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馬場的空氣裡混著青草與泥土的味道,清晨的陽光透過疏林灑下來,在白色圍欄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晚熟門熟路地領著眾人往休息區走,一路上都有工作人員恭敬問好,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她走在身側,步伐輕緩,語氣溫柔:“這家馬場是我常來的,馬匹溫順,場地也安全,微微要是沒怎麼騎過,不用緊張,我教你。”
沈知微淡淡頷首,笑意得體:“那就麻煩蘇晚姐了。”
話音剛落,緊跟在身後的謝路衍道:“微微,你不用麻煩蘇晚姐,我親自來教你騎馬,我馬術可是代表國家參加過比賽的,絕對能保證你的安全。”
秦知越實話實說:“你是參加過比賽,可也沒贏回來一塊獎牌啊。”
謝路衍額角青筋直跳,斜睨了秦知越一眼,給自己找補:
謝路衍你懂什麼,那是我故意讓著對手。”
“再說了,就算沒拿獎,教微微騎馬也綽綽有餘,總比你連馬場都很少來,騎個馬跟坐搖搖車似的強。”
既然你拆我臺,那我也拆你的,好兄弟嘛,關鍵時候就是用來互相傷害的。
秦知越點頭承認:“我的確不太愛騎馬,騎得也不太好,可這樣更好啊,微微也不會的話,我倆可以搭個伴,讓這裡的教練親自教我們,正好我也可以從頭開始學起。”
蘇晚笑著圓場:“好了好了,大家都可以教,看微微的喜歡。”
秦知越十分贊同:“還是蘇晚姐說得對,微微,待會兒我給你找個經驗老道的教練,選一匹溫順些的,我和你一起學。”
大家似乎都認定了沈知微是個新手小白,不會騎馬,倒不是對沈知微有偏見,而是她的家境,既不是草原上的少數民族,也不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像騎馬這種燒錢的運動,普通家庭的小孩的確不會特意去接觸。
其他三人都是這家馬場的高階會員,因此都有自己的專屬騎馬裝備,等到了休息別墅區,才真正顯露出這家馬場的規格。
不同於普通馬場的公共休息區,這裡是獨棟式的休息院落,每一位高階會員都有一間專屬私人休息間,獨立衛浴,換衣區,儲物櫃一應俱全。
裝修風格低調奢華,既有中式的雅緻,又有西式的舒適,落地窗外就是大片的草坪和馬道。
像這樣的高階馬術俱樂部,如果沒有熟人帶著,不是會員的話,是進不來的。
而沈知微面臨的是,她不是會員,沒有獨立休息間,只能去普通會員的公共休息間,當然也沒有專屬於她的馬術裝備。
這些似乎在進入了休息區時,蘇晚才像是想起一般,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沈知微,語氣帶著幾分愧疚:
“哎呀,微微,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想著帶你體驗騎馬了,倒忘了你不是這裡的會員。”
她輕輕拉過沈知微的手,指尖帶著溫和的溫度,耐心解釋道:
“這傢俱樂部規矩嚴,非會員不能用高階專屬休息間,只能去前面的公共休息區換衣服,裝備也得用俱樂部準備的臨時款,雖然也是消毒過的全新裝備,但肯定比不上我們的專屬款,你別介意。”
沈知微低頭看著自己被蘇晚拉著的那隻手,若有所思。
謝路衍在一旁聽得直皺眉,“我給微微現場辦一個就行。”他也不差那個一千萬,頂多少買一輛跑車的錢。
秦知越卻說:“京言不是有會員嘛,用他的,裝備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量身定製需要時間,只能讓微微將就一下了。”
三人同時看向沈知微,而沈知微的目光,看向了外邊兒廣闊的馬場,這片馬場大得望不到邊際,遠遠鋪展至天際線,墨綠與淺綠交織的草坪如一張巨大的綠毯。
沈知微大概知道蘇晚帶她來這裡的用意了,她在用不動聲色的方式告訴她,她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個俱樂部,沈知微很熟,是顧家產業,當時她和顧予白在一起的時候,來的最多,不過,她是沒有會員的。
無論和誰來,去的都是公共休息區,大家似乎預設,她是不配擁有和他們同等的待遇。
因為他們從未想過,要把她拉到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
他們會溫柔地幫她拿臨時裝備,會陪她去公共休息區換衣服,會笑著說,委屈你了,下次再給你準備。
可那份委屈,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那些隨口的承諾,也從未兌現。
那時候沈知微會沒有落差嗎,當然會有,她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之前過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
乍然被帶入到這樣一個紙醉金迷的圈子裡,認知被顛覆,更顯得她以前的見識是多麼的無知。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大少爺們坐擁專屬休息間,穿著量身定製的馬術裝備,從容自在地談論著她從未接觸過的話題,那種格格不入的窘迫,像一根細針,時不時扎她一下。
或許是到了一個熟悉的環境,看著窗外的景色,不免想到了從前。
看來啊,她還是沒有真正的放下,如果不在意,為什麼會想起呢,因為啊,是個人就會有慾望,見過奢華,為什麼會不想擁有呢。
誰不向往呢,她承認,世界上還是有一些視金錢如糞土,不慕名利的人。
可惜,她不是那%中的其中一個,她很俗氣的,俗氣到這輩子就想要很多很多的錢,帶著奶奶,和奶奶一起過上輩子沒過過的好日子呀。
“微微?”蘇晚挽住她胳膊,叫了她一聲。
沈知微緩緩轉頭,淺笑說:“抱歉,光顧著看外面了,我還是第一回見到在城市裡,見到那麼大一片馬場,再大一些,都可以和西藏的草原相媲美了呢。”
“這個馬術俱樂部是京市最大的了,因此單單一年的會員費就要一千萬呢。”蘇晚熱心介紹。
她的話,卻讓謝路衍不知為何,聽在耳裡,本身這話沒問題,可怎麼有點兒不太舒服呢,可又不太清楚自己這樣的原因。
秦知越完全沒有任何異樣,“唉,也就那樣兒,小白家的馬場,當年其實可以建的更大一些,只不過因為徵地的問題,縮小到了現在的規模,跟大草原比起來,那是差遠了。”
他說的心裡話,雖然秦知越不愛騎馬,但不代表真不會,算不上新手小白,他去過呼倫貝爾大草原,在那裡馳騁過,那種飛一般自由的感覺,才算真正的騎馬。
而這種貴族馬術,只能說虛有其表,這也是他不愛來的原因,而且來這裡的人,也不會是真的過來騎馬,更多的是以此作為一個場所,談專案談經濟談發展……
“微微,要不,我們去呼倫貝爾吧。”秦知越越扯越遠,還是謝路衍給拉了回來,“你想的可真多,就你這麼聊下去,天黑了我們都沒騎上馬。”
最後在沈知微的堅持下,她自己去了公共休息區。
等沈知微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謝路衍和秦知越都已經換好了衣服,等在了門口。
她出現的一剎那,謝路衍原本懶懶散散靠在廊柱上,指尖還夾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此刻微微直起身,眼底滿是驚豔。
秦知越眼睛亮的很,直說道:“微微,你穿這身,可真好看。”
就連剛從私人休息間走出來的蘇晚,也愣在了原地,如果不是知道這身只是普通的馬術裝,他們都覺得是為沈知微量身定做的一般,竟能穿出這般耀眼的模樣。
白色的馬術服剪裁利落,貼合她凹凸有致且挺拔的身形,袖口收緊,褲腳利落塞進黑色長靴。
一頭烏黑的長髮被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亮的眼眸,渾身都透著一股英姿颯爽的勁兒。
頭盔被她隨意搭在臂彎,步伐從容,像是一個貴族騎士。
沈知微看了一眼秦知越,淺淺一笑:“你也很帥氣,像公主的騎士。”
這話一出,秦知越耳尖飛快染上一層淺粉,連帶著唇角都壓不住地往上揚,原本就陽光開朗的少年,此時的眼瞳亮得像落了星光。
他覺得沈知微是個不會阿諛奉承的人,她說的,定然是發自內心的。
被沈知微誇獎,似乎是一件非常讓人愉悅的事情,尤其是,她誇自己帥氣哎。
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原本隨意的站姿立刻變得端正挺拔,笑得露出一對淺淺梨渦:“真、真的嗎?”
他長這麼大,誇他帥的,誇他家世好的,誇他性格開朗的,聽得耳朵都快起繭。
可從沈知微嘴裡說出來的一句像公主的騎士,卻比任何讚美都要戳心,而且那個公主,秦知越想,一定是沈知微。
秦知越的目光落在她高馬尾利落的線條上,再滑到她白皙挺拔的側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那他就是她一個人專屬騎士,他心底裡偷偷的對自己說。
本來是被驚豔住的謝路衍一看秦知越因為被誇了一句,就樂得跟傻子似的,看得他屬實牙酸,伸手不輕不重懟了他胳膊一下,挑眉道:
“你是沒被人誇過還是怎麼著,笑的跟智障一樣,再笑,口水都流出來了。”
結果他這話說完,沈知微偏頭看向他,認真道:“路衍,你也很帥,是那種張揚又耀眼的帥。”看著他說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清澈又坦蕩。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瞬間在謝路衍心裡激起了漣漪。
他原本散漫的姿態猛地一僵,指尖夾著的礦泉水瓶差點沒拿穩,耳尖竟也悄悄泛起一絲淺淡的紅,只是被他刻意掩飾在張揚的眉眼之下。
他活到十八歲,奉承他,討好他,誇他帥氣多金的人不計其數,可從來沒人像沈知微這樣,誇得這麼真誠,這麼精準。
不誇他的家世,不誇他的財富,只誇他此刻的模樣。
沈知微轉頭又對蘇晚道:“蘇晚姐,你穿馬術服真的很不一樣,又颯又溫柔,氣質直接拉滿。”
她誇獎人的時候,很喜歡和對方對視,因此,被誇的那個人,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那份真誠,不帶半分虛與委蛇,也沒有絲毫討好奉承在裡頭。
蘇晚只有一個感覺,這個沈知微,太厲害了。
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誇獎,可是當她用她那雙澄澈漂亮的眼睛,認認真真望著你時,你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敷衍。
更讓蘇晚心底發慌的是,沈知微的從容太扎眼了。
她穿著最普通的馬術服,沒有專屬休息間,沒有量身定製的裝備,明明是這場局裡最該侷促不安的人。
可她站在那裡,脊背挺拔,眼神清亮,既不因為自己的處境自卑,也不因為他們的追捧自滿。
那份不卑不亢的底氣,竟讓蘇晚精心維持的溫柔大方,都顯得有幾分刻意。
蘇晚下意識攥了攥騎馬裝的衣角,又飛快掩飾過去,笑著道:“要說這裡穿馬術服最亮眼的,說句公道話,還是微微你穿的最好看。”
“路衍,知越,你倆說我說的對不對。”她嘴上這般說著,眼底的探究卻愈發濃烈。
她原本以為,帶沈知微來這裡,讓她看清彼此的差距,沈知微要麼會露出窘迫的模樣,要麼會討好迎合,可她偏偏沒有。
沈知微就像一株野生的草木,不攀附,不討好,反而襯得那些精心栽培的名花,少了幾分驚豔。
謝路衍和秦知越兩個,當然打心底裡覺得沈知微最好看,可也照顧到蘇晚,還是追加了一句:“蘇晚姐,你和微微一樣好看。”
幾人來到馬廄選馬。
馬廄裡瀰漫著淡淡的乾草和馬匹身上的氣息,裡面的馬匹姿態各異,有的溫順地低頭吃草,有的焦躁地刨著蹄子,還有的抬頭望向門口,眼神桀驁。
謝路衍快速跑到了馬廄中段,對著一匹通體呈深栗色的駿馬揚了揚下巴,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喏,這就是我的馬,純血阿拉伯馬,當年花了近千萬拍下來的,整個京圈能養得起這種品相的,沒幾個。”
那馬身形矯健挺拔,深栗色的鬃毛濃密順滑,泛著溫潤的光澤,最亮眼的是它的眼睛,一雙深黑色的眼眸澄澈透亮,不似其他馬匹那般溫順或桀驁,反而帶著幾分靈動與通人性,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謝路衍,眼底滿是親暱。
“阿米爾,”謝路衍伸手撫摸馬的腦袋,“想我沒?”
阿米爾像是聽懂了他的話,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嚨裡發出低沉又溫順的嘶鳴。
蘇晚走上前,熟稔的摸了摸,“阿米爾被你養的是真好。”
阿米爾似乎和蘇晚也很熟悉,並沒有表現出抗拒來。
謝路衍臉上的得意更甚,轉頭看向沈知微,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幾分炫耀,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微微,你也過來摸摸,放心,阿米爾雖然性子高傲,不愛讓陌生人碰,不過有我在,它絕對傷不到你。”
沈知微淺淺一笑,沒有推辭,正要走前上,卻被秦知越攔住:“別過去,阿米爾脾氣暴躁的很,上回我差點被踢了。”
這話讓謝路衍氣笑了,“那是你自己作的,你和它本來就不熟,你還去逗它,不踢你踢誰,你看看蘇晚姐,阿米爾怎麼沒踢呢。”
“切,那你也知道是蘇晚姐啊,蘇晚姐本來就招小動物喜歡,天生的好不好。”
蘇晚淡笑道:“沒事,有我和路衍在,阿米爾不會傷人的。”
不過讓不讓摸,就另當別論了。
讓大家都出乎意料的是,當沈知微的手輕輕撫摸阿米爾的腦袋時,它不僅沒有反抗,反而很親暱的蹭了蹭,這讓在場的三人看了,都很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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