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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海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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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荒誕現實

12、荒誕現實

鄭南每每想起那年暑假的事,都會責問自己,如果那時帶阿姐一起去了儋州,他們的人生會不會走入所有人原本期望的方向,簡單平順,快樂安康。

人的成長看似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其實改變心理狀態,用新的態度看待世介面對問題,可能只需要一件事,一個瞬間。

對鄭南來說,並不是以為阿姐死掉的那個瞬間,那一刻窒息、麻木,看到她的時候,所有知覺和感官也就恢復了。更讓他覺得荒唐、無力的,是那個第二次走進派出所的午後。

肇事車輛的車主不難查,據他自己說,車子那天上午丟了,他還去瓊山的警局報了案。經過目擊者辨認,他的確不是那天開車撞人的司機,撞人的是個年輕男性,車主看上去有四五十歲了。

按理說,接下來警方要趕緊查明兩件事,一查車主說的是否屬實,二查車主適齡的親朋好友,以防他包庇隱瞞。

但經辦此案的警察好像並不著急查人抓人,他們的工作重心放在配合保險公司劃分責任,確保理賠上。這件事當然也重要,但刑警不急破案緝兇,有點說不過去。

李國龍帶著點試探意味地提出願意出錢懸賞,發動群眾力量,多收集些線索,幫助警方破案。

得到的回應是:沒必要,別添亂。

對車主能夠耐心問詢的警察,在面對受害者家屬的質疑時,表現得極為不耐煩。他們知道有個孩子躺在ICU,幾乎命懸一線,他們知道有人斷了胳膊斷了腿,分明無妄之災。

意識到警察態度不對勁的家屬聚在一起商議對策,鄭南找廁所時,無意間聽到兩個警察在後院牆根抽菸說話,一個說雖然犯事的跑了,好在沒出人命,錢又有人賠,案子麻煩,也沒那麼麻煩,希望那些家屬拿了錢安生些,少鬧事。

另一個笑說:“鬧也沒用咯,破財能免災最好,免不了,找人頂包嘛。”引來另一個人嘿嘿直笑。

世上有好人也有壞人,有好警察,也有壞警察。

那個瞬間,鄭南希望自己不再是大人們口中的孩子,他想要擔負起責任,有能力讓家人不被輕視捂嘴,不被欺負糊弄。

美芝夫妻倆一心撲在女兒身上,不想也無法浪費太多心力和這些蛀蟲周旋,無權無勢人微言輕,那就利用輿論。

這起車禍輕輕重重傷了十幾二十多人,訊息沒兩天就傳遍海州了,電視臺要跟蹤報道,報紙要內幕獨家,面對媒體鏡頭,有關單位想糊弄也很難糊弄,畢竟除了受害者家屬,現在幾乎全城的人都在關注這個案子。電視臺開通了熱線電話,每天會有無數人打來,提供線索,關切進展。

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換了負責人,兩區共同辦案,非但沒有出現踢皮球的情況,反而效率驚人。

李清偲還沒醒過來,肇事司機就迫於壓力自首了。

撞人的是桑塔納車主的侄兒,瓊山某礦產企業高管的兒子,舅舅在公安系統工作。他自首時接受了記者採訪,說自己那天喝了酒,說對不起受傷的人,說自己一定會承擔責任。

聲淚俱下,一副良心遭受譴責,決定痛改前非的模樣。

電視裡播這段新聞時,李國龍在家看到了,連日的緊張憤怒似乎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不是痛快解氣,而是荒唐可笑。看來人的追悔也講時機,早不自首晚不自首,偏偏他舅舅被舉報調查了,外甥就悔悟了。

他上露臺抽菸,一根沒抽完,阿南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姨爹,阿姐醒了!”

李國龍踩了菸頭往回跑,差點和阿南迎面撞上:“你二姨電話?要不要帶東西?”

“我媽打的,就說別慌,別急。”

哪能不慌不急,李國龍發動了摩托,差點把阿南落下,換平時,阿南肯定不會喊,今天追著摩托直吼“我沒上車”,前街後巷不少人聽見。

陳玲從店裡走出來張望,看到老二帶著孩子匆匆遠去的背影,想了想還是到這邊店裡來打聽:“阿文媽,我家老二這是上醫院去?不是才家來,怎麼又著急忙慌過去?”

梁琴抬眼看了看她,剛才賣了兩包煙,她拆了條新的拿出幾包補貨,口中不鹹不淡地回道:“我只是在這上班,不管老闆家裡事的,宗宗媽。”

因為阿妹車禍的事,陳玲和陳海姐弟倆,最近不知吃了多少白眼,背地裡怎麼議論她管不著,當面陰陽怪氣,她可不會忍著:“開門做生意,進店的都是客人,就你這工作態度,還當自己捧著鐵飯碗吶,回頭我倒要跟阿美說道說道,好好的生意,別識人不清耽誤了。”

梁琴懶得搭理她,美芝二嫂符慧芳聽到動靜,從後頭廚房探身走過來:“親家大嫂,你來買東西哦?”

對美芝孃家親戚,陳玲不好倨傲,勉強笑了笑說:“阿嫂,我看國龍和小南出去了,過來看看要不要幫手。”

符慧芳只當她是真話:“你太客氣啦。我家阿妹醒了,她爸爸和阿南一起去醫院了喔。”

陳玲有了些真心的笑容:“阿妹醒啦,喔咿,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她跑回自家店裡,第一時間把訊息告訴弟弟:“老二家阿妹醒了,這下不會告你了,安心吧。”

陳海嘀咕了一句:“真醒了?不是回光返……”

他沒說完,陳玲一巴掌揮向他後腦:“難怪你姐夫這麼多年都不待見你,腦掰昂仔啊你,爛泥扶不上牆,李宗宗胡說八道全是跟你學的!吳美芝那天怎麼沒打死你,丟人現眼的東西!”

前一陣美芝挨家挨戶上門送禮,說小孩改了名字,以後不能再叫之前的,她也去了李記,提著紅茶福橙,忍著埋怨脾氣,陳玲哪能收她的東西,說一定交代家裡人和店裡人,保管不會叫錯。

陳海心虛,躲在樓梯口沒敢下去,以為李二家人走了,輕嘲說:“改名有用的話,接回家好了,還住在醫院裡幹什麼,我背地裡叫,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沒人看清美芝是怎麼從櫃檯邊衝到樓梯口的,溫柔纖弱的她揪住陳海的衣襟,一把把他從半層臺階上扯了下來,藉著他重心不穩的慣性,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薅著他的頭髮哐哐直砸地板,又連抽了他十幾個嘴巴。

“我能把你怎麼樣?我不能把你怎麼樣,但人瘋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別以為這件事糊弄過去了,等我家阿妹好了,賬有得算,陳海,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除了陳海陳玲姐弟倆,看到聽到的,誰不說一句打得好,就連李國成知道了也說他活該。

李宗宗懵懵懂懂的,問阿姩為什麼打舅舅,歡歡都快擔心死阿妹了,李宗宗這個罪魁禍首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她當晚拉著李宗宗一起打車去了醫院,他們進不了ICU,歡歡就帶李宗宗,把醫院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看到打點滴的小孩,坐輪椅的老人,看到被抬進急診室,面色發青的重傷患。

李宗宗有點害怕,歡歡捉住他的手不許他捂眼睛:“你問阿姩為什麼打舅舅,因為舅舅把皮皮害死了,還害得彩……害你另一個阿姐,在醫院裡打針開刀,比你剛才看到的人還要痛苦難受一百倍,他該不該打?”

李宗宗有點想皮皮,想阿姐:“該打!打洗他。”

“那天舅舅踢皮皮,是因為誰?”

李宗宗低下頭,抿著嘴不說話,歡歡覺得他是知道的,知道爸爸媽媽舅舅舅媽,家裡除了自己這個大姐,所有人都溺愛他,對他無條件縱容,所以即便犯了錯,他也不認為自己有錯,都是別人不對不好,不是他李宗宗任性自私。

她不想教育弟弟,也不知如何教育:“你如果是真心喜歡皮皮,以後就不要和舅舅玩了,你想和阿南阿文他們一起玩,就得聽阿姐的話,不然他們不會理你,還會打你,看見一次打一次。”

李宗宗抬起頭看著姐姐:“姐,我以後只聽你的話。”

歡歡滿意地點了點頭:“以後看到你另一個阿姐,要叫她什麼?我剛才車上教你的。”

“阿妹姐。”

“聽到家裡其他人叫阿妹以前的名字,要說什麼?”

“叫錯啦,是阿妹。”

歡歡又想起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妹妹,希望她在國外一切安好,既不要缺錢,也不要缺愛,她的新媽媽,破產出國了都帶著她,應該很愛她吧,像阿姩愛自己的女兒,為了她可以打人,什麼都不怕。

如果媽媽有勇氣,像阿姩打舅舅那樣,把爸爸痛扁一頓,或許爸爸會害怕會屈服,不會不在乎媽媽的意願,不會擅自做許多決定吧。

*******

清偲爸和阿南到了醫院,醫生已經做完初步檢查,還要抽血照CT,李國龍看到女兒在眨眼睛,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清清楚楚眨了幾下眼睛。他沒繃住,抱住老婆無聲哭了出來,這個月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一滴眼淚沒掉,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盡情哭了一回。

美芝怎麼能不懂他:“我看到她睜著眼睛,問她能不能聽到媽媽說話,還認不認識媽媽,她也眨眼睛,黃醫生說,如果情況不錯,在ICU再觀察兩三天,穩定就能轉普通病房了,阿龍,我們阿妹好好的。”

“阿寶,阿寶……”

“我知道,我知道…你抽菸了?”

“半根,就半根。”

阿梅看到他倆相擁而泣,帶著兒子躲遠了些,撥了撥阿南剛洗過的頭髮,小聲問他:“你要不要也哭一下?媽媽抱著你。”

阿南難得沒有掙脫開母親的懷抱:“媽,阿姐如果問皮仔,該怎麼說?”

阿梅最清楚兩個孩子對小狗有多喜歡:“照實說吧,我們阿妹很堅強哦,也不喜歡騙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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