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混著槍響, 尖叫聲混著硝煙,一切都被碾碎在直升機的轟鳴聲中。
黑色的機身上用白色油漆寫著“SK”兩個字母,彷彿一種無聲的警告。
周圍的槍擊聲弱下來,搶劫犯的人數在漸漸消退, 最張狂的幾個仍在負隅頑抗。
郎賽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能看到嗎?”對面柔聲問。
“可、可以。”
“嗯, 那過來吧,我在這裡等你。”
郎賽嚥了口口水:“可是身後有搶劫犯。”
“他們啊……”靳蘇考勾唇一笑, 輕輕一嗤, 帶著點睥睨的味道,“沒事, 我最不怕的就是亡命徒,一群無頭蒼蠅罷了。”
“寶貝,你只需要往我的方向跑,他們的子彈連出膛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心臟又一跳:“真的?”
“你老公保證。”
她臉又是一紅:“那我跑過來咯?”
“嗯。”
郎賽掛掉電話, 閉了閉眼睛, 深呼吸一口氣, 一手拎住高跟鞋, 另一手拎起裙襬,赤腳,朝著他在的方向跑去。
鮮豔的紅色逆著人流狂奔,髮絲在風中飄揚,陽光撒在她白得發光的每一寸肌膚上。
身後有搶劫犯發現衣著不菲的她, 立馬舉著槍就要往她的方向追來, 只是步子剛邁出去, “砰”的一聲槍響,一顆子彈釘入他的小腿,小腿一折, 整個人往前撲倒,隨後立刻就被一個警察制服,繳了手裡的槍同時拷上手銬。
他抬起頭看,一個靠近直升機附近的黑衣保鏢,慢悠悠收回了手裡還冒著煙的槍。
郎賽心裡兜滿了害怕,頭也不回地往他的身邊狂奔。
每往直升機的方向靠近一步,周圍的人群就稀疏一分。
最後,距離直升機只有十米的地方,黑衣保鏢圍成一圈,重重戒嚴之後,站著漫不經心的靳蘇考。
他仍舊那樣,單手抄著兜,另一隻手裡無聊地轉著一把手-槍,黑色的髮絲被午後的風輕輕吹起,一副玩世不恭、捉摸不透的模樣,陽光追逐在他的身後,輕輕扭過頭來,一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眼望見她,隨後在風裡盪漾起笑意。
他好像忽然變得不太一樣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今天的靳蘇考,是她從前從不曾見過的意氣風發。
以至於,她一下子有些不敢靠近。
勻減速。
她在距離他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這種感覺很奇妙。
胸口仍在起伏,髮絲在風裡飄起,呼吸聲急促,心臟在能夠感覺到的跳動著……
她從不曾有過這樣心臟劇烈跳動的瞬間,以至於以為是一場夢,太美好而不敢再靠近。
她的右腳足尖點地,隨後緩緩往前一滑,放平在地上,再不敢往前了。
捏著裙襬的的蒼白手指緩緩收緊,呼吸逐漸緩慢,小心翼翼地從唇間溢位,汗珠順著側頰的弧度緩緩滑下……
喉嚨微動,她心裡喊了一聲:靳蘇考。
嘴上卻有些不敢確認似的保持著沉默。
身後,搶劫犯被警方一個個制服、慌亂的人群被安撫、車輛開始緩緩流動、警方在維持秩序……
靳蘇考在原地瞧著她停下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臟有個地方又被狠狠刺了一下,眉頭微微一蹙,鼻頭又是一酸,喉嚨輕輕滑動。
他把手裡的槍隨手往後一扔,Evan接住。
邁步,勻加速。
大步走到她的身前。
“靳……”她小聲地喊他名字。
可是還沒喊完,高大的身影覆下來,手臂繞過她的臂,摟住她的腰,重重一帶,她整個人被他抱進懷裡,高跟鞋落到地上,手臂順勢抵住他的肩膀,她下意識抬起頭瞧他。
直到把人抱進懷裡,心裡的後怕才真正如海水般,洶湧而至。
腰上的力道又一收,力道收的很重很重,她的下巴墊在他的肩上,腳尖輕輕踮起,終於敢把心裡的名字在他耳畔念出:“靳蘇考……”
“對不起。”他的語氣帶著郎賽不是很明白的自責,“是我來晚了。”
“我應該從一開始就去找你。”
郎賽以為他說的是這次意外,輕輕笑了笑:“可是靳蘇考,我沒有事啊。”
頓了頓,又想起他剛剛電話裡說的什麼“痛不痛”,她低頭瞧自己的手臂,笑呵呵地安慰他:“我真的沒有事,你要是來的再晚一點,我手上的傷都要癒合了呢。”
“對不起,以後你就是讓我走我都不走了。”
腰上力道又收緊,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靳蘇考,好多人看著呢,快點放開我啦。”
他聽話地鬆開了她,兩人分開,郎賽看了看周圍的人群,臉上瞬間有些不自在,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我們快點走吧……”
說著,拉著他的衣袖就要走,可靳蘇考一抬頭,目光落到她的後腦勺上,腳步僵在原地,郎賽回頭瞧他:“怎麼……啊!靳……唔!”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使力,郎賽沒站穩,跌進他的懷裡。
她剛站穩,抬起頭要看他,只是人還沒瞧清楚,後腦勺被托住,高大的陰影落下,他的唇重重地貼上來。
郎賽瞳孔猛得睜大。
她手抵在他的肩上,作勢想要推開他,卻被箍得更牢:“靳……唔!”
她的餘光看到站得筆挺的黑衣保鏢,以及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耳朵瞬間紅了個徹底。
她聲音斷斷續續,卻仍舊堅持要說:“靳蘇、考,唔,你再這樣我要翻臉了……唔!”
他狠狠親了她十秒鐘,隨後才分開,她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臂已經繞過她的膝彎,隨後輕輕一使力,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他一邊抱著她往直升機裡去,一邊狡黠地衝她眨了眨眼睛:“以後不會了,老婆大人。”
她這下整張臉都紅了個徹底,捂著臉直接把整張臉都埋進他懷裡:“靳蘇考,你是個混蛋。”
那麼多人呢!她不要面子的啊?
他卻只是心情特別好的笑了一聲,然後語氣悠悠道:“哦,我是個混蛋,那混蛋一會能不能再親你一下?”
她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猛得打了一下他的肩膀:“滾啊!”
他卻笑得意氣風發,彷彿打了一場生命中最重要的勝仗。
Evan跟在身後面無表情地撿她的高跟鞋,那群黑衣人隨著直升機機艙關閉而重新消散在人群中。
螺旋槳重新轉動,直升機再次起飛,短短几分鐘的喧囂猶如一場震撼的夢,卻牢牢釘在了人群的回憶中。
郎賽透過舷窗看著越來越遙遠的地面:“你怎麼做到的?”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好。”
“你的推特賬號叫什麼?”
郎賽眨了眨眼睛:“Rosie啊。”
靳蘇考笑了:“為什麼不是Salen?”
郎賽理所當然道:“靳蘇考,你是笨蛋嗎,誰上網用真名?”
“哦~”他拉長語調,一副怪腔,“那為什麼ins就可以叫Salen?”
“這個……”郎賽想了想,“因為ins上都是熟人,我基本不用推特來著。”
說完衝他吐了吐舌頭:“你幹嘛突然問我推特賬號啊?”
“想找話題和你說話。”
郎賽“嘁”了一聲,臉卻不爭氣紅了一下。
靳蘇考輕輕笑了一聲:“回答你剛剛的問題,因為我和政府做了一個簡單的交易。”
郎賽扭過頭看著他:“嗯?”
她的眼睛望過來,目光相撞,她漂亮的丹鳳眼裡好像閃著細碎的光,他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明天是7月4號,美國的獨立日,按照傳統,每年的獨立日,夜晚都會有很隆重的煙花秀。”
“而今年比較特別,因為是美國建國的整數年,所以白宮那邊計劃舉辦破紀錄的超級煙花秀。”
“但受高額關稅影響,美國煙花的製作成本激增,因此今年政府在煙花秀的支出上,屬於超額支出。”
“然後呢?”郎賽還是不解。
“赫連集團和他們談了筆交易,今年全美獨立日的所有煙花,都由赫連集團買單,換今天紐約一天的天空使用權。”
“所以啊,寶貝,今天紐約的整片天空,都屬於你老公。”
郎賽嚥了口口水:“你花了多少錢?”
“還好,也就八千萬。”
郎賽眨了眨眼睛:“單位是……人、人民幣嗎?”
他託著腮,輕輕一笑:“是dollar。”
“我真的要仇富了!”
靳蘇考嘴角一彎,託著腮,拿指腹輕輕蹭掉她額角的汗珠:“恨什麼,以後還不都是你的。”
沉默了一下,郎賽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靳蘇考,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靳蘇考看著她:“你知不知道,你突然中止電話的那一瞬間,我連給你殉情之後我倆葬哪都想好了。”
郎賽一噎,低下頭去,咬了咬唇,隨後揚起頭,衝他笑了笑:“所以,是一擲千金,為博美人一笑?”
“不是。”
郎賽瞧他,他的一隻手託著腮瞧她,另一隻手的小臂搭在膝蓋上,手指自然下垂:“是博你一笑。”
她抿住了唇,呼吸一窒。
兩人視線往上一抬,碰到一起。
一秒。
兩秒。
三秒。
呼吸一起加重。
兩人心照不宣地一起移開了目光,耳垂同時紅起來。
Evan手裡還拎著她的高跟鞋,眼鏡就快從鼻樑上掉下去了,但也一動不敢動,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製造出點噪音,讓少爺和小姐發現直升機的這個空間裡,除了前面開直升機的白人之外,其實還有第三個人在,並且這個人還聽得懂中文。
郎賽心口還在劇烈地跳動著,靳蘇考膝蓋碰到她的,她沒動,頓了頓,又碰回去,於是手就被牽住了。
一根一根地擠進去,隨後食指在她手心輕輕一滑,她心臟又打了個激靈,她想抽出去,可靳蘇考稍一察覺到她的退縮,就用了力道,十指相扣,根本不給她退縮的餘地。
呼吸頻率整個亂掉,眼睛欲蓋彌彰地望著窗外。
腰上一道力,她後背撞到他的胸膛,被抱進懷裡,她急忙扭過頭瞧他,他上半身湊過來,郎賽保持著半轉身的姿勢沒動,呼吸交纏,嘴唇差點相碰之際……
“阿嚏!”
兩道目光雙雙拋向對面的Evan。
Evan內心驚呼完蛋,手指慌張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抬起頭朝那兩人訕笑了一下。
兩道目光俱是疑惑,但是看到Evan眼裡,又各不相同——
郎賽的眼神語言明顯是:誒,Evan原來你也在這裡哦!
而他家少爺的明顯是:這個噴嚏你非得打是不是?你非得破壞氣氛是不是?你非得壞我好事是不是?誒,對了,你能不能自己跳下去?
Evan嚥了口口水,猛得把臉扭過去,貼著舷窗看風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貼窗上,更恨不得立馬背上降落傘跳下去。
郎賽清咳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他,扯了一下靳蘇考的衣袖:“靳蘇考,我有點緊張。”
他失笑,把她往懷裡摟了摟:“緊張什麼?”
“萬一陪跑怎麼辦?”
他“啊”了一聲,“不太可能吧?”
郎賽一愣,回過頭看他:“為什麼啊?”
他撐著下巴溫柔地看著她:“因為我老婆實力擺在這裡啊。”
郎賽瞧了眼恨不得原地消失的Evan,低聲說了句:“你別瞎喊。”
“哦……我不要。”
郎賽下意識瞪了他一眼,他直接湊上來親了她嘴角一下,很快,她都沒反應過來。
幾秒後,她食指輕碰嘴角,然後,看著靳蘇考的同時,手指蹭了蹭,靳蘇考臉色瞬間一沉,郎賽觀察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聲。
下一秒臉就被捏住:“你再挑釁我,我就混蛋給你看。”
郎賽眼睛都瞪圓了:“靳蘇考,你是無賴嗎?”
他手上收了力,冷冷地盯著她,作勢嚇唬她:“你可以試試。”
郎賽抿了抿嘴,頓了頓,臉湊上去,在他嘴角的位置碰了碰,還了他一個吻:“這樣好了吧?”
他得逞地笑起來,肩膀因為動作而輕輕顫抖著。
郎賽這才發覺被耍了,哼了一聲,抱臂,扭過頭,不想理他了。
他摟著她腰往懷裡帶:“對不起嘛~”
他從後面抱住她,下巴輕輕枕在她的肩上,側臉輕輕蹭了蹭她的耳朵:“賽妞~我不敢了~你理理我~”
她嘴角下意識上揚,但又立馬克制住,用力拉平。
直到現在,郎賽仍有些恍惚,恍惚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好像夢一樣。
“這次的香水標語是什麼?”他坐在旁邊,聲音溫柔地不可思議,以至於郎賽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眼前這個人真的是靳蘇考嗎?
她愣了一下才回過神,於是下意識要找兜裡的小紙條,只是她忘記了,今天她穿的是禮服,禮服沒有口袋。
她剛想說“她的紙條沒帶”,旁邊遞來便利貼和一隻黑色水筆。
郎賽偏頭看向他,他衝她微微一笑,於是她也就沒有問出那句“你怎麼隨身攜帶便利貼”,只是接過紙,然後用水筆在那紙上一字一句寫下一串法語句子。
她邊寫邊道:“其實可以口述的,但是我的香水標語總感覺像一些人生口號似的,掛在嘴巴上就好像在喊口號,怪尷尬的,寫在紙上就不會有這種尷尬了。”
她笑著說,靳蘇考卻笑不出來了,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的半邊側臉,喉嚨微啞,然後淡淡的“嗯”一句,心中又開始有些難受。
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臉上的笑容越明媚,他就越是痛恨自己。
這道荒涼的裂谷不斷地擴大、擴大,直至被悲傷的海水淹沒,變成看不出痕跡的海平面。
如果當初他去找她就好了,管她喜不喜歡他,就算被她討厭又怎樣呢?至少,她不會一個人孤立無援地站在冰冷的手術室,一個人安靜地等著死亡或是生的命運。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在面對,最痛的那一刻,她是一個人走過來的,荒涼的四季,是荒涼的死寂,於是此後,不管遇到再痛的瞬間,便都覺得無所畏懼。
可是郎賽,你是真的無所畏懼,還是因為心已經死了,所以這個世上的一切都不再能令你產生劇烈的情感波動?
安靜地走過春夏秋冬,平靜地看著這世界的潮起潮落,任何情感都不能再在你的心上留下痕跡。
於是到了最後,明明是最真誠的人,卻心死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不想再天真地要什麼感情和真心,我就只想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一想到這裡,他的心臟揪起來,口中瀰漫起一片苦澀,痛得無法呼吸。
他垂下眼,隨著她的筆滑至末尾,一串法語映入他的眼簾。
“這就是「雷克雅未克的空氣」的香水標語?”他問。
“嗯。”她輕輕地答,“早就想好的,一年前就想好了。”
他的視線落到最後一個單詞上,這串香水標語讓他心臟微微一滯,隨後海水退潮,大片大片的裂谷浮在晴空之下,滿目瘡痍、痛得快要無法呼吸。
這段法語很長,可卻沒有他的心痛漫長:
Le monde est une sorte d'enfer, et je suis un fantme sans origine dans cet enfer. N'ayant pas d'origine, je n'ai pas de Mais ce n'est pas grave. Le vent m'emmènera dans chaue coin du monde. Ainsi, mon chemin du retour est chaue coin du monde. Le vent ne s'arrête jamais pour personne, et moi non plus.
——人間是一層地獄,而我是這地獄裡一個沒有來處的幽靈。
既沒有來處,便沒有去處。
但是沒關係,風會帶我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風從不會為誰停留,我也不會。
作者有話說:
四年前,這兩個人出現在我腦海裡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倆人的表白現場一定得是轟轟烈烈、濃墨重彩、非常盛大的,因為在遇到彼此之前,兩個人的生命都是安靜的,靜如亙古長夜、貧瘠如荒寂的雪山,以及,無人問津的無人區。
但是沒關係,遇到彼此,兩個安靜的生命會碰撞出最輝煌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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