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韓部長讓小王開車，一起去了於海兵家。
於海兵家住在老城區的一個大雜院裡。
車子到了衚衕口就進不去了，他們只能下來步行。
跟著小王和韓部長，七扭八歪終於到了一個大雜院門前。
小王先一步跑進去找人，結果寶丫和韓部長剛到大門口，小王黑就著臉出來了。
“部長，於海兵搬家了，不住這個院。”
聽說搬家了，韓部長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
“知道搬哪了嗎？”
“說是前排第三個院子，我先過去問問。”
說完就朝著他剛才說的那個方向跑過去。
寶丫和韓部長在後邊慢慢走著，大雜院裡的住戶看到穿軍裝的韓部長似乎有點害怕，不敢往前湊，等他們走遠了，卻在後邊悄悄跟著。
拐進前排衚衕，就見小王朝他們招手：
“部長，這邊！”
韓部長和寶丫加快了腳步，走到門口，看到小王身後還有一個拄著柺杖的人。
那人面色蠟黃暗沉，臉頰乾癟凹陷，胡茬長短參差，拄著柺杖的身形有些佝僂，右腿的褲管空空蕩蕩。
這人應該就是韓部長說的於海兵。
“韓部長~”
於海兵打了聲招呼又很快的垂下眼眸，不再跟他對視。
“嗯。”
韓部長走到他面前，應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轉了口風：
“這位同志是來找你的，咱們先進去再說。”
於海兵聽說寶丫是來找他的，對著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轉身拄著柺杖帶著他們往裡走。
他家就住在門口不遠的小南房裡，就是四合院裡的倒座房，坐南朝北，終年不見陽光。
屋子裡的悶熱潮溼，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他們進去後沒關門，知道屋裡的味道不好，於海兵把窗戶都開啟，還想給他們去倒水。
“你別忙活了，今天來是為了你工作的事，坐下咱們慢慢說。”
看著於海兵拄著柺杖忙碌的身影，韓部長心裡不是滋味。
於海兵是老戰友手底下的兵，轉業的時候老戰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給他安排一份好點的工作，不能虧待了他。
所以，於海兵的工作落實問題就卡在他那了。
於海兵在部隊幹了十二年，做到了連長，而且有多次立功表現，正常來說安排工作很容易。
問題就出在他的腿上，以他的資歷，運輸隊，交通隊，各個工廠的運輸司機，可以隨便挑。
可他現在行動不便使得這些工作都不能勝任。
如果給他安排一個閒差，工資低不說，過不了多久他的意志也會被消磨殆盡。
寶丫送來的這份工作正好，既能讓他從事與自己專業相關的工作，也能讓他重新振作。
最最重要的是這項工作對他行動力的要求極低。
“於連長，我是咱們市裡第二中專現任的副校長林寶丫，今天來是想聘請你來我們學校汽修專業任教。”
寶丫沒繞彎子，直接說明自己的來意。
眼前這人被生活打擊的意志消沉，急需一支強心劑，提振他的精神。
於海兵突然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寶丫，嘴裡小聲唸叨著：
“汽修專業？可是我的腿。”
轉而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嘴裡泛起一股難言的苦澀。
“對，汽修專業，這是我們學校新成立的專業，需要像你這樣，有經驗的老兵給大家傳授知識。”
“需要我……”
於海兵默唸著這句話，聲音哽咽，用力做著吞嚥動作，努力控制著想往下掉的眼淚。
短短半年時間，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連長，變成了連父母都嫌棄的廢物，滿心委屈無處傾訴。
他甚至有過輕生的念頭，可是他是妻子和孩子唯一的依靠，如果他走了不敢想他們以後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寶丫沒有去共情他的情緒，而是繼續向他提要求。
因為她知道，身處低谷的人不需要旁人一味唏噓憐憫，而是通向新生的方向。
“於連長，我們學校的汽修專業是新成立的，沒有現成的教材。
需要你在上課之前做出一份適合學生用的教案。
而且這門課是和交通隊，運輸隊一起合作的，在學習駕駛過程中，也要逐步完善駕駛規則。
所以有些地方需要你親自跟他們溝通，並且體現在教案裡。”
於海兵很快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情緒，認真的聽著寶丫的要求，並且頻頻點頭，把寶丫提的要求一一記在心裡。
韓部長看著眼裡逐漸恢復光彩的於海兵，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心裡這塊石頭終於落地了，轉而看著寶丫也順眼了不少。
“老二，家裡來客人了，怎麼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他們正說著話，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突然走了進來。
於海兵看見她們臉色突然冷了下來，有些無奈的開口：
“媽，你找我有事？”
老太太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轉向了韓部長：
“領導，我兒子的工作是不是落實下來了，在哪個單位？”
被問到的韓部長臉色黑沉沉的難看極了。
一時間，屋裡鴉雀無聲，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老太太尷尬的笑了笑，並沒打算離開，而是轉向了於海兵：
“老二啊，你也知道，街道辦催的緊，你侄子再沒有工作就要下鄉了。
咱們家可就這麼一個獨苗苗，你也不忍心他去受苦吧。
再說你又沒個兒子，以後不還得指望侄子養老。
老二，就當媽求你了。”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開始抹起了眼淚，後邊的女人眼巴巴的看著。
見於海兵冷著臉不說話，也跟過來幫腔。
“老二，嫂子知道這事對不住你，可小光是你的親侄子，你總不能真的見死不救吧。
我和你大哥就這麼一個兒子，去了鄉下可就回不來了。”
於海兵閉了閉眼，努力壓下心中翻滾的怒意。
這就是他的親人，拎不清的媽，和尖酸刻薄的嫂子。
以前千好萬好，現在受傷成了殘廢，轉業不到半年就把他們一家掃地出門。
他都不敢想以前妻子和孩子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媽，我們還有妞妞，用不著侄子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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