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他的只有趙青絮稍顯粗重的呼吸聲,江漁有些奇怪,握著手機從床上爬了起來,想看看趙青絮又要怎麼折騰他。
他沒穿鞋,踩著地板走到客廳,抬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趙青絮。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幹什麼。江漁想著,走近了兩步,看清趙青絮的模樣後,心臟便猛地跳了一下。
趙青絮蜷著一雙長腿縮在牆角,腦袋無助地埋在雙膝裡,整個人都沉沒在那一片陰影中,好似隨時都會消失。窗外的滂沱大雨像是透過玻璃澆在了他身上,將他淋了個透溼,全身都籠著層淒冷的氣息,透著難言的恐慌和悵惘。
江漁哪裡見過這樣的趙青絮,微微愣神之後,意識徹底清醒,明白了賀紅雨走之前為何會說那樣的話,來不及多想,幾乎是飛速朝趙青絮走了過去。
“趙青絮?你……”他心裡有些慌亂,小心翼翼地蹲在趙青絮身邊平視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是這副模樣,聲音微微顫抖著問,“……趙青絮,你怎麼了……你跟我說句話,發生什麼事了?”
趙青絮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將自己藏進臂彎裡,寬闊的肩膀不住地發著抖,像一座震盪的山,即將傾覆在這場夜雨裡。
“青絮……”
一種深切的、為眼前人而生的心疼不可抑制地席捲了江漁,這種感覺來得洶湧無比,劇烈到讓他四肢百骸都跟著發痛,接著毫不猶豫,伸長手臂把趙青絮摟進了自己懷裡。
雖然他常年健身,但趙青絮體型卻還是要大他一圈,他只能像塊飄搖的荷葉擋在趙青絮頭頂,儘量幫他遮去一些風雨。
“趙青絮,是我……我在這裡。”他緊張地叫著趙青絮的名字,試圖讓他清醒過來,“青絮,別害怕,沒事的……”
趙青絮不給他任何回應,江漁心底的焦急便如沸水蒸騰般止不住,慌忙中想要跑回房間給賀紅雨打個電話,問清楚緣由,忽然感覺到懷中的身軀微微一動,像是終於有了覺知。
“青絮?”
江漁放輕了呼吸,看到趙青絮很緩慢地抬起了頭,懨懨地掀開眼皮看向了他,神色混沌而茫然,像是大病了一場。平日裡乾淨的眼白被一層薄薄的血紅色浸染,整個眼眶都是溼漣漣的,竟然是在哭。
沒有任何言語能表達江漁內心的震動,趙青絮居然在他面前脆弱地流著眼淚,像只無家可歸的小狗。這可是趙青絮啊。
“……”
江漁強忍著鼻酸,把趙青絮更深地攬進懷裡,手掌順著他的脊骨一下接一下安撫,竭盡所能地用自己的身軀溫暖他。
“青絮,我們在海城,你仔細看看,我是江漁,我們今天剛跟賀紅雨吃過飯,談合作。”
他聲音溫柔,絮絮地在趙青絮耳邊說著這些,直到趙青絮僵硬的身體在他懷裡慢慢鬆緩下來。過了片刻,他原本作自衛姿態的手臂張開,緩緩抱住了江漁的腰。
江漁身體輕顫了一下,感受到趙青絮對他的依賴,忍不住向他更靠近了一些。他們捱得很近,呼吸似乎都要融化在一起,緊貼的胸膛間傳來急促而有力的鼓動,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聲。
江漁一邊安撫著趙青絮,一邊也貪戀起他身上的溫暖,久久捨不得鬆開。片刻後,才小心翼翼地問:“……青絮,你怎麼了?”
雖然趙青絮仍然沒有回答,但江漁能感覺到他已經和剛剛不一樣了。他又放輕了聲音,又用哄小孩的語氣說:“地上涼,我們回房間好不好?”
雖然已經到了夏天,但套房裡冷氣太足,這麼一會兒,他沒穿襪子的腳就被冰冷的地磚凍麻木了。
趙青絮又抱了他一會,才依著他的話鬆開了他,沒有理會他的疑問,站起來徑直走向了臥室。
江漁緊跟著他站起來,由於蹲了太久,不如他腳步平穩,沒防備向前趔趄了一下,險些摔在地上,幸好趙青絮及時扶住了他的腰。
“你……”江漁順勢抓緊他的手臂,看著他的眼睛說,“趙青絮,你得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不然我今晚怎麼睡得著?”
趙青絮眼裡晦暗不清,看著江漁臉上焦急的神色,終於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江漁心裡一急,脫口而出道,“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會擔心,更何況是你,你知道你對我多重要嗎?”
雖然趙青絮早就看出了江漁的心思,但還是第一次聽他親口說出來,稍稍一想,便知道自己剛才的模樣一定很嚇人,才讓江漁丟掉了矜慎的作派。
他默了默,低聲說:“去睡吧,我沒事。”
說完便撥開了江漁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臥室。江漁心裡擔心,還想跟上去,但轉念一想,或許趙青絮現在更需要一個人獨處的空間,等這場雨慢慢停下來,便止住了腳步。
他在門口待了很久,雖然裡面一直沒什麼動靜,聽起來趙青絮像是睡下了,但他心裡卻還是不停地浮現出趙青絮那雙流淚的眼睛,哭得他心慌,胸中有什麼惴惴著落不下去。
想了想,他還是伸手握住了門把,房間的門沒鎖,一推便開了。
趙青絮正躺在床上,看上去已經睡著了。屋裡沒關燈,亮得刺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睡著的。
但江漁多少放心了一些,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想幫忙掖一下被子,不知道趙青絮今晚在那個角落坐了有多久,著涼了就不好了。他走到床頭處,剛稍稍落下去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
趙青絮躺在床上微微皺著眉,顴骨上泛著一層薄紅,額頭和鼻尖上覆著細密的汗水,呼吸也有些急促,儼然一副生了病的模樣。江漁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果然隱隱發燙,正發著燒。
“青絮?”
他輕輕叫了一聲,趙青絮卻毫無反應,仍然鎖著眉頭,陷在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的夢裡。江漁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角,連忙拿起床頭的電話,讓酒店的工作人員送退燒藥上來。
再去喊趙青絮,他聲音便大了一些:“青絮,醒醒……你發燒了,得起來吃藥。”
在他的呼喚下,趙青絮慢慢睜開了眼睛,眼裡沒什麼神采,微微晃了晃腦袋對抗著腦中的眩暈,勉強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我讓他們送了體溫計和退燒藥上來,一會量一下體溫。”江漁抓著被子幫他蓋好,難掩擔憂地問,“要不我們直接去醫院吧?”
“不要。”趙青絮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看樣子根本沒過大腦。
大概是感覺到了熱,他無意識地扯起了身上的睡衣,幾下就解開了釦子。江漁一個閃神,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整件上衣脫了下來,手臂上堅實的肌肉隨之繃緊,溝壑分明的腹肌上覆著薄汗,在明亮的燈光下一覽無餘。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是在幾秒鐘之間,等江漁反應過來,已經和趙青絮面面相覷,目光膠著,無處遁形。他怔愣了半刻,有些不自在地說:“你發燒了,覺得熱是正常的,一會兒吃完藥就好了,先把被子蓋上,出了這麼多汗彆著涼了。”
趙青絮沒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江漁便覺得他是燒糊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好抓緊了手裡的被子,往上蓋住了他輪廓清晰的腹肌。又哄小孩似地說:“乖一點,我就在這陪著你,吃完藥睡一覺就好了。”
外面很快響起敲門聲,是工作人員送了東西上來,一大包裡有好幾種退燒藥。江漁從中挑了一盒,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取出來一片藥遞給趙青絮,看他眼神仍舊不甚清明,只好哄道:“快吃吧,吃完痛痛就飛走了,就可以舒舒服服睡覺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腕便被一把握住,捏得生疼。趙青絮抬眼看他,聲音像生鏽的薄鐵,喑啞又鋒利:“你怎麼在這裡?”
他居然是清醒的,江漁險些咬了舌頭,尷尬得臉頰爬上紅雲。他以為趙青絮燒迷糊了,順口就把他當小孩哄了,忙解釋道:“我……我不太放心你,就想進來看一眼,然後就看到你發燒了……”
趙青絮沒有買賬,指節驟然收緊,江漁只覺得腕骨傳來一陣強烈的銳痛,天旋地轉之間就被按倒在床上。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趙青絮眼色黑沉得像窗外翻湧的雨霧,江漁根本辨別不出其中的情緒,究竟是憎厭還是不捨,如同在看一盞即將碎裂的玻璃燈,下一瞬兩人的手心都會被扎破。
江漁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只覺得心裡很疼,好心被無情踐踏本應該憤怒,此時卻全化作一池酸澀春水,浮浮蕩蕩地將趙青絮浸泡在其中。
“不是多管閒事……”他專注地凝視著趙青絮,聲音顫抖著說,“趙青絮,我很擔心你呀,你難道不明白嗎?”
他眼裡柔情綿綿,攪得趙青絮也無法再質問下去,短暫的沉默後,語氣緩和了些:“外面還在下雨嗎?”
江漁“嗯”了一聲,窗外雨勢不減,他直覺趙青絮今晚奇怪的狀態和下暴雨有關,忍不住再次問道:“是下雨天發生過什麼事嗎,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坐在地板上?”
趙青絮沒有說話,眼睛裡閃過一瞬複雜的神色,快得令人抓不住,卻清楚地落在了江漁眼裡。他心口猝然發痛,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雖然沒有聽到答案,但猜也猜得到絕不是因為什麼好事情,一時只覺得胸口很堵。
異國他鄉、孤兒寡母,怎麼會是順遂好走的一條路?
趙青絮顯然不想跟他交流,作勢要鬆開他,江漁在這一瞬間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按向自己,同時情不自禁地將自己送了上去。
他這個姿勢像只引頸就戮的天鵝,心臟砰砰直響,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膛,又酸得能擰出汁來。不過沒關係,他正在靠近趙青絮,靠近這個像糖水般給他帶來過溫暖的男人。一點點的甘甜,就足夠中和他身體裡全部的酸楚,他只需要一點點……
外面的暴雨下得越來越大,如天河決口,猛烈地砸向大地。雨點連線得稠密,天地間彷彿掛了張無邊無際的水簾,起了無窮無盡的白霧,什麼都看不清了。
冰涼冷靜的雨點持續而兇狠地敲在明淨的落地窗上,把玻璃折磨得淚眼漣漣,凌亂破碎,難耐不堪言,向下流出的卻又是一道道柔軟的水痕,包容著大雨放肆的所作所為。明明已經快要承受不住,最後卻還是柔順地接納了所有,水淚緩緩,在大理石窗簷上匯聚成一灘,湖泊淺淺。
湖泊裡的水光倒映著屋內激烈痴纏的身影,他們的心跳節奏逐漸同頻,恍若兩株在暴風雨中搖晃的綠樹,要麼死在風雨裡,要麼新生的嫩枝奮力拱破樹幹,刺向天際。
暴雨一直下到凌晨四點鐘才逐漸休止。江漁像一灘熱泥般融化在床上,幾乎在雨停的一瞬間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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