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雪微的車沒有開到天涯,也沒有開到海角,而是一路開往了附近的醫院。
誰都沒想到趙青絮會出這樣的狀況,連趙青絮自己都沒想到。
江漁整個人都失了神,在車上直直地看著趙青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是趙青絮反應過來之後,主動伸手將他抱進了懷裡,輕聲安慰他:“沒事的寶貝,應該只是暫時的。”
其實他心裡也沒底。
江漁抓緊了他胸膛的衣服,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不能從當下的狀況中回過神來。漸漸地,心底瀰漫起了巨大的恐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倘若趙青絮就此失聰,從此以後都聽不到任何聲音了,那該怎麼辦?
這是趙青絮,清貴自矜,高高在上的趙青絮,他想象不出來一個聽力有殘缺的趙青絮是什麼樣的。
後悔雖然已經沒用了,但強烈的悔恨與自責還是慌不擇路地奔流在他身體裡,致使他心臟狂跳,近乎失序,耳膜也開始強烈轟鳴。
他害了趙青絮。
他會害了趙青絮嗎?
“小漁,別害怕。”趙青絮看到他緊張的神色,雖然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還是堅持說道,“別自己亂想,去醫院檢查一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杜雪微剛才瀟灑的氣勢全沒了,整個人也慌了神,一腳油門踩到底,飛快地來到了醫院。
進行完基本的溝通和檢查後,醫生只能將問題用英語寫到紙上,趙青絮也在紙上回答,接著又帶趙青絮去了測聽室,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檢查出結果。
是急性應激引發的血管痙攣,導致趙青絮暫時失聰。這種症狀通常會在幾個小時內逐漸減輕,三天內便能完全恢復正常。
聽到這個結果,江漁才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裡同時也湧出一陣後怕,假如沒有暫時兩個字,他該怎麼賠趙青絮的後半生呢?
醫生還在神情嚴肅地說著什麼,略帶著一點口音的英語,讓江漁聽起來有些費勁,但也大概聽懂了他的意思。
是在批評趙青絮不愛惜身體。有恐高症的人嘗試高空彈跳這種運動,無異於讓哮喘患者在無氧艙裡奔跑。這並不是勇氣,而是對生理規律的傲慢僭越,是對生命安全的嚴重漠視。
杜雪微和江漁其實也知道,恐高的人不適合玩這些高空運動,但他們沒有親身經歷過,對恐高的認知只停留心理性畏懼的層面,以為最壞的情形就是趙青絮今天表現出來的雙腿發軟,手心冒汗而已,從沒想過會誘發這樣嚴重的身心應激症狀。
杜雪微自然也後悔了,其實他心裡覺得江漁跟趙青絮兩個人站一塊挺配的,不過是想挫挫趙青絮的銳氣,等這兩人和好後,趙青絮就會更懂得珍惜江漁。他從沒想過會把趙青絮害成這樣。
江漁在診斷室陪著趙青絮,他則在門外悶頭抽了幾根菸,看到兩人出來,才緊忙將菸頭碾滅在地上,向趙青絮道歉。
“對不起,趙總,我真不知道恐高是這樣的,我以為就是……唉算了。”明白趙青絮現在也聽不見,他只能再次鄭重地說了一句,“抱歉,趙總。”
趙青絮看懂了他的口型,向他淡淡地點了點頭,看樣子也並不是很在乎他道不道歉的事。只轉過頭,語氣有些可憐地跟江漁說:“寶貝,我不想住院。”
醫生說七十二小時之內是黃金恢復期,要他們住院三天觀察,倘若恢復不過來,那趙青絮的聽力就很有可能產生了永久性損傷。
江漁在聽到醫生說後面那句話時,感覺呼吸都停了一瞬。雖然趙青絮當時笑著握住了他的手,很樂觀地說:“沒事,肯定能好的,一般醫生都會先說最壞的結果,別擔心。”
但在這三天時間結束之前,江漁根本擠不出一絲笑容。
“不行,你必須要住院。”他下意識回答趙青絮,想起他聽不見,才連忙拿出手機,打字給他看。
“可是三天有點太長了吧?”趙青絮握住江漁冰涼的指尖,委屈道,“我安排好的行程還沒完成呢。”
“什麼行程不行程的。”
第一天就把趙青絮搞成了這樣,他哪裡還有心思繼續玩什麼。江漁低頭噼裡啪啦打了一串字,讓趙青絮聽醫生的話老實住院,怕趙青絮體會不到他的心情,還加了一個憤怒的emoji。
“好好好,我住,你別生氣。”趙青絮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小漁,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有點害怕,你可以陪我嗎?”
是他和杜雪微害的趙青絮,他當然會在這裡陪他,江漁想這麼打字解釋,但趙青絮卻伸過手,關掉了他手機螢幕。
“寶貝。”趙青絮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亮亮的,一眼望進去,只覺得魂魄都被什麼輕輕勾住了,“點頭就好了。”
於是江漁就這麼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趙青絮當然住進了最好的病房,為表歉意,杜雪微買來吃的,又進來倒茶送水,噓寒問暖了一番,夜深後才打算回酒店。
臨走前他喊上了江漁,以為這兩人嘴裡的陪床是說白天陪陪就好了,免得趙青絮白天待著無聊,晚上江漁睡在這裡也沒什麼作用,他又不是醫生。
沒想到趙青絮看到江漁向他走來,就可憐兮兮地拉住了江漁的手腕。
“老婆,你要去哪啊?我一個人害怕。”
“……你別亂叫。”江漁也懶得打字了,反正趙青絮也不聽,只能扭頭跟杜雪微說,“雪微,你先回去吧,我在這陪他一晚上。”
“啊?那你晚上睡哪呀,能休息得好嗎?”雖然趙青絮這豪華病房裡的床挺大的,能容納兩個人一起睡,但畢竟也不如大別墅嘛。
他仗著趙青絮聽不見,跟江漁說:“今天是我做的不對,他看著確實挺可憐的,你睡這倒也行。但你小心點啊,別一看他這樣就心軟,讓他佔你什麼便宜,現在還不到時候呢,你得讓他長長記性,這樣你倆以後好了才能長久。”
“什麼跟什麼呀。”這話杜雪微之前都沒跟他說過,不知道怎麼就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大串的理論。他不想在這時候跟杜雪微掰扯,只能無奈道,“好好,我知道了,天黑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杜雪微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他兩句,才起身離開。
他一走,江漁便把病房的燈關掉了,只留了一盞地燈,低頭向趙青絮打字:「你快休息吧,休息好了才能恢復得更快。」
“那你呢?”趙青絮握著他的手腕一直沒鬆開,眉眼含笑地看著他。
「我當然也睡,不過我睡旁邊的摺疊椅就好了。」
趙青絮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隨即直接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抱到了床上。江漁後背忽然捱到柔軟的床墊,臉色有些不自然,但又不敢用力掙扎,心裡始終惦著趙青絮是個病號的事。
他知道,他晚上不睡在這裡趙青絮是不會罷休的,想了想,還是老實了下來,只不過往左邊挪了挪,和趙青絮中間隔出了一段距離。
“好了,睡覺吧。”
他在兩人中間的空處劃了一道,像小學生畫三八線那樣,示意趙青絮不要越過。接著又拍了拍床單,示意趙青絮可以安心閉眼了。
趙青絮這次倒是聽話,真的沒有過來,只輕輕向他說了句“寶貝晚安”,便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全然安靜了下來,但江漁卻怎麼都睡不著。
今天發生的事讓他覺得十分後怕,神經緊緊繃著,根本鬆緩不下來。他剛發現趙青絮失聰時,大腦一片空白,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但此刻想起,覺得暫時失聰竟然已經是幸運的了。
他不敢想趙青絮如果出現了更嚴重的應激反應,他該怎麼辦。
趙青絮本來就不是一個多健康的人,每次一個人面臨暴雨天,就會進入頑固的應激狀態。他曾經誇下海口說要把趙青絮治好,如今治不治的先不說,竟然還親手給他添上了一道新的創傷。他怎麼想心裡怎麼難受。
他真的太蠢了,他想趕走趙青絮,怎麼都不該用這種方法。
而且這個暫時性失聰,也要在三天之內恢復好,才可以叫暫時性。倘若恢復不好……他心口發緊,又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他心緒不寧間,忽然感覺有一隻手臂搭到了他腰上,微微一用力,便將他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小漁……”趙青絮抱緊他,把頭埋進了他頸窩裡,在他耳邊低聲道,“寶貝,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會有事的。”
聲音溫柔,含著熨帖的暖意,讓江漁鼻子驀地一陣發酸。
“而且就算真聾了,也挺好的,就再也不會輕易聽信別人的鬼話了。”趙青絮不知為何忽然說出一句這樣的話,接著輕聲笑了笑,“只是委屈你了,下半輩子只能面對一個聽障老公,不要嫌棄我,寶貝,我會努力在別的地方彌補你的……”
“別瞎說。”江漁著急地轉過身,捂住了他的嘴,嗓音哽咽道,“醫生都說了只是暫時性失聰,三天之內就能好起來,什麼聽障不聽障的,你不許再這麼胡言亂語了。”
他說完才想起趙青絮聽不見,但也不想拿起手機打字了,只用手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再烏鴉嘴。
趙青絮親了親他的手心,在他下意識鬆開手後,又湊過來親了親他壓在唇上的手指。
“寶貝……”趙青絮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嗓音微啞道,“我想了想,還是不做聾子了,不然聽不到你的聲音那就白活了,特別是你在床上……”
正經不過三秒,江漁都不想理他了。他知道趙青絮嘴裡為什麼忽然冒出葷話,因為他貼在趙青絮懷裡,明顯感覺到了趙青絮的身體變化,耳根都通紅了一片。
“你還有心情……”他氣得不行,他都要擔心死趙青絮了,萬一聽力三天之內恢復不好,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賠趙青絮,趙青絮才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也難怪這麼血氣方剛。
“抱歉,寶貝,好久都沒離你這麼近了。”趙青絮這麼說著,但只是親了親他的唇角,沒有做更過分的事,“好了,沒事,睡覺吧。”
江漁不太信任趙青絮,不覺得他能就這麼忍住。直到過了十幾分鍾,趙青絮仍沒有任何動作,他身體才逐漸放鬆下來,陷進了趙青絮堅實溫暖的懷抱裡。
“希望我耳朵明天就能好。”趙青絮嗓音含糊地在他耳邊說著,“後面還有行程想帶你去玩呢。”
江漁想罵他,不要再提什麼行程不行程的。但他聽不見,罵了也是白罵,只能用拳頭輕輕敲了下他的胸膛,示意他閉嘴睡覺。
希望趙青絮耳朵明天就能好起來,他睡著之前也這樣迷迷糊糊地想著,他還有很多話沒跟趙青絮說呢。
江漁就這麼在醫院裡陪了趙青絮一天,事無鉅細地照料著他,但遺憾的是,趙青絮的聽力並沒有出現什麼好轉。
江漁覺得自己的心正在以分鐘為單位,一分一分地往下沉著。期間,他單獨去找醫生溝通了幾次,但該做的治療都做了,該給的藥也都給了,醫生表示只能把一切交給時間。
而他現在最害怕的也是時間。他們只有短短三天,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他一夜沒睡,到了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便坐不住了,起床來到了醫生的辦公室門口。醫生自然還沒來上班,但他只有坐在這裡,心情才能稍微平靜一些。
抬頭看去,玻璃窗外仍是無邊的黑夜,分不出遠近,看不清盡頭,沒有聲響也沒有光亮。
坐了半個小時,他又起來,回到了病房裡。
今天仍是打針,吃藥,做高壓氧治療,傍晚醫生帶著趙青絮從測聽室出來後,仍是輕輕搖了搖頭。
江漁臉色蒼白,趙青絮也好不到哪去,但依然走過去,握住了江漁的手,語氣輕鬆地安撫他:“醫生說了,每個人體質不同,情況也不同,別擔心,再等等看吧,不是還有明天一天嗎?而且就算明天好不了,也不代表就沒有希望了。”
江漁此刻滿心只有後悔。後悔的不只是帶趙青絮去玩那些專案,還有在得知趙青絮暫時失聰後沒有及時回國治療,而是留在了這麼個落後的國家。
他覺得他和趙青絮的腦子都被驢踢了。
他此時已經不想再管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緊抓住趙青絮的手,紅著眼睛說:“青絮,我們現在回國治好不好?你給你舅舅打電話,讓他找醫生……”
他說著,便拉著趙青絮大步往外面走,連什麼出院手續都顧不上辦了。
“或者最近的發達國家是哪個?我們現在飛過去……”
“小漁,你先別急。”杜雪微在旁邊跟著他的腳步,語氣凝重地說,“是新加坡,雖然免籤,但是也要訂票的,要不這樣,我先送你們去機場,趕最早的航班。你最好再找幾個他的朋友聯絡聯絡,看看有沒有熟人在那裡,安排好醫院,落地後就直接過去。”
趙青絮乖乖地跟著江漁往外走,等到了杜雪微車前,才驟然停住了腳步。
他人高馬大的,江漁拽不動他,急得直掉眼淚。
“你幹什麼呀,上車!趙青絮,我不可能讓你就這麼聾了,你……”
“小漁,別哭。”趙青絮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聽到一些很模糊的音節,但清楚看得到他的眼淚,哭得他心口發疼。他不由得抬手撫上江漁的臉,一邊輕輕抹過他的眼角,一邊說,“別哭,不管你要帶我去哪裡,我們都明天再去好不好?”
“明天?”江漁哭著說,“你知不知道你只有明天了?過了明天你他媽就錯過黃金治療期了,你以後就真的什麼都聽不到了,我告訴你趙青絮,我不會喜歡一個聾子的,我一定會離你遠遠的!”
“小漁,小漁!你別急,你現在說什麼他也聽不到。”
杜雪微慌忙從身上摸出手機,打字問趙青絮到底想幹什麼,趙青絮還在幫江漁擦眼淚,看了一眼他的手機,便抬頭對江漁說:“小漁,今晚有流星雨,我想帶你去看,就在我們去年去過的那個火山上。”
想到趙青絮這幾天一直唸叨的行程就是這個,江漁臉上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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