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小的人生
李清偲轉入普通病房後，或許還太虛弱，或許對皮皮的事有所預感，好些天不肯開口說話。
家裡人都很心急，但當著她的面不表露，美芝說這樣也沒關係，不想說話就不說話吧。
阿南聽到二姨這句話，沒忍住笑了出來：“從前都是說我，這麼說阿姐，我還有點不習慣呢。她愛講話的人，一直不講，心裡肯定憋悶，我去和她聊聊，皮仔的事，我來講。”
清偲爸剛要誇他兩句，阿南補充說，“我倆說話，你們大人不可以聽哦，我去送晚飯，你們吃完，等一個小時再上來。”
美芝相信孩子之間更好溝通，只有清偲爸覺得阿南有私心，揹著人提醒他：“你們年紀還小，有些話不可以講哦。”
阿南自然明白姨爹的意思，但他在意的倒不是年紀：“姨爹，我現在比阿姐還矮一釐米呢，有些話，我也講不出口，過家家一樣顯得很幼稚，沒人會當真，你不用擔心啦。”
清偲爸看著他：“我家阿妹要是能一直比你高就好了。”
阿南笑笑不說話，他早就算過了，自己不會矮，只是還沒開始竄個子。他起身下樓去，今天二舅媽煲了鴿子湯，撇油去骨頭麻煩，他說燉好了下去幫忙的。
二舅媽正拉著二姨在廚房小聲說話，聽著像是說阿妹慢慢好了，家裡騰得開手，她過幾天就回鄉下去了。
二姨問她是家裡有事，還是在這邊待得不舒服受拘束。
二舅媽心知阿美想留自己：“我以為過來是看店做飯兩樣事，你給我算工資，拿也就拿了，結果只做做飯而已。孩子經了這樣的事，我來燒幾天飯還要錢，說出去我臉上不好看，心裡也不好過。不拿吧，你們又不自在，我想想還是回去得好，阿妹吃的都是進口藥，貴喔，你們錢要省著點花，知道啵？”
美芝鬆了口氣，原來是怕花錢，還以為二嫂受了什麼委屈：“咱們自己家的事，誰還往外說，老大家愛打聽讓他們打聽去唄。阿嫂，我和國龍做飯都不大好，阿梅也勉強糊弄，還沒小南像樣呢，你再住一陣嘛，阿妹和你親喔，你捨得她吃醫院的飯啊。
家裡開銷，阿嫂你問國龍要嘛，就說我手頭沒錢了，讓他把股票賣掉補貼家用，他手裡股票不少呢，再不賣要虧錢咯，我們省點出來，還不夠他虧的。”
符慧芳眉一皺：“這個阿龍啊，樣樣都好，就是炒股票上癮捏，我回頭勸勸他。”
好像多了一項任務，她就不急走了，美芝從廚房出來，看到阿南，直給他使眼色，阿南會意，二舅媽肯定要和他打聽姨爹是不是真的還在玩股票，虧得厲害不厲害。
阿南到醫院和媽媽換班陪護，他晚飯沒在家吃，過來先喂阿姐，她吃剩的自己正好包圓。她不想說話，阿南就在病床邊講儋州的事給她聽：
“我阿公葬禮，我爸去了，是被兩個警察帶過去的，雖然警察穿著便衣，但蠻好認的，氣場很正，我爸沒帶手銬，可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他看著不像好人。”
清偲輕輕笑了一下，知道他會繼續說，所以不用開口問。
“他問我成績怎麼樣，我說還不錯，警察叔叔就教育我，要好好唸書，不要學我爸，後悔都來不及。我挺想問我爸後悔不後悔的，又覺得問不出實話。
我就和警察聊天嘛，想當警察的話，是不是要考警校，先當兵，然後再考警察可不可以。兩個警察和我爸臉色都不好看，另一個警察告訴我，我可能考不了警校，也當不了兵，因為我爸犯的事挺嚴重的，審查過不去。”
他說得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手上還在繼續喂湯，但清偲不肯吃了，皺著眉看他，阿南也看著她，“想問我難不難過？開始有點難過，但我老早就知道，他肯定會對我產生不好的影響。壞人的孩子，怎麼可以去做警察，去做軍人呢，換我當官，我也不會允許的。所以其實，有點難過，但沒那麼難過，反倒是你，和皮皮……”
李清偲抬手想捂住耳朵，可一條胳膊骨折，一條胳膊脫臼，疼得她齜牙咧嘴。阿南伸手託了一把，幫她輕輕放下：“阿巧爸爸，把皮皮葬在公園，它自己最喜歡的那棵樹下面，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它。阿姐，你會不會怪我沒有帶你去儋州？”
李清偲搖了搖頭，阿南看她不想喝湯了，換筷子給她夾了點鴿子腿肉吃，“皮仔也不會怪你的，起碼她和我們一起生活的這些年，很開心，被照顧得很好，或許它能在天上遇見自己的爸爸媽媽呢。
你總是悶悶不樂，二姨和姨爹很擔心你，哪裡痛都講出來好不好？我喜歡猜你的想法，可是二姨她們好累，好想和你說說話。是不是名字改得不好，李清偲，像‘你請猜’喔，應該改成‘你請說’。”
“呸。”她終於開了口，“不許給我起外號，壞妹妹。”
阿南笑笑：“再吃一口吧，再吃一口，湯還要嗎？”
“飽了。”
晚上美芝過來，李清偲靠在媽媽肩頭給她道歉：“媽媽，我不是故意不理人的，我心裡有點難過，對不起啊，我以後不這樣了。”
美芝輕輕抱著女兒：“媽媽不怕你鬧脾氣，就怕你哪裡傷了疼了，想講卻講不出來，這兩天阿南話倒不少，你爸還擔心你倆是不是調了個。”
清偲咯咯笑：“阿南跟我訴苦啦，是說了好多話，他阿公葬禮，見著他爸爸了。還告訴我撞人的司機自首了，他和爸爸都覺得那個人不是真心悔改，只是迫於形勢，而且他自首是去的瓊山警察局，明明在我們區犯的事嘛，不敢來這邊自首，肯定是在那邊對他更有利唄。”
病房一號病床的家屬關了外側的燈，美芝看了眼手錶，差不多是睡覺的時候，拿掉靠背的枕頭，讓女兒躺好：“明天媽媽上班，白天爸爸在這裡陪你，這些事，讓他講給你聽，爸爸很厲害哦，像諸葛亮一樣，出謀劃策，比警察厲害呢。”
“哇，我爸爸比警察厲害喔，那阿南不做警察也沒關係，做別的也可以很厲害吧？”
“當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不過不做狀元也沒關係，健康開心就好了。”
“學習不好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
“耶，那我以後可以多玩一點，少學一點嗎？”
“可以可以都可以，但是考不過別人的時候不許哭鼻子哦。”
“嘻嘻嘻，我肯定不哭。”
嘴上這麼說，但出院的時候，得知醫生建議靜養半年以上，爸媽決定讓她休學一年，明年再上初中時，清偲還是不爭氣地哭了：“媽，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小學只用上五年，好驕傲好厲害的，明年上就不厲害了嘛，育僑不會要重新考吧？我背了那麼多篇作文呢。”
美芝扶著女兒幫她順氣，她已經能坐直，但胸口縫了二十來針，不能太用力：“不哭不哭，乖寶不哭，咱們學籍已經轉到育僑了呀，不用再考了，只是辦一年休學，明年再入學。
大家都知道阿妹厲害喔，只是身體原因，晚了一年嘛，你趕緊把身體養好，那之後的時間都是假期啦，一年不用上學，也很厲害啊。”
清偲止了哭泣，抽搭著掉淚：“阿南要比我高一年級了，我不和他一個班，老師講話他聽不懂怎麼辦呀。”
清偲爸過來抱女兒坐上輪椅：“他還騙你聽不懂海州話吶，人家講得可好了現在，阿公阿婆來店裡買東西，講話他全明白喔，有些老話爸爸都聽不懂捏。”
清偲破涕為笑：“三姨和阿南怎麼沒來接我，今天阿南看店嗎？”
美芝在收拾東西，使喚清偲爸去扔垃圾，暖瓶臉盆這些她都不想要，能送的送，沒人要的扔，帶回家的就是些藥，書，軟和的衣服毛巾：“今天歐陽叔叔開車來接咱們，你上下樓梯不方便，我們直接去新房子住了，你三姨和阿南在新家那邊請香放鞭炮，做好了飯，就等阿妹大駕回家喔。”
“嘻嘻，歐陽叔叔家買車啦？怎麼不包覃阿姨的車？”
“不耽誤你覃阿姨賺錢，坐歐陽叔叔的車不要錢嘛，他去咱們新家吃飯，還要包紅包哦。”
李清偲吸了吸鼻子，呵嘞呵嘞直笑：“我家阿美最會省錢喔。媽媽，從老街打車去新家要多少錢啊，貴不貴？”
“媽媽也不知道，下次打一回車試試，太貴的話，只能常坐公交咯，媽媽都不放心你自己騎車了。”
清偲想自己這胳膊腿，一時半會兒也騎不了車：“那放心阿南帶我嗎？阿南想和爸爸學摩托呢。”
清偲爸回來正好聽見，調侃道：“他還學摩托，才比摩托高多少，你倆一起坐公交吧。”
一家三口收拾好，和病房的病人，醫生護士都打了招呼，就正式出院了。
另一邊海秀花園，阿南今天其實有點不開心，他原本是想一起去接阿姐出院的，媽媽說她自己不敢點鞭炮，硬是把他留了下來。
阿梅今天也不大開心，接到前婆婆的電話，說鄭永昌減刑了，勸阿梅帶孩子回去，等他出來復婚呢。
她沒罵人算有涵養的，這會聽見兒子說想休學，和阿妹一起念初一，阿梅冷了臉，不小心把火氣都撒到了兒子身上：“鄭南，我告訴你，沒有人會因為你這個想法高興，阿妹耽誤一年上學是不得已，你休什麼學？不想上乾脆別上了。”
阿南沒說什麼，阿梅知道今天是個好日子，不應該放任自己的壞情緒，下樓放鞭炮的時候，她親手點了兩掛，覺得也沒什麼難的，噼裡啪啦，炸得她心情也好了許多。
再和兒子說話時，人就冷靜客觀了：“家裡大人輪流照顧阿妹，互相分擔體諒，不會太影響每個人的工作生活，你如果不去上學陪著她，除了會讓她不安，並不會讓她的傷好得更快，你也無法保證能讓她每天都開心。
你可以把不上學的時間全都花在阿妹身上，但你不能犧牲上學的時間，這樣只是在填補你自己內心的愧疚，會讓阿妹有負擔。所以我不同意，你好好想一想，阿妹心裡是希望一切沒有太多改變，還是所有人都停下來圍著她一個人轉。”
阿南覺得媽媽講的對也不對：“那我問阿姐，看她想不想我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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