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漁想起他們去年在印尼,他從廣播裡聽到流星雨這三個字,就希望能和趙青絮並肩看一場,但最後並沒有如願。
趙青絮想要彌補這個遺憾,根本不知道他當時想看的並不是什麼流星雨,只是僅僅想和趙青絮多待幾個小時而已。
他覺得趙青絮太傻了,從沒有見過這麼傻的人,流星雨一輩子還能看無數次,但耳朵治不好就真的治不好了。
但最後他們還是去看了流星雨。
最早的航班也是兩個小時之後了,查完之後,趙青絮更是堅持要去火山,一邊說錯過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一邊答應江漁看完馬上飛去新加坡,江漁沒有辦法,只好依了他。細想起來,他對趙青絮有辦法的時候也並不多。
答應歸答應,但江漁根本靜不下心,前往火山的路程中就在聯絡賀紅雨。他翻到那個給他發過道歉簡訊的陌生號碼,直接撥了過去,奈何賀紅雨第一時間並沒有接,不知道在忙什麼。
他好像還沒有打透過這個人的電話。江漁又急又氣地想。
到了火山腳下,賀紅雨才把電話回過來,語氣聽上去很是意外,江漁沒時間跟他寒暄,徑直提起正事,把趙青絮的情況向賀紅雨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聽得賀紅雨直抽冷氣。
“這他媽還能拖?他談戀愛談傻了吧?”江漁聽到賀紅雨在電話裡說,“我現在就讓本地的朋友安排最好的醫院,小江總,你務必要勸他坐最早的航班過去,這不是小事,等你們上飛機之後你再聯絡我。”
這就是江漁想讓他幫忙的事,聽完連道了幾聲謝,趙青絮坐在他旁邊牽著他的手,有些不開心地問:“寶貝,你給誰打電話呢?怎麼打這麼久。”
江漁很想把賀紅雨的電話按到趙青絮耳邊,讓賀紅雨好好罵他一頓,可惜趙青絮聽不見。賀紅雨大概也想到了這點,電話掛掉後,他聽到趙青絮手機響起了一陣急促的微信提示聲。
趙青絮感覺到手機震動,才摸出來看一眼。隨即便抬眼看向江漁,輕輕笑道:“好了,紅雨幫我們找好醫院了。寶貝,你可以放心了,好好看流星雨吧。”
江漁要是能放心就怪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等下一趟飛機了。
他想就算出事的不是趙青絮,而是一個普通朋友,他也一樣會這麼著急的。人的五官各司其職,共同撐起人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倘若一個人就此聽不見了,從此生活在無聲無息的世界裡,他不知道這個人該怎麼熬過這種失衡的餘生。
這實在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更別提這個人還是趙青絮。
他們沒有像去年那樣徒步上山,無論趙青絮怎麼想,江漁都堅持在山腳坐上了吉普車,直接讓司機開到了觀景臺。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觀景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天空很黑,星星很密集,一顆顆正在灼灼地發亮。
坐到防潮墊上,江漁抬頭看著滿天繁星,確定他今晚只有兩個願望,一個就是在流星雨到來時,許願趙青絮耳朵可以恢復健康。另一個就是,流星雨能夠快點到來。
“好漂亮……”趙青絮在他耳邊感嘆著,“如果早知道這麼美,去年你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我一定會陪你看的。”
江漁沒心思回顧往事,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一天。那時候的趙青絮對他冷淡得像此刻的夜色,沒有星星的那種,黑沉沉的,像是怎麼都盼不到天亮。
還看流星雨呢,他都懷疑那時候的他再多說兩句,趙青絮就會直接把他扔進火山口讓他自己體驗隕落的感覺了。
他輕輕勾起唇角:“得了吧趙總,這話你自己信嗎?”
短短一年時間,能讓那個冷淡的趙青絮對他上心成這樣,其實他心裡還是有一點小小的得意的。可惜他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孤注一擲地押上了一切,最後卻落得滿盤皆輸。趙青絮的一顆心是有分量的,只是放在天平上,他總覺得還是他墜得更深更痛一些。他算不清這個賬。
他們來得匆忙,只來得及穿上杜雪微車裡的兩件衝鋒外套,到了山上氣溫驟降,加上陣陣夜風無縫不入地鑽進了骨子裡,冷得厲害。
火山口在幾十米外翻滾悶響著,卻傳不來任何熱意。江漁無意識抱緊了胳膊,接著便被趙青絮攬進懷裡,緊緊抱住了。
“對不起,寶貝。”趙青絮說話時的溫熱鼻息撲在江漁的耳邊,讓他忍不住靠過去,“來得太倉促了,什麼都沒準備好,不知道晚上會這麼冷。”
江漁想從他懷裡出來,可風一吹過來,讓他只能更深地埋進了趙青絮懷裡,心想兩人要是凍死在這裡也挺好的,什麼都不用再煩惱了。可惜還沒冷到那個程度。
在這樣的夜,這樣的風,這樣的天空下,人會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渺小,從而生出一種無處可逃的孤獨感。只覺得好像整座島嶼,整片海域,整個南半球都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們依偎在一起,揣著一小團體溫,在火山上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直到那道銀線終於劃破了這過於漫長的夜色。
“來了!小漁,好漂亮!”
趙青絮的聲音和附近的觀景臺的人群歡呼聲一起傳來,江漁緊忙閉上眼睛,默默許好了願望。
過了一會兒,他叫了趙青絮一聲。
“趙青絮……”
他忽然想說話,雖然趙青絮聽不見。也可能正是因為趙青絮聽不見,所以他才想說話。
“我真的很喜歡你,從我十七歲救了你開始,雖然你不記得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短短一面,我會記這麼多年,現在想想,可能是命中註定吧。”
江漁輕輕笑了笑:“命中註定,有些人你不該去靠近,他天生就是你的剋星,你接不住他的招,也扛不住他的打擊,到頭來只會把自己搭進去。糾纏得越深,結局越不堪。”
“其實過了這麼久,很多事我已經沒那麼在乎了,我相信我還年輕,只要我肯努力,失去的東西都能一點一點找回來。”他感覺到趙青絮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便握住了他一根手指把玩著,慢慢地說,“但是想起你對我做的事,我還是沒辦法釋懷,我還是會生氣,可能因為我以前實在太喜歡你了。”
硫磺的氣味嗆得江漁鼻腔發酸,一字一句地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話倒了出來:“我覺得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就是分開,這樣才會顯得我沒那麼可憐。可是在看到你耳朵聽不見之後,我心裡又好難過……趙青絮,我好害怕,我害怕你再也聽不見了,我害怕我還喜歡著你,還愛著你……”
“我也愛你。”
世界在這一刻倏然安靜下來,萬物俱寂。在這無邊無際的寧靜中,江漁聽到趙青絮趙青絮在他耳邊說:“小漁,不要害怕,我聽到了。”
江漁一怔,一直蓄在眼眶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沿著他的臉頰滾落,讓他慌忙在趙青絮懷裡轉過了身,緊握住了趙青絮的手腕。
“你……”
“我聽見了。”
大約是因為這幾天的治療效果滯後了,江漁剛剛開口叫他名字的聲音,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他的鼓膜上,讓他覺得世界都忽然變清晰了。他目光溫柔地看著江漁,語氣裡難掩驚喜地說:“我真的聽見了。”
“……太好了。”江漁心中的開心按捺不住,猛地抱住了趙青絮的脖頸,重新撲進了他懷裡,“太好了!趙青絮,你後半輩子不會是聾子了,太好了!”
趙青絮聽著他哽咽的聲音,喉頭也開始發澀。這幾天他一直都活在無聲無息的世界裡,說不害怕是假的,可是看到江漁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他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好過身邊沒有江漁的日子。
他和江漁分開了整整一百三十八天,他每一天都記得。
他記得清晨醒來時身側空蕩的溫度,記得用餐時對面空蕩的位置,記得他那顆空蕩了一百多天的心。他記得那種空蕩的感覺是怎麼從胃裡翻湧上來,痛得他在床上蜷起身子,眼前一片模糊冰涼。彷彿身體裡被挖走了一塊什麼,怎麼也填不上了。
比起那種日子,這種僅僅只是聽不見聲音但江漁卻時刻陪在他身邊的日子,簡直是天堂。
所以他心裡雖然也會恐慌也會害怕,但因為無比貪戀著江漁身上的溫度,便從沒認真去想過該怎麼把耳朵治好。
如果江漁能一直陪著他,他真的無所謂聽不聽得見。唯一的遺憾,就是像他說過的那樣,他也聽不見江漁的聲音了。
他抱緊欣喜的江漁,恨不得拿根針把江漁縫在他身上,低聲問:“寶貝,這麼折騰我一次,你心裡有消一點氣嗎,如果這股氣有十分的話,現在能不能劃掉一分呢?”
江漁和杜雪微不知道他恐高的反應,但他清楚。他一開始確實是想用苦肉計,讓江漁消消氣,但站到高處才發現對抗自己的生理本能,比他想象中難上太多太多了。
想用苦肉計是真的,但後來展現出的一系列丟臉的反應也是真的。至於到後來短暫失聰的事,更是他沒有料到的。
但好在他計劃的目的還是達到了,江漁向他說了這麼多心裡話,好在他全都聽到了。
剛剛還覺得冷,因為這個好訊息,兩個人身上都跟著暖了起來,渾身都變得熱乎乎的。趙青絮心裡迴盪著江漁剛剛說的那些話,慢慢地說:“小漁,原來你喜歡了我那麼久……繼續喜歡我吧,小漁,你不會後悔的。我愛你,天上的星星我或許沒辦法幫你摘下來,但你想要的一切,都會像星星一樣亮晶晶的出現在你手心裡。”
他語氣裡帶著墮落的,交付一切的溫柔,誠懇地說:“小漁,跟我回北城吧。”
聽著他情深意重的承諾,江漁只覺得自己心臟發出聲重響,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在趙青絮懷裡沉默著,明白過來,他和杜雪微想要趕走趙青絮,而趙青絮順水推舟地做了那些,為的就是讓他心軟。而他也著了趙青絮的道,的確心軟了,就像此刻看到趙青絮恢復健康,他心裡的確很開心一樣。
但這並不代表什麼。他會心軟,他喜歡趙青絮,甚至他還愛著趙青絮,都不代表他會與趙青絮和好,重新在一起。
他的心不聽話,可他能管得住他的嘴裡的每一個字。
“你能好起來,我很開心,趙青絮,祝你以後每一天都健健康康的,事事都要順遂。”他鬆開趙青絮,看著趙青絮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滿含著期盼與愛意的眼睛,忍著心痛說,“所有的祝福我都可以給你,唯一給不了你的,是我自己。”
趙青絮臉上的表情沒有變,甚至嘴角的笑意還保留著,只是眼睛裡的痛,讓江漁後來很多次想起來都覺得心碎。
他不敢再去看趙青絮的眼睛,好在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賀紅雨,便把手機遞給了趙青絮,語氣故作輕鬆道:“麻煩你朋友了,既然你已經好了,那你跟他說一聲吧,讓他別擔心了。”
趙青絮沒有接過去,仍舊雙眼通紅地看著他。
江漁只好自己接了起來,跟賀紅雨解釋完之後,不敢再抬頭看趙青絮,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樣的趙青絮。但很快,他手機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陳雙打來的,通話內容很簡單,江海平急性心梗住院了。
他過年期間身體就斷斷續續出了些問題,江書棠出事後更是大病了一場,今天強撐著去美雙平卸任,晚上回到家便倒地不起。之後緊急送去了醫院,目前正在搶救當中,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陳雙在電話里語氣平靜地說:“你孫姨給我打的電話,讓我通知你。小漁,我覺得你有這個知情權,但至於你要怎麼做,完全在你自己,不管你怎麼選擇媽媽都會無條件支援你的。”
掛掉電話後,江漁只覺得手機尾音的聲響被拉長,在他腦子裡響了好久,又悄無聲息地斷裂。好似有一種模糊的失重感托住了他的身體,讓他一時動彈不得。
直到趙青絮開口問他,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思緒。
難怪過年的時候他崴到腳,會在醫院門口碰到江海平。
他嘴唇沉重地張開:“……我媽說,江海平從美雙平卸任,是怎麼回事?”
趙青絮看他神情不太對,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聽到這句話才鬆了口氣。他還沒從江漁方才的決絕中緩過神來,鼻音發重道:“我說了,不管你想要什麼,以後都會出現在你手心裡。”
他頓了頓,繼續說:“瑞禾我也買了,現在都是你的了。你不回北城,美雙平和瑞禾都沒人管,我也不會幫你管的。”
他慪著氣說完,語氣又開始難過:“小漁,我求你了,跟我回去吧,就當是為了這兩家公司還不行嗎?”
如果說美雙平江漁還能理解的話,那瑞禾他就不明白趙鬱松怎麼會放手了。但現在他已經沒時間再問了,只覺得腦子裡壓了塊什麼很重的東西,讓他的意識低徊不前,根本沒辦法思考。
“……回去吧,現在就回去。”他聲音低低地說,“江海平病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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