著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要不是我躲得快,差點就被你開膛破肚了!”
芮香一刀落空,還想再刺,卻被望熙一把拉住了手腕。
“別動手,是自己人。”望熙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他看向來人,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五長老,六長老,你們怎麼在這兒?”
火堆的光映照出來人的面孔。
那是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的身形,甚至連站姿和習慣性微揚的嘴角弧度都如出一轍。唯一能區分兩人的,是他們身上的衣著和配飾。左邊的那個穿著一件花哨的靛藍色短褂,衣襟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紅色山茶花圖案,腰間掛滿了銀質的鈴鐺和各式各樣的金屬掛飾,整個人看起來花裡胡哨的,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右邊的那個則穿著一件素淨的青色長袍,只在腰間掛了一塊玉佩和一枚銀質的圓形掛飾,裝扮簡潔得多,但氣質也更沉穩一些。
花哨的那個,是五長老望繁。素淨的那個,是六長老望燁。
剛才拍芮香肩膀的,正是望繁。
兩人看起來都非常年輕,面容白皙光滑,沒有一絲皺紋,目測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甚至比紫魘看起來還要小上一兩歲。
說起來,如果紫魘也姓望的話,以她的年齡和資歷,在長老中的排名應該排在第五。但因為她是外姓人,按照望家的規矩,外姓人不能排在內姓人前面,所以她只能屈居第七。
“我們還想問你呢!”望繁叉著腰,沒好氣地說道,“大半夜的,我們在那邊泡溫泉泡得好好的,忽然聞到一股烤肉的香味,順著香味找過來,就看到你們兩個在這兒烤火吃肉。我說少主啊,你不是被逐出寨子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還帶著一個漢家姑娘?”
他一邊說著,一邊好奇地打量著芮香,目光中滿是探究的意味。
望燁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望熙和芮香之間掃了幾個來回,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望熙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熄滅了火堆,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在暗中窺伺之後,才壓低聲音說道:“寨子裡出事了。”
“出事?”望繁的眉毛挑了起來,“出什麼事了?能讓你這個被逐出寨子的人冒險跑回來?”
“望燎殺了紫魘。”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望繁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望燁的瞳孔微微收縮,放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下。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望繁開口了,聲音中那股嬉皮笑臉的勁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認真:“你說什麼?大長老殺了七妹?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望熙的聲音低沉而沉重,“就在審訊室裡,當著我們的面,捏碎了她的頭。”
他又補充道:“他還殺瞭望夭和望述。望黎被他打成重傷,現在生死不明。”
望繁和望燁對視了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包含了許多複雜的資訊——震驚、難以置信、憤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望夭也死了?”望繁追問道,“他不是和大長老走得最近嗎?大長老連他都殺?”
“望夭告訴了我關於我父親之死的真相。”望熙從懷中掏出那枚墨綠色的蝴蝶玉佩,“這是我父親的遺物,被望燎藏在了書房裡。望夭把它偷了出來,交給了我。望燎髮現之後,就用蠱蟲控制了他腦子裡的溯蠱蟲,把他活活弄死了。”
望繁接過玉佩,湊到火光下仔細看了看,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他將玉佩遞給望燁,望燁接過去看了看,也點了點頭,確認是真品。
“溯蠱蟲……”望繁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抬頭看向望熙,“你是說,望燎在三十年前就給望夭下了溯蠱蟲?”
“是。而且不只是望夭。”望熙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們難道沒有想過嗎?為什麼你們兩個也喝了那碗湯藥,卻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副作用?為什麼你們的容貌也停留在最年輕時的狀態?”
望繁和望燁再次對視了一眼,這一次,兩人的眼中都浮現出了一絲不安。
“你是說……”望繁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也中了溯蠱蟲?”
“我不敢確定。”望熙坦誠道,“但你們最好小心一些。望燎能在望夭體內潛伏三十年而不被發現,說明他的手段遠超我們的想象。如果他也對你們下了同樣的蠱,那你們現在的處境,和望夭沒有任何區別。”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瞭望繁和望燁的頭上。
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終,還是望繁先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笑容中少了幾分輕佻,多了幾分凝重:“行了行了,大半夜的不要說這麼嚇人的事情。”
他說著,自顧自地在火堆旁坐了下來,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望熙:“來一口?暖暖身子。”
望熙接過酒葫蘆,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熾熱,像一條火線順著喉嚨滑入胃中,整個人頓時暖和了不少。他把酒葫蘆還給望繁,然後在火堆旁坐了下來。
芮香也跟著坐下,挨在望熙身邊。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兩位傳說中的長老,心中暗自琢磨著他們的來歷和立場。
望燁也默默地坐了下來,坐在火堆的另一側,和望繁隔著火光相望。他依然沒有說話,但那雙沉靜的眼睛一直在觀察著望熙和芮香。
火堆重新燃了起來,跳躍的火光將四個人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說吧。”望繁把酒葫蘆放在膝蓋上,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向望熙,“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跟我們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要漏。”
望熙點了點頭,從他在山谷中救下芮香開始,到毒龍谷中毒,到被逐出寨子,到遇到望夭,到返回寨子解毒,到紫魘被殺,到望燎承認殺父之仇,到望夭和望述相繼殞命,到他和芮香連夜逃出寨子,一直到剛才在林中遇到他們兩人為止,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
整個過程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期間,望繁和望燁沒有打斷他一次,只是靜靜地聽著。望繁的表情隨著故事的推進不斷變化——時而皺眉,時而咬牙,時而搖頭嘆息。望燁則始終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塑一樣坐在那裡,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證明他是個活人。
當望熙講完之後,火堆陷入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最終,望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仰頭望天,喃喃道:“瘋了,真是瘋了。望燎這老東西,真的是瘋了。”
他低下頭,看向望熙,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少主,你知道你父親當年和望燎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望燎說,是因為一張可以讓人返老還童的古方。”望熙回答,“他說我父親揹著他獨吞了那張古方的成果,所以他殺了他。”
“放屁。”望繁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髒話,把手中的酒葫蘆重重地墩在地上,“你父親根本不是那種人!我認識他幾十年,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那張古方本來就是他自己發現的,和望燎沒有半點關係!是望燎死皮賴臉地纏著他,非要分一杯羹,你父親心軟,答應了他。結果望燎貪心不足,想要獨佔所有的成果,才對你父親下了毒手!”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你父親當年還跟我提過這件事,說望燎最近變得有些奇怪,總是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謀劃些什麼。我當時沒太在意,覺得可能是他多心了。現在看來,你父親那時候就已經察覺到望燎的不對勁了,只是還沒來得及防範,就被他得手了!”
望熙靜靜地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五長老,你願意幫我嗎?”
望繁愣了一下,看著望熙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堅定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望熙的肩膀,力道很重:“你都叫我一聲五長老了,我能不幫嗎?再說了,望燎那老東西殺了紫魘和望述,這筆賬,我也要跟他算一算。”
他轉頭看向望燁:“老弟,你呢?”
望燁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低沉:“算我一個。”
望繁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好!那就這麼定了!咱們四個——不對,咱們三個半——聯手,幹翻那個老東西!”
“三個半?”芮香疑惑地問道。
“你啊。”望繁指了指芮香,“你算半個。別不服氣,你現在這點本事,連自保都困難,遇到望燎那種級別的對手,連給他塞牙縫都不夠。所以你得抓緊時間學點東西,至少要有保命的本事。”
芮香被他這麼一說,雖然心裡有些不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事實。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反駁。
望繁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了個懶腰:“行了,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們去個地方。那裡有一些好東西,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什麼地方?”望熙問道。
望繁神秘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轉身朝樹林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衝望熙眨了眨眼:“對了,少主,你那媳婦兒挺不錯的,下手夠狠,我喜歡。”
說完,他也不等望熙解釋,就哈哈笑著消失在黑暗中了。
望燁也站了起來,默默地跟在他哥哥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小心火燭。”
然後,他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火堆旁只剩下瞭望熙和芮香兩個人。
芮香的臉在火光映照下紅彤彤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還是因為望繁那句“媳婦兒”鬧的。她低著頭,假裝在整理衣角,不敢去看望熙。
望熙也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那個……你先睡吧,我來守夜。”
“嗯。”芮香低低地應了一聲,躺了下來,背對著望熙,把臉埋在臂彎裡。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望熙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不是你媳婦兒。”
望熙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補了一句:“至少現在還不是。”
望熙坐在火堆旁,看著那個把自己裹成一個繭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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