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鍊
阿媽端上了晚飯。
今天的菜比平時多了一道,除了一盆燉牛肉和往常的炒青菜,多了一盤青椒炒蛋,還有一小碗酸蘿蔔。
阿媽把菜擺好之後,在林越面前放了一雙新筷子,又給他盛了一碗米飯,白米飯,她大概覺得外地人吃不慣藏餐,特意做的。
林越說了謝謝,端碗的動作自然隨性,彷彿身在自己家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這是他一貫的習慣。
在高原上,當地人吃飯大多幹脆利落,他這樣的節奏,反倒顯得有些與眾不同。
江措坐在我對面,跟往常一樣,吃得很快,但不急,他吃飯的時候不說話,筷子夾菜的頻率很穩定,一碗飯下去的速度很均勻。
唯一的變化是,他今天沒有坐在主位上,那個靠著爐子的位置,他讓給了林越。
我不知道這是客氣,還是別的什麼。
卓瑪被阿媽抱出來了,穿著睡衣,頭髮還是炸的,她看到桌上多了一個人,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林越看了好久。
林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動了一下,擠出一個不太熟練的笑容,卓瑪沒有被這個笑容打動,把臉埋進了阿媽的脖子裡,隔了幾秒又偷偷探出來看了一眼。
“她怕生。”阿媽說,摸了摸卓瑪的頭髮。
“沒事。”林越說。
扎西倒是大方得多。
他坐在林越旁邊,一邊吃飯一邊偷看林越的白襯衫,大概是在想這個人為什麼穿得這麼幹淨。
他吃完飯之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個動作跟林越的白襯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阿媽看到了,用藏語說了一句什麼,扎西縮了縮腦袋。
飯後,阿媽把扎西和卓瑪帶走了,前廳又只剩下三個人。
江措收拾了碗筷,端進廚房,我聽到水龍頭開啟的聲音,他在洗碗,之前碗都是我洗的或者阿媽洗,他很少碰這些。
今天他主動去洗了,我不知道是不想待在屋裡,還是想找點事情做。
我和林越面對面坐著,爐火在中間。
“你住幾天?”我問。
“看情況。”他說,把眼鏡取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訂了三天。”
三天。
他沒說打算暫住三天,也沒提大概就待三日,只直白講已經訂好了三天的住處,語氣聽得出主意已定,林越就是這樣,他永遠不會把主動權交出去,哪怕是交給我。
“你住的那個房間,條件一般,沒有獨衛。”
“沒關係。”
“晚上會冷,被子如果不夠跟阿媽說。”
“好。”
我有太多話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我想問他我媽到底說了什麼,想問他冉君甜知不知道他來了,想問他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來,想問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正好有假”,這些問題擠在嗓子眼裡,一個都出不來。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江措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水珠。
他沒有坐到爐子旁邊,而是走到門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穿上了。
“我出去一下。”他說。
“這麼晚了去哪裡?”我問。
“看馬。”他說,“有一匹小馬駒今天生,我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林越,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推開門出去了。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爐火吹得晃了一下,桌上的茶碗被吹得輕輕響了一聲,門關上,風停了,屋子裡又安靜了。
我看向林越,他在看門口,目光落在那扇剛關上的門上,停了很久。
“他是個好人。”林越說。
“嗯。”
“這裡的條件,跟你以前住的地方,差很多。”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讓人續,就那麼喝下去了,“你從來不在乎這些。”
這句話我不知道是在誇我,還是在說我,從他嘴裡說出來,更像後者。
林越把茶碗放下,看著我,他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但我知道那下面是有情緒的。
跟林越認識二十多年,我太清楚他的表情管理了,越是平靜的時候,底下藏的東西越多。
他是一個把情緒壓成薄片的人,一片一片地摞起來,摞得很高,但從外面看,永遠只是薄薄的一層。
“你寫的那些東西,”他說,“有進展嗎?”
“有,在寫一些新的,還沒成型。”
“是關於這裡的?”
“嗯。”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我忽然意識到,他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真正關心我寫什麼的人。
我媽關心的是“發表了嗎”,冉君甜關心的是“好看嗎”,只有林越,會問“有進展嗎”。
他很尊重我。
但他尊重的不只是我的寫作,他尊重的是我所有的選擇,包括辭職,包括來西藏,包括那些他不同意但從不說出來的事。
“時間不早了。”林越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早點休息。”
“你房間在走廊盡頭,左轉第三個房間。”
“好。”
他朝走廊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晚吟。”
“嗯?”
“你的相機包,拉鍊壞了,我帶了新的拉鍊頭,明天幫你換上。”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爐火旁,我低頭看了一眼放在腳邊的包,拉鍊確實壞了,卡在某個地方拉不動了,我用了好幾天,一直沒修。
我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他是怎麼知道的?大概是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了。
他從不會主動開口說要幫忙,只是默默拿出帶來的東西,把決定權交到我手上,我若是應允,他便著手去做,我婉言謝絕,他也絕不多提,可我心裡清楚,那個拉鍊頭,是他一路輾轉三千公里特意帶過來的。
我坐在爐火旁,一個人坐了很久。
江措沒有回來,皮卡還停在院子裡,他是走路出去的,大概真的去看馬了,也可能只是不想待在屋裡。
今天晚上沒有風,院子裡的安靜是完整的,沒有被打斷過。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月光很好,皮卡的車頂反著白光,灰撲撲的車身在這一刻變得乾淨了。
土路的盡頭沒有人影。
我關上門,拿起包,拉鍊卡在同一個地方,怎麼都拉不動,我把包放回地上,上了樓。
走廊盡頭左轉第三間的燈亮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
林越還沒睡,我經過的時候放輕了腳步,但還是聽到了裡面的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筆記本還合著,我沒有開啟它,直接躺床。
院子裡終於有了動靜,腳步聲,很輕,是江措回來了,他沒有進屋,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一下,然後繞到了房子的另一側,大概是去馬廄那邊了。
沒有敲門聲,也沒有上樓的聲音。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太亮了,透過薄薄的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光。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個明天,都會跟之前不一樣了。
林越他的到來,把一些我一直假裝看不見的東西,擺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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