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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浴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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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蛻皮期

自從發現江書棠和趙青絮的關係其實還不錯之後,他心裡就多少有些不舒服。這無關乎情情愛愛,而是單純覺得江書棠人品有瑕疵,並不值得深交而已。

趙青絮在意趙鬱松,會吃他的醋,但趙鬱松本身是個單純率直、心地善良的人,心裡想什麼,臉上就表現出什麼,完全不懂得掩飾和偽裝。趙青絮即便再不喜歡他,恐怕也會承認這一點。

當然,像趙鬱松這樣的身份,想要什麼都有人送上來,也無需去搞那些彎彎繞繞。但同樣的身份,他這位哥哥趙青絮,就要比他有城府得多。

這也是最令江漁難受的地方。他不明白像趙青絮這種對一切都洞若觀火的人,明明看任何人都是一副透明殼子袒露著花花腸子,怎麼偏偏就是瞧不出江書棠的虛偽呢。

每次提起來都顧及什麼同學不同學的,江書棠這個學真沒白上,交了趙青絮這麼一個重視同窗情誼的朋友,手指縫裡隨便漏點資源就夠他吃一輩子的了。

誰還記得他當時是要和江書棠一起出去留學的。因為美雙平捲入一起食品安全事故,賠了不少錢,他心疼父母,才和江書棠商量好了一起留在國內讀書。

江書棠背棄了他們的約定,不但沒有任何損失,反而還夠上了趙青絮這麼一個金疙瘩。這世上的事,善惡參差,是非混沌,難以條貫,真是複雜得很啊。

這種好似眾人皆醉你獨醒的心情,實在讓人憤懣又無力,又不能直白地講出來,不然落在別人眼裡,恐怕是嫉妒瘋了才會這樣口不擇言地汙衊對方。

簡直像吞了一塊生肉,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只能任由它在嗓子眼裡膈應你,影響你未來很多年的食慾。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趙青絮眼睫低垂,眸光柔柔地罩住江漁,語氣溫緩道,“不想你生氣,所以才沒告訴你。”

一切又繞回來了。江漁有些頭疼地想著,他和趙青絮因為瑞禾吵架的場景在此刻重現,只不過調換了位置,質問的人變成了他而已。

他一直都覺得他和趙青絮之間的矛盾只有趙鬱松,他夾在他們兄弟之間,很多事都左右為難,確實棘手,但也只是他們三個人的事。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攪和進來一個江書棠,四個人湊出一臺爛戲,鑼鼓齊鳴,吵得他腦子裡片刻不得清淨。

“你們那些校友,個個都那麼有本事,他沒別的人可求了嗎?”江漁吐出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慢慢地說,“你明知道我討厭他,就一定要幫他嗎?”

最重要的是:“你願意幫他,都不願意幫我對嗎?”

其實他不想這麼說的,尋求趙青絮的幫助,本質上是在向上祈求一種垂憐,無論求得與否都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他一直以來都更想靠自己解決問題。

但偏偏牽扯到了江書棠,讓他沒辦法再理性客觀地去思考了。

同一樣東西,他和江書棠都想要,但每個人都把這樣東西拿給了江書棠。

不管這樣東西是什麼,他都很想罵人。

“我哪有不願意幫你?”

院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趙青絮沒再剋制,徑自把臉貼到了江漁的手掌心,輕輕地蹭了蹭,密匝匝的睫毛掃過他的指縫,黏軟的目光中帶著幾絲依戀,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不是看過那份合同了嗎?嗯?我支援你,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江漁手臂有些僵硬,沒想到趙青絮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小狗似地在他掌心拱著。在這一秒之前,他從沒把趙青絮跟小狗這種溫順無害的動物聯絡到一起過。

從前的趙青絮,很像他們在印尼遇到的那條蛇。陰冷偏執,蓄勢待發,一個不順心就會隨時地把人絞死在草地上。

後來對他好的趙青絮,很像一條正處於蛻皮期的蛇。尖牙磨在他身上,卻只是輕輕地磨,力道軟塌塌的,溫順脆弱。所有的危險都被舊皮裹挾而去,只餘下柔軟敞開的軀體,本能地依偎著他、信賴著他。

就像現在這樣黏著他,像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完成蛻變的庇護所。

這兩種不同的趙青絮,其實他都很喜歡。

他想如果攪和在他們中間的是別人,他一定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趙青絮幫張三幫李四都不關他一毛錢的事。但這個人偏偏是江書棠。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年他在江書棠那裡吃了太多暗虧,稍有一點不對勁,他便本能地築起了心防。

萬幸江書棠向趙青絮求的只是一紙合同,倘若求的是別的東西,難道趙青絮也會答應嗎?

“……你又來這套。”雖然上次在隱溪公館,他已經長了教訓,但此刻還是不爭氣地心軟了,“我說的不是那份合同。”

他說的是他管理美雙平的時候,趙青絮怎麼都不肯給他一次機會的時候。但此刻覺得也沒必要再提起了。他當時既不是趙青絮的同學,又不是趙青絮的床伴,趙青絮憑什麼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呢?

“算了。”

他不想再提起這件事了。這件破事兒纏了他一整年,讓他頭疼了一整年,折騰得他筋疲力盡,身心交瘁,最後只落了這麼個下場,他什麼話都不想再說了。

“繞了這麼一大圈,別人什麼損失都沒有,卻只是把我踢出局了。”江漁自嘲般笑了一聲,語氣懨懨道,“趙青絮,這事你知道嗎?”

趙青絮向來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卻只是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連句提醒的話都沒同他講。

“……我知道。”看到江漁臉色微變,趙青絮緊接著說道,“小漁,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這樣的安排對你才是最好的,在美雙平,你父親會繼續傷害你,他已經用菸灰缸把你砸得頭破血流,我不能忍受這種事再發生一次。”

大約是因為他與趙爭榮感情淡薄,每次看到他這個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受苦受罪,他心裡一點波瀾都不會有。所以,有時他並不能理解常人之間的父子關係。

江海平對江漁使用暴力,在他看來,就應該讓江海平受到應有的懲罰。如果法律有用最好,沒用他也會有自己的方法,總之,絕不會讓江海平好過。

但江漁和他母親只是同江海平吵了一架,什麼代價都沒有讓江海平付出。從那時開始,他開始嘗試理解世俗中的親情觀念,明白無論江海平做得再過分,江漁都不會狠下心真的把他怎麼樣。

江漁繼續在美雙平工作的話,以後這種情況只會多不會少。江漁能忍受,不代表他能忍受,但他又要落入世俗,顧及那是江漁的父親,沒辦法痛快地幫江漁出氣。

與其讓江漁繼續受到傷害,不如把他從這個泥潭裡徹底撈出來。

“還有你弟弟,你們相處的也不是很愉快,為什麼還要留在那裡,天天影響自己的心情呢?”

江書棠曾經請求他幫忙,讓江漁離開美雙平是一回事;而他後來逐漸瞭解江漁之後,覺得美雙平並不是他最好的歸宿是另一回事。

他眼光不會錯,換個環境,江漁絕對能更自由更輕鬆地完成自我實現。

這些道理已經是趙青絮第二次跟他講了,江漁不是個糊塗的人,明白他說的是對的。但他畢竟是局中人,明白得再多,也很難在自己身上條理分明地付諸實踐。

比如現在,他明白他應該找個理由反駁趙青絮的話,或者讓理智佔據上風,接受他說的是事實。可他內心最深處,竟然只是想讓趙青絮抱抱他,溫柔地哄哄他而已。

他沒有說出來,沉默了半晌,有些頭疼地說:“你還是先走吧,我現在腦子很亂,我……”

他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只見趙青絮緩緩抬眼看他,眸色變得灰黯,像被雨水打溼的燭火,還在燃著,只是隨時都會熄滅,讓他不由自主失了聲。

趙青絮聲音壓得極低,說:“你又要把我趕出去嗎?”

“……”

他的語氣太可憐,讓江漁說不出後面的話來。他就知道,昨天陳雙把趙青絮請出去之後,趙青絮遠不會像今天表現得這樣平靜。

除了童年過得苦楚以外,長大的趙青絮可以說是天之驕子,這樣被人驅趕的滋味恐怕還是第一次體會。

“……我只是想自己靜一靜。”他重新開口道,“而且,這件事也沒什麼好談的了,說來說去就只有一點,我可以為了你從瑞禾辭職,你呢?你可以為了我跟江書棠解約嗎?”

“可以。”趙青絮扣緊了他的手,想也不想地說,“我現在就給他發郵件,好不好?”

聽到他這麼爽快地答應了,江漁心裡微微有些訝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承認,在這件事上他就是小心眼了。如果他們都小上十歲,他現在要求趙青絮對江書棠做的就不只是解約,而是絕交了,還要在網上發個動態昭告天下的那種。

現在他有些明白,他在瑞禾上班,趙青絮為什麼會那麼生氣了。

見江漁不說話,趙青絮索性從背後抱住了他,下巴擱在他的肩上,雙臂收攏,將他整個人牢牢圈在自己懷裡,像是生怕他消失了一樣。

“小漁……”他輕輕吻了吻江漁的耳廓,嗓音微啞,語氣略有些不安,“不要再趕我走了,我想在你身邊。”

小的時候,他是趙家的棄子,對他好的人寥寥無幾,嚐盡了人情冷暖。因此,每一個曾向他伸出過援手的人,他都想千百倍地償還回去。

他很小就沒有了媽媽,為了證明他不是野孩子,自己一個人也能長得很好,便先從知恩圖報做起。

所以很多時候,即便看出江書棠身上的市儈功利,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懶得在意。動動手指就能讓人滿足的事,何必拆穿了計較,犯不著,也不值得他去浪費那份精力。

不只是對江書棠,他對很多人都是這樣的想法。

但從他昨天來找江漁、卻連面都沒見著的那一刻起,他的想法就變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江漁就慢慢變成了他心裡最要緊的人,如果江漁不高興,那什麼救命之恩報不報的都要往後排。反正他是沒媽教的孩子。

聽著他飄渺的語氣,江漁後知後覺他有些不對勁,微微掙扎著想轉頭看他:“你……你怎麼了?”

他只是輕輕動了下胳膊,趙青絮便把他抱得更緊,緊接著溫熱細碎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後頸,纏綿的、依戀的,像藤蔓新生的卷鬚,不容置疑地攀援上他的身體。

“青、青絮……”他能感覺到趙青絮好像在害怕什麼,很想看他一眼,卻掙扎不開,只能蜷起身體,想在他懷裡轉過去。

其實在趙青絮答應他會跟江書棠解約後,他就消了一些氣了。現在見到趙青絮狀態不太正常,更是沒了賭氣的心思,只費力轉過了身。

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趙青絮一雙通紅的眼睛。

半年前在海城酒店的那一幕,驀然浮現在了江漁的腦海中。那個雨夜裡趙青絮流淚的眼睛,和此刻的重疊在一起,像滲血的寶石,讓他心神俱顫,一時連話都不會說了。

“我……”他無意識吞嚥了下,“我沒有趕你走,昨天我腦子也很亂,沒辦法跟你溝通,我……”

他心裡著急,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乾脆湊過去,直接吻住了趙青絮的唇角。

趙青絮微微怔了一秒,便反客為主。攬緊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按進懷裡,吻落得又急又重,用不容拒絕的力道撬開他的齒列,攪得他七葷八素,攫取了他的所有呼吸。

江漁仰著頭被動地承受,被吻得舌尖生麻,身體發軟,幾乎在沙發上坐不住,昏昏然地往地上掉。

趙青絮撈起他的腰臀,緊貼著他,轉而將他壓到了沙發上。江漁方才一直喘不過氣,這會兒慌忙偏過頭,調整自己的呼吸,卻被趙青絮握住下巴,強硬地扳了回來。

四顆漆黑溼潤的眼珠對視著,近得睫毛尖都要融在一起,空氣隨之變得稀薄,滾燙,令人難以透氣。江漁聽到了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招架不住要再次扭過頭的時候,趙青絮忽然向前,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

“不喜歡吵架。”嗓音低啞,輕得像塵粒落地,呼吸間都能輕易吹走一般,“想跟你好好的。”

江漁鼻腔倏地一酸。

印象裡,這還是趙青絮第一次向他低頭示弱。

像今天這樣柔軟的語氣,這樣低微的話語,由趙青絮嘴裡說出來,只怕死人都能給哄活了,更別提喜歡了趙青絮這麼多年的他。

他心動得厲害,一種觸電般的悸蕩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情不自禁地伸手勾住趙青絮的脖頸,把半張臉埋到了他頸窩裡。

嘴上卻說:“討厭你……”

“不喜歡我了,”趙青絮垂眸吻他的發頂,帶著一絲笑意說,“改討厭了是嗎?”

“你騙我,我不能討厭你嗎?”

趙青絮沒爭辯,只輕輕地問:“那要討厭多久?”

江漁把發燙的眼睛貼在他皮膚上降溫,想了會兒才說:“到你也喜歡上我的時候。”

其實他是不想這麼快原諒趙青絮的,這件事確實讓他很傷心,讓他覺得自己像小丑一樣被耍了。

除去私人感情,江書棠在事業上比他順利,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不是一定要跟江書棠比些什麼,但兩人的身份就註定了他們會站在對立的位置上,沒辦法忽略對方。

他承認他心眼小,看不得江書棠在家庭裡享受著他沒有得到過的偏愛,在事業上又得到趙青絮的鼎力相助,過得這麼美滿順遂。

他也承認他嫉妒了。從前無數次都不肯承認的事情,沾上趙青絮,終於讓他低頭認栽了。

但趙青絮一直在順著他,像他心裡所期待的那樣,用脆弱柔軟的姿態,像哄心肝那樣哄著他。他實在無從抗拒。

趙青絮聽到他這句話,便笑了笑,低聲說:“那你應該討厭不了多久了。”

江漁微微一怔,雖然大概理解了他這句話,但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琢磨了一遍。只覺得心口發顫,瞬間方寸大亂。

他想說些什麼,還沒開口,趙青絮的吻便又落了下來。他只好抱緊趙青絮的脖頸,專注而投入地同他接吻,大半個身子都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開始覺得有些昏熱。在趙青絮一隻手伸進他的睡衣裡之後,更是輕輕發起抖,渾身燒得發燙,情動得不自覺溼了眼眶。

就在事態逐漸不受控制的時候,他聽到了外面大門開合的聲音,頓時淺淺地打了一個激靈,記起了這是在哪裡,連忙把手臂抵到趙青絮胸膛,慌亂無措地往外推。

“青絮,我……我媽回來了……”

……其實江書棠還真沒說錯,他們兩個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逮住機會就這麼隨地發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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