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絮聽懂了他的意思，抬頭問道：“你打算瞞阿姨到什麼時候？”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現在攤牌，他還沒做好思想準備。這種大事，總覺得要緩慢佈局，留出餘地，一點一點去讓家裡人接受，才不至於刺激到對方，釀成什麼家庭慘劇。
“我覺得，我媽最近很愛提起你，我有點擔心……”江漁咬了咬嘴唇，沒說下去。
“就不能是阿姨單純喜歡我嗎？”趙青絮湊近他，密匝匝的睫毛像稠暗的鴉羽，一眨眼就輕輕搔在江漁的心頭，“我不招人喜歡嗎？”
趙青絮在長輩面前表現得禮貌隨和，開朗健談，的確是很招長輩喜歡的。但要是在同齡人面前……江漁暗自笑了笑，只怕大家看見他那張臉就要嚇死了。
“笑什麼？”
趙青絮略有些不滿，攬在他腰間的手掌開始不安分，在他最敏感的腰窩處摩挲打轉，撓起癢來。惹得江漁立刻蜷起身子抵抗，話還沒說出口就笑出了聲：“沒、沒笑……哈哈……你別……別弄我了，好癢……”
他被折騰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一邊去按趙青絮的手，一邊求饒：“你……你當然招人喜歡了，也不看看我多喜歡你……”
聽到這句話趙青絮才停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顯然是對他的誇獎非常受用。這是江漁第二次覺得，趙青絮很像小狗。
他開始明白，可能每個人身上都有這樣毛茸茸的一面，只不過要敞開心扉，放下所有防備後，才能把這塊脆弱的腹地坦露出來。
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竟然是被趙青絮選擇的那個人。
“想什麼呢？”看他有些發呆，趙青絮低頭親了親他的唇角，“別太擔心，阿姨不像是迂腐的人。”
“……我知道。”他當然瞭解陳雙，在同齡人的家長裡已經算是很民主的了。但這不是一件小事，還是要從長計議才行。
“我沒在想這個。”他摟住趙青絮的脖頸，輕嘆了一口氣說，“我在想，我覺得現在好幸福。”
趙青絮沒有追問他原因，只說：“你以後會越來越幸福的。”
語氣很柔和：“我保證。”
江漁本來眼窩就淺，最近趙青絮對他說的甜言蜜語又越來越多，幾乎每次都要紅一次眼，覺得人生即便停在此刻，也足夠圓滿了。
當然，如果可以和趙青絮長長久久地走下去，歲歲年年，沒有盡頭，那就更好了。
他鑽進趙青絮懷裡，兩個人就這樣臉皮很厚地祝福起對方：“你也會的。”
心裡埋下了懷疑的種子，等他們一起回到陳雙那裡之後，江漁就格外留意他媽媽的反應。好在陳雙表現如常，一如既往地招呼兩人吃飯喝茶，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或許真的是他想多了，他媽媽應該只是為了替他保密，才把過敏的事攬到了她自己身上。如果她真的發現了什麼，應該早就找他談心了。世界上所有的家長，要是突然發現孩子的性取向和自己預期不同，應該都不會表現得這麼風平浪靜。
江漁覺得自己因為心虛有些草木皆兵了，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這些，而是全身心投入這個假期，好好的和趙青絮一起過個年。
張姨回老家過年去了，早餐是陳雙親手做的。臘月二十六的清早，晨光薄淡，空氣微寒，三人吃過飯，準備先去超市逛一圈，接著就帶趙青絮一起去趕集，沐浴一下新鮮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計劃趕不上變化的是，飯吃到一半，門鈴忽然響了。江漁聽著聲音，都有些害怕去開門了，生怕過來的又是趙鬱松，那麼場面一定會比上次更尷尬。
畢竟趙鬱松都向他表白過了。
他站起身，腳步沉重，頗有些頭疼地去開門。就算再過一百年，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協調趙家兩兄弟和他之間的關係。
卻不想開門後，看到一個稀罕的人站在外面，竟然是寧苔生。
他這個表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陳雙每週都給他發微信叫他過來吃飯，但每次都見不到人影。自從回國之後就像沒了根的蒲公英一樣，每天都飄得無影無蹤的，開著飛機都追不上。
乍一看見他，就跟看見鬼一樣新鮮。
“哎喲，”江漁沒忍住笑了一聲，調侃道，“什麼風把寧少給吹來了？”
寧苔生穿戴倒是一如既往，從耳釘手錶到圍巾羽絨服，統統昂貴到令人咂舌，身後還是輛拉風的白色邁凱倫，帥得讓人挪不開眼。只是他臉色和他這些裝備都不太匹配，瞧著有些懨懨的樣子。
漂亮的眼睛下，還結著一塊兒突兀的深青色，一看就是晚上沒睡覺，在哪通宵後過來的。他被江漁的話臊了大紅臉，抿唇回道：“哥……你就別笑話我了。”
“你大姨天天發微信你都不過來，怎麼著，還得去請你啊。”
兩人小時候關係好，天天一起招貓逗狗掏鳥蛋，越是被大人明令禁止的事，他們做的越起勁。這種一起做“缺德事”建立起來的感情，往往要比尋常感情瓷實很多，因此雖然幾年不見，但相處起來還是像兒時一樣熟悉自然。
寧苔生雖然是個少爺脾氣，但江漁一說話，他就會乖乖地垂耳聽著，輕易不會反駁。一天做老大就一輩子是老大，純血脈壓制。
“別生氣啊哥，我這不是過來了嗎？”寧苔生摟住江漁的手臂，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往他身上貼，求饒道，“一放春節假就過來了，我可想你了。”
江漁一聽就樂了：“還放假，你哪天上過班？”
寧苔生平常能說會道的，一到他面前就嘴笨。加上今天心情確實不好，被江漁幾句話堵得支支吾吾的，都快哭出來了。
江漁這才拍了拍他的腦袋，放過了他：“行了行了，多大點出息，你平常在外面的那一套呢，使出來啊。”
寧苔生抽了抽鼻子說：“你也說了是那一套是對外人的嘛。”
大約是因為他們在門外站得太久，陳雙隔著窗戶喊道：“小漁，是誰來了呀？”
江漁就領著寧苔生往裡走，一進門陳雙就說了和他一樣的話。
“哎呀，什麼風把我家大少爺吹來了？”
寧苔生臉更紅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除了他爹媽以外，對他最親的就是他大姨了，但最近因為手裡的一些破事，他一直沒能空出時間來陪他大姨，連他大姨發來的微信都沒能回幾條，心裡怪過意不去的。
可能這就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吧。他又不害臊地貼上去，摟住陳雙的胳膊，甜聲甜語地哄道：“大姨，我最近真有點事，脫不開身，你別生我的氣，以後我肯定常過來玩，只要你別嫌我煩就成。”
“那敢情好。”陳雙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臉，“你住在這都行，反正你也不像你哥每天都要上班。”
“哎，你們怎麼都說我不務正業呀，真的誤會我了，等我靜下心，我肯定會去我爸公司裡好好工作的……”
寧苔生肆無忌憚地撒完一通嬌，餘光瞥到趙青絮，這才發覺客廳裡有一個陌生的面孔，不禁呆了一呆，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一大早會在他大姨家裡吃早餐。
“這位是……”
他仔細瞧了瞧，好像還有些眼熟，似乎是上次在他大姨餐廳裡打架的時候見過這人。
江漁這才想起來幫兩人互相介紹，雖然趙青絮已經認識寧苔生了。
看在這是江漁表弟的份上，趙青絮起身，主動向寧苔生伸出了手：“你好。”
“趙青絮？”這個名字如雷灌頂，寧苔生一邊下意識同他握手，一邊驚訝地說，“我去，榮升話事人啊？”
“好好說話。”江漁在旁邊輕輕踹了他一腳。
“不好意思啊，最近港片看多了。”寧苔生笑了笑，這才正色道，“趙總好，久仰大名，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他自己也知道丟人，絲毫不提上次打架兩人已經見過面的事。
寒暄過後，大家便一起坐了下來。
其實寧苔生心裡有些奇怪，他明明記得在他回國的接風宴上，他哥還在餐桌上吐槽過這個趙青絮，好像是因為什麼解約的事鬧得不太愉快。沒想到轉眼間，這個趙青絮就到他大姨家吃早餐了。
他哥這人有時候也挺難琢磨的。
“苔生，你吃早餐了沒有？”陳雙問道，“你媽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呀？”
“我和朋友去山上看日出來著，離這裡近，看完我就直接過來了，沒跟我媽講。”寧苔生自己去廚房拿了副碗筷，嘿嘿笑道，“大姨真瞭解我，確實沒吃早餐。”
陳雙忙給他夾了幾隻水煮蝦，責怪道：“這孩子，玩歸玩，飯還是要按時吃的。”
寧苔生表現得很是乖巧，不管聽沒聽進去，至少嘴上沒讓人失望：“我就是來大姨這裡改善伙食的，家裡廚子的飯我都吃膩了，外面也沒幾家好吃的，我每天可想念大姨你的手藝了。”
“那就多吃點。”陳雙被哄高興了，笑呵呵地說，“正好你哥放假在家，你來了也不無聊。”
“就是一直在等我哥放假呢……”
幾人說說笑笑地吃完早餐，陳雙便讓剛通宵看完日出的寧苔生去休息，他們三個人按照原計劃去買年貨。一聽到要去趕集，寧苔生眼睛都睜不開了還鬧著要跟他們一起去，被江漁強行拖到上樓補覺了。
下樓後，江漁有些氣喘吁吁地吐槽道：“以後哪家姑娘攤上他可算是倒黴了。”
趙青絮笑了笑，在他耳邊說：“這麼看還是你比較可愛。”
“那是，上哪找我這麼懂事的。”江漁順杆爬上去，拉住趙青絮的手腕往外走，口癖一時沒改過來，“走吧，哥帶你趕集去，見見世面。”
他們先去了一趟超市，三人有商有量地在貨架前遊蕩，不知不覺就塞了滿滿兩大購物車。
結賬的時候江漁由於囊中羞澀，率先走出收銀口，老老實實地等著做搬運工的角色。陳雙從包裡找會員卡的功夫，趙青絮就已經把帳結完了。
“欸，你這孩子……”
她阻止不及，也不好在結賬的時候拉扯，只能等店員把東西裝好後提著購物袋往外走，無奈道：“小趙，你動作也太快了，怎麼能讓你來付錢呢？”
緊接著扭頭跟江漁說：“小漁啊，你現在把錢轉給小趙。”
水果堅果什麼的都沒花什麼錢，大頭主要出在海鮮上，現在還在袋子裡活蹦亂跳的。
“啊？”江漁接過他媽手裡的購物袋，沒想到躲這麼遠還有他的事，忍著肉疼說，“媽，我知道了。”
“阿姨，真不用。”趙青絮推辭著，“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我也是要在您這裡過年的。”
“那就更不能花你的了，你在我這兒住幾天還要花錢，傳出去像什麼話。”
江漁用手肘懟了懟趙青絮，示意他們兩個別再爭論了，反正決定權在他手裡，他不給趙青絮轉賬就是了嘛。
三人到地下車庫，手裡提的東西都快把後備箱給塞滿了，全把趙青絮這輛邁巴赫當成貨車來用。江漁看著滿滿的瓜果蔬菜，忽然就有了過年的實感，心裡隱隱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躍，短暫地回憶起幾秒小時候過年時的心情。
接著自然是一路往東開，去郊區周邊的集市上看看。
其實該買的東西都買的差不多了，散集上的東西也沒有超市裡面齊全。但陳雙幾乎每年都要帶他去逛一次，不去反而有些不習慣了，再加上趙青絮還從來沒有體驗過，他也想帶趙青絮去看看。
他原先本來計劃，過年找個地方和趙青絮一起去度假的。他媽媽跟他小姨兩姐妹分開了好幾年，也可以一起出去散散心，在外面過個不一樣的年。
但他發現相比於出去旅遊，趙青絮好像更憧憬留戀家的溫度，於是乾脆邀請他來家裡過年，給他一份真切的歸屬感。想放鬆心情，去大集上散散步也是一樣的。
江漁想著，心裡難免生出些感慨，那些看似固執的標準和條件，都是用在外人身上的。一旦面對喜歡的人，所有的條條框框就會全瓦解成直線鋪落在地，而他愉快地踩在上面，一路小跑著去找趙青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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