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把蛇喊到趙青絮前面，倒是喊到自己身邊了。江漁背上瞬間冒出冷汗，再也說不出話了，只用眼神求助趙青絮，上眼皮到下眼瞼驚出一片溼紅。
“別怕，放鬆。”
趙青絮低聲安撫他，同時挪動腳步向他一點一點地走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江漁只覺得手腳發軟，大腦輕微暈眩，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有眼睛裡那抹紅色在漫漶加深，無聲地表達著他的恐懼。
“這是黑眉錦蛇，無毒的，你別害怕。”
趙青絮仍然小聲跟他說著話，緩解他緊張的情緒。在這樣危急的時刻，江漁卻不合時宜地想起那一年在趙家後院，在繁茂的花叢間，趙青絮就是用同樣溫柔的語氣不甚熟練地安慰著他。
“別害怕，是流浪貓，不咬人的。”
他心裡又熱又軟，幾乎要化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趙青絮。看著他向自己緩緩靠近過來，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安心。
那條蛇的注意力很快也被趙青絮吸引過去，把蛇頭朝向了他那邊，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著他。
趙青絮沒有停下腳步，黑蛇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危險，沒有絲毫預兆就抻長自己，猛地向趙青絮撲去。
“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江漁憑空生出許多勇氣，把他的胸腔填得異常飽脹，什麼都不顧地閉上眼睛，跟隨本能猛地撲到了幾步之遙的趙青絮懷裡，把身體牢牢地擋在了他身前。
接著將腦袋死死地埋進了趙青絮肩膀裡，根本不敢去看背後發生了什麼。
趙青絮順勢摟緊他的腰肢，把他護在懷裡向後倒去，天旋地轉間，兩人就翻滾到了綿密的草叢裡。
江漁隨即聽到了很鈍的皮肉崩開的聲音，慌忙抬頭去看趙青絮，生怕他受傷。萬幸看到的是趙青絮把軍刀插到了蛇身上，準確地說是刀尖穿過蛇身，夯進了溼潤的泥土裡。
他鬆了口氣，渾身軟了下來，像塊融化了的糖糕扒在趙青絮懷裡，出汗的手心貼在趙青絮的手腕上，輕輕地握住。
“你沒事吧……”他嗓音緊張到發啞，也有淚意壓迫的原因在，重新問道，“趙青絮，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
趙青絮堅實的手臂還緊緊地抱著他的腰，原本就要放開，卻看到江漁的小腿從運動褲裡蹭出來一截，腳踝上赫然有兩點鮮豔的傷口，正在緩慢往外湧著鮮血。
他還是被蛇咬到了。
幸好是條無毒的蛇。江漁察覺到趙青絮的眼神，往自己腿上一看，險些昏厥過去，剛剛的滿腔勇氣像紮了針的氣球一樣迅速癟了下去，腦袋無力地垂在了趙青絮的頸窩，有氣無力地呻吟：“怎麼辦啊趙青絮……我好暈啊……”
“……說了是無毒的蛇，下去找醫院包紮一下就好。”
趙青絮想扶江漁起來，剛低頭就看到他眼角落下一滴淚水，隨後就用手背遮住了眼睛，鼻音濃重地說：“趙青絮，我這是為了救你，我疼……”
“……”
沒想到他會哭，趙青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坦白講，江漁向他撲來的那一刻，他確實是有些驚訝的。雖然他並不需要江漁救他，但這份珍貴的勇氣和善意顯而易見，讓他現在沒辦法對江漁說出什麼重話。
他低頭仔細去看江漁的傷口，只從創口面積判斷應該不嚴重，但看江漁的表現也不像是在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起來，我揹你下去。”
江漁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顯，畢竟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害怕。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蛇咬，萬一是條毒蛇那他可就凶多吉少了。
他勉強站了起來，看著俯下身的趙青絮，一瘸一拐地趴到了他堅實寬闊的脊背上，任由對方穩穩託著他的大腿把他背了起來。
他手臂環著趙青絮的脖頸，輕輕撥出一口氣，安心地把側臉貼到了趙青絮溫暖的身體上，一路都沒再說話。
他一直都在健身，身高一米八三，長期保持在六十五公斤左右。趙青絮卻並不怎麼吃力，一直把他背到山下都沒喘幾口氣。
江漁對他的耐力甚是滿意，慢吞吞地說：“你健身多久了？”
“成年後就開始了。”
“那你多高啊？”身高是最直觀的東西，他知道趙青絮比他高，只是好奇高几釐米。
趙青絮如實回答了句188.6，笑道：“你還有心思問這些。”
“對你我當然有心思了。”
江漁曖昧不明地說了這麼一句，也不知道趙青絮聽懂了沒有，總之沒再回話。
他在心裡咀嚼了一會兒兩人相差5.6釐米的事，覺得以他現在的年齡恐怕不太好追上了，只好拋到腦後，又慢慢地問：“你以前，有沒有撿過一隻流浪貓？”
“沒有。”趙青絮回答得很乾脆，“怎麼忽然問這個？”
江漁看到他的反應，就知道他是真的忘記了。既然撿流浪貓的事都不記得了，那自然也不會記得他這個小送餐員。
他已經在慢慢接受這個事實，談不上失望，只是剛剛那一幕讓他實在懷念那件事，才鬼使神差地問了這個問題。
“我被蛇嚇壞了，胡言亂語不行嗎？”
趙青絮是真的忘記了，那他也沒必要再提起。以趙青絮現在對他的印象，多半會以為他還在繼續誆他。
江漁只好轉移了話題，悶悶不樂地說：“看流星雨的計劃也泡湯了……”
“本來就沒有這個計劃。”趙青絮毫不留情道。
江漁眉頭一皺，恨不能在趙青絮的肩膀上咬一口，氣道：“你就不能說點我愛聽的嗎？我為了你都傷成這樣了！”
看到他又有了懟人的力氣，趙青絮笑了一聲說：“腿不疼了就下來。”
“……還疼的。”江漁語氣又懂事地變乖，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嗓音也軟下來，“趙青絮，你就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到醫院吧。”
趙青絮沒再說話，揹著他走到停車的地方，把他送到了最近的醫院裡包紮。
咬他的蛇確實是無毒的，醫生把傷口消毒處理了一下，上完藥纏好繃帶，又囑咐了他幾句注意事項。這位醫生講的是英語，有幾個專業的生僻單詞江漁沒聽懂，趙青絮就在旁邊幫他翻譯。
走出醫院江漁便笑著說：“英語這種事，再怎麼學習都不如直接和老外交流進步得快，之前我本來也要出去讀書的，後來發生點意外耽誤了，如果去了說不定我們還能到同一個學校呢！”
他這是在找話題，這偌大的世界裡，需要有多深厚的緣分才能去到同一所學校。趙青絮聽了也沒多說，只隨口把自己學校的名字講了。
江漁聽著耳熟，被趙青絮半扶半抱著帶到車裡坐下，才想起來這是江書棠的學校。他手腳一時僵住，心情難以言喻的複雜，久久都沒有講話。
原來他是真的有機會和趙青絮在大學裡重逢的。
許是他沉默了太久，趙青絮一邊開車一邊問他：“傷口疼？”
“嗯？”江漁從低落的情緒裡走出來一點，慢慢地搖了搖頭說，“還好，沒有剛剛那麼疼了。”
他抬起頭，發現趙青絮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頓時有些著急：“我們不多玩一會兒了嗎？”
趙青絮不解道：“你都受傷了還玩什麼？”
“這傷真的還好，已經不疼了。”江漁一著急就握住了趙青絮放在扶手箱上的右手，可憐兮兮地說，“趙青絮，我想再玩會兒的。”
不知道錯過了這次杜雪微幫他創造的機會，他還能不能再把趙青絮約出來。而且今天還有流星雨，是個難得適合他們發展關係的機會，卻就這樣耽誤了。
江漁心裡不由得開始埋怨那條蛇，簡直誤他大事了。
趙青絮沒說話，江漁就開始輕輕扯著他的胳膊，想阻止他踩油門，知道這樣太危險根本沒敢用力，看上去倒像是在搖著他的胳膊撒嬌。
“求你了趙青絮，我現在還不想回家，你就多陪我玩一會兒吧。”
窗外的太陽已經逐漸融入進天邊的晚霞裡，大片暗藍的顏色在天空鋪開，是要天黑了。
江漁知道希望不大了，再加上剛剛學校的事，心裡格外難受，鬆開手挪到車窗邊，悶聲道：“這算什麼，就出來餵了蛇一口血，其他什麼都沒做，你就準備這樣打發我嗎？”
趙青絮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是我讓蛇咬你的嗎？”
“但我是為了救你才受傷的呀。”除了道德綁架江漁一時也想不到別的招數了，不管有沒有用，只能這樣先使出來，“我很擔心你的，我也不知道你有那兩下子，根本不把蛇放在眼裡。這樣吧，今天不算，你明天再陪我好好玩一天，可以嗎？”
今天也確實倒黴，他可憐兮兮地看著趙青絮說：“明天去海邊，哪有來印尼不看海的，可以嗎趙青絮？看完海一定讓雪微馬上跟你簽約。”
估計還是最後這句話起了作用，趙青絮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雖然是為了生意才答應，但也無所謂了，反正杜雪微也支援他搓磨趙青絮。
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能和趙青絮相處，做一回小人也無妨。
再說趙青絮跟他一起玩也不算吃虧，他怎麼說也在學校裡也當了幾年校草，平日裡就沒下過表白牆，讓趙青絮一直看著他的臉，也算是便宜趙青絮了。
第二天兩人如約來到了海邊，江漁腿受了傷沒辦法去沙灘上玩，只好把車停在一個高處，慢慢走到了一條木橋上。
昨天那條蛇還算留情，至少沒影響他走路。
兩邊齊腰的柵欄上攀附著漂亮的野花，下面是寬廣無垠的藍色海洋，清爽鹹澀的海風吹拂在臉上，讓江漁心情無比的舒暢。
他想讓趙青絮在這裡幫他拍兩張照片，用俯視的角度把整片海洋都拍進去。
趙青絮坐在車上沒下來，江漁找好位置，拿著相機喊了他兩聲，看他沒什麼反應只好走回車邊，一把拉開了車門。
“趙青絮！我喊你你沒聽見嗎？”
趙青絮正在低頭隨意撥弄著手機玩，車門開啟才抬起頭看著他，江漁只好再解釋一遍，“這裡風景不錯，幫我在這裡拍張照片，下車呀。”
趙青絮卻沒有任何動作。雖說他確實不是心甘情願陪自己玩的，但拍張照這種順手的事也不算太為難他吧。江漁不滿地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hello？”
“……”趙青絮沉默了片刻，輕咳一聲看向旁邊盛開的野生蝴蝶蘭，臉色微變，不自在地說：“我恐高。”
“什麼？”他聲音不大，這裡海風又強烈，江漁沒有聽清，立刻俯下身側過臉把耳朵湊過去，“你說什麼？”
趙青絮看著他清晰的下頜線和白皙柔軟的側頰，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下巴，將他整張臉扳正回來。
江漁吃痛地“嘶”了一聲，有些不悅地盯著他，四目相對間他聽到趙青絮重複了一遍：“我恐高。”
江漁微愣，下一秒就笑出聲來，看到趙青絮微眯的黑眸又咬唇忍住，但還是從鼻腔逸出了一絲氣音。
“有這麼好笑嗎？”
趙青絮手上用力，江漁不得不把臉往前湊去，離趙青絮只有不到五釐米的距離。當趙青絮溫熱的呼吸撲散在他的鼻尖，他忽然就笑不出聲了。
劇烈的心跳佔據了他的一切感官，只想依循本能地向前，離趙青絮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不敢再與趙青絮對視，濃睫覆落，目光下意識落在趙青絮的嘴唇上，被蠱惑了似地一寸一寸靠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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