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賀衍給的指令傳達給Nina後,祝傾顧不上去看Nina的反應,拖著有氣無力的身體回到工位坐下,滿腦門都寫著四個大字:大難臨頭。
完了。全完了。
誰家好人第一天上班就把咖啡潑領導身上了?
這個倒黴蛋正是祝傾自己。
笑不出來。
照剛才事情的嚴重程度來看,祝傾認為,領導就算是要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頓,將他罵得狗血淋頭也是情理中的。
但什麼也沒有。
他這位新領導不僅一點都看不出來有沒有生氣,甚至都沒讓他留下來收拾殘局,實在是有點詭異。
是真的不計較,還是等著秋後算賬?
是真的脾氣好,還是喜怒不形於色?
毫無頭緒。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結果賀總將我叫去他辦公室,就只是讓我給他重新列印一份文件而已。”Nina在這時回到工位,虛驚一場地拍拍胸脯,跟坐在邊上的李助理分享她的賀總辦公室歷險記,“賀總說他不小心把咖啡碰倒了,我之前給他送過去的那份文件髒了,叫我給他重新列印一份,他先看會兒電子版的。”
Nina說話音量不小,讓離得遠的祝傾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心下更是疑惑。
賀總為什麼要說咖啡是他自己弄倒的?
揣著滿腹疑問,祝傾迎來了飯點,也即將面對他來維爾科技最最最期待的事情沒有之一,那便是去食堂乾飯!
維爾科技的食堂沒有辜負祝傾的高期待,一進去,那豐富而誘人的菜色便讓他看花了眼, 一上午的緊張都隨之一掃而空。
祝傾取了餐盤從一個個視窗前走過,眼前一亮又一亮,如同一頭栽進米缸裡的小老鼠,這個喜歡那個也喜歡。
油燜大蝦,愛吃,夾兩隻;海鮮粉絲,美味,來盤裡;香煎牛排,好香,要一塊……
一次性將所有想嘗試的菜都夾了個遍,祝傾端著滿滿一盤戰利品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
而這些菜並非空有誘人的外表,吃進嘴裡比看上去更加美味,才吃兩口就讓祝傾感慨維爾科技真是沒來錯,心底更是不爭氣地萌生了要為維爾科技打一輩子工的念頭。
冷靜冷靜。
擦乾淨嘴巴,心滿意足的祝傾喝著餐後小酸奶,勉強找回一絲理智。
根據他一上午對總裁辦內部的細緻觀察來看,這絕對是一份高壓工作,而他的大領導賀衍也絕非善類。
否則,杜秘書和Nina姐也不會每次進總裁辦公室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一不小心吃得太快,祝傾回到總裁辦時其他人都還沒回來,倒是隔壁傳來一道開門聲,緊接著便是總裁辦的門被人推開。
賀衍的長腿邁進來,看見只有祝傾一個人在,神情一頓,“其他人呢?”
祝傾放下手裡的小酸奶,硬著頭皮起身答話:“去吃飯了,還沒回來。”
飯點不去吃飯還能幹嘛?
他找茬都問不出這樣的話。
賀衍聽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有些恍然,似乎忙著工作沒留意時間,被祝傾這麼一說才意識到已經到了飯點。
儘管賀衍只是簡單一個動作,但那勞力士錶盤上的鑽石還是閃到了祝傾的眼睛,不由得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智慧手環,若有所思。
即使是數智製造企業的總裁,手腕上的也是勞力士,而不是智慧手環。
嘖嘖,奢靡!虛偽!
智慧手環能測心率,勞力士能嗎?
此為一勝。
還沒等祝傾想到智慧手環的二勝三勝,就被賀衍的疑問打斷:
“那你怎麼還在辦公室,沒去吃午飯?”
好問題。
祝傾抬手扶了下眼鏡,慢吞吞地回答:“可能……我吃得比較快。”
也可能是他潛意識裡還保留著過去在大學食堂的進食緊迫感,一進到食堂就觸發了底層執行邏輯,不知不覺就吃得很快。
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
賀衍沒將心底的猜測說出來,走到Nina的工位找到了他要的文件,轉頭看向祝傾,“祝傾,你有英文名嗎?叫你祝助的話,好像聽起來會比較奇怪。”
總裁辦為了方便稱呼,有英文名的會以英文名稱呼,比如Nina、Alex,沒有英文名的則以姓氏加職位來稱呼,比如杜秘、李助。
但祝傾的姓氏加上助理的字尾,聽上去多少有些奇怪。
祝傾當然有英文名,一個發表外刊時多次署在作者欄的英文名,此刻卻並不想提及,於是順著賀衍的話往下接,“好像,是有點奇怪。”
等待祝傾回覆的間隙,面前雷厲風行的上司已經將手裡的文件翻了兩頁,聽到回答後抬起頭迅速給出解決方案:“祝傾,那我以後就這樣叫你,OK嗎?”
在本該緊張的時刻,祝傾莫名開始胡思亂想:“OK嗎”是賀衍的口頭禪嗎?
這一上午他就沒少聽見這句話,與其說是賀衍的口頭禪傳染給了身邊人,不如說是像條程序程式碼一樣植入進了總裁辦所有人的大腦裡。
祝傾潛意識裡想要反抗這條程序程式碼,沒回OK,而是說:“Nina姐叫我小祝。”
賀衍聽見這句話,嘴角不太明顯地一抽,“不太合適。”
祝傾怔了一下,瞬間反應過來是哪裡不太合適——賀衍年紀比他小。
沒有繼續在稱呼問題上糾結,賀衍低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來好友碼,遞到祝傾面前,“祝傾,你加一下我,之後工作上聯絡起來會方便一點。”
祝傾點頭,拿起手機朝賀衍走近了兩步,滴地一聲掃了好友碼。
在祝傾靠近的瞬間,賀衍又一次聞到了那股淺淡的花香。
這下可以確定那香味的確來自於祝傾身上。
淡淡香氣縈繞在他的鼻息間,若有似無。
他不自覺繃緊身體,生怕自己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出格舉動。
賀衍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泛著一片明顯的紅,祝傾很難不去注意到,也很難勸自己不去在意。
他指了下賀衍的手,“賀總,你的手……不處理一下嗎?”
“你說這個。”賀衍低頭看了眼手,本想說早就沒什麼感覺了,餘光瞟到祝傾隱約有些擔憂的神色,將到嘴邊的話嚥下,忽地改了口,“一點小痛,不礙事。”
說完賀衍便垂下眼,輕輕皺起眉,佯裝出一副在忍痛的模樣。
意料之中的,祝傾面上的擔憂因此又多了幾分,沒多想便轉身快步去將應急醫藥箱取來。
眼前的祝傾捏著沾了碘伏的棉籤,神情專注地為賀衍手背的燙傷消毒。
這一幕與八年前運動會那天的畫面緩緩重疊。
賀衍跑八百米時意外失利,摔了一跤狠的,不僅丟了名次,還將膝蓋摔得鮮血淋漓。
他自尊心強,本來比賽失利就足夠丟臉,不願讓自己這副狼狽模樣遭來更多人的圍觀,於是執意拒絕了老師和同學的好心陪同,強撐著身體一瘸一拐地獨自前往校醫務室,在半路上遇到了同樣隻身一人的祝傾。
祝傾手裡拿著兩瓶飲料,顯然是要去找朋友。可見到賀衍慘烈的傷情,他想也不想便小跑過來攙扶,“同學,你是要去醫務室嗎?我扶你過去吧。”
賀衍不善言辭,實在推脫不過,只能任由這位好心的學長一路將他扶到了醫務室。
倒黴的是,校醫務室空無一人,校醫不知道去了哪裡。
祝傾只好找了把椅子,扶著賀衍先坐下,自己則在醫務室四處翻找,取回來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小托盤。
他在賀衍身前蹲下,準備先給賀衍的傷口做簡單的清洗消毒,以免傷口感染。
或許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祝傾一邊拆棉籤,一邊仰起臉衝賀衍安撫性地淺笑了下,“抱歉,我只有小時候過家家扮演醫生的時候給人消過毒,手法不太專業,可能會有點痛,你稍微忍一忍。”
賀衍盯著他唇角的笑看了看,聽話地在接下來處理傷口的過程中強忍痛楚,從始至終都一聲不吭。
秋日暖黃的陽光透過窗子照映在祝傾臉上,一時間,那清雋眉眼猶似一幅上世紀的油畫,美得令人忘卻呼吸。
賀衍看得失了神,一動不敢動。
許久以後賀衍再回想起這一天,會想起這間灑滿陽光的醫務室,想起他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關切,也想起他第一次產生了有關於愛的心動。
為此不止一次疑心過,興許是當時傷口上沾到的沙子沒有處理乾淨,讓一粒細小的沙子長久地留在了他的身體裡。
日後每每再見到祝傾,這粒沙子就會一遍遍地硌著他的心臟。
“好了,賀總。”
祝傾的聲音將賀衍的思緒從回憶中拽回來,就見祝傾似乎是為了緩解他的疼痛,低了低頭,嘴唇停在他手背上方一點,對著他泛紅的燙印輕輕吹了下。
不到半寸的距離,只要賀衍稍稍將手往上一抬,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擁有一個落在手背上的吻。
但賀衍將這股不該有的衝動強壓下來,抽回自己的手,冷靜而剋制地說了句謝謝。
賀衍注視著祝傾轉過身整理東西,在對方看不見的方位總算敢洩露出那麼一絲絲貪戀。
他想,這八年時間足以改變許多東西。
足以讓曾經那個怯懦內向的賀衍成長為如今能獨當一面的模樣,也足以讓曾經光彩熠熠的祝傾變為如今淡漠內斂的模樣。
但也有東西沒變。
比如祝傾仍然擁有善良的底色,比如他仍然喜歡祝傾。
再比如,他仍然不敢朝祝傾太過靠近。
手機收到新的好友申請,賀衍點了透過,沒急著走。
他站在祝傾身側,明目張膽地盯著祝傾給他打上了備註。
祝傾備註的“賀總”,沒有任何字首修飾。
賀衍很不明顯地哼了一聲。
他拿上文件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也給列表新加上的聯絡人修改了備註,備註了一個他只敢在心裡偷偷叫的稱呼——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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