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沈青崖沒有閤眼。
她循著那些留下的痕跡,一寸一寸地搜尋,一點一點地逼近。
莫朝朝陪著她,離殤陪著她。
“你來了。”
朝露站在廢棄廠房的正中央,月光從破碎的穹頂灑落,照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條素白的長裙,長髮披散,看起來和從前沒有任何不同——還是那個怕鬼怕得要死、整天黏著沈青崖撒嬌的小姑娘。
如果她腳下沒有那些詭異的血色紋路的話。
“朝露。”
沈青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從九幽之下傳來,
“為什麼?”
朝露看著她,眼神複雜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天真、無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青崖姐,你來了啊。我等你好久了。”
“我問你為什麼。”沈青崖一字一句。
“為什麼?”
朝露歪了歪頭,像在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因為我是他的人啊。從一開始就是。”
從一開始就是。
這六個字像六把刀,一刀一刀扎進沈青崖心裡。
“我確實是你分離出來的魂體,青崖姐。”
朝露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但你不知道的是,在你分離我之前,主人就已經在我‘種子’裡留下了烙印。你以為我是你的分身,其實我從來都是主人的棋子。”
“所以那些怕鬼,那些黏人,那些拼了命保護沈薇……”
“演的。”
朝露眨眨眼,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任何愧疚,
“我演得好不好?我自己都覺得好。有時候演著演著,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沈青崖的手在身側握緊,指節發白。
“那沈薇呢?”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那麼信任你,那麼依賴你,你殺她的時候,有沒有一點……”
“沒有。”
朝露打斷她,乾脆利落,
“青崖姐,我是棋子。棋子不需要感情。”
廠房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又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蒼弦。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乾淨得像剛洗過的雲。
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那雙眼睛依舊清澈見底,彷彿藏著山間最純淨的溪水。
沈青崖看著他,心裡那最後一點僥倖,碎成了粉末。
“蒼弦。”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青崖姐。”
蒼弦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像從前每一次見面時那樣,“對不起。”
對不起。
他也會說對不起。
“是你設的局。”沈青崖陳述,不是疑問。
“是我。”蒼弦沒有否認,
“求救訊號是我發的。引你出城是我安排的。沈家的事,是我讓朝露做的。”
“為什麼?”
蒼弦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乾淨如初,說的話卻讓沈青崖如墜冰窟:“因為我需要你。完整的你。不是現在這個被情感束縛、為螻蟻般的凡人牽絆的你。”
“沈薇是螻蟻?”
沈青崖的聲音在發抖,
“沈青禾是螻蟻?那些弟子,那些僕役,他們……”
“當然是。”
蒼弦的平靜像一面鏡子,映出她所有的憤怒和痛苦,
“凡人而已,死了就死了。青崖姐,你不該為這種事難過。你應該是超脫的,是自由的,是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
沈青崖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她曾經喜歡他。
喜歡他的乾淨,喜歡他的清澈,喜歡他看著自己時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光。
她以為那是同類之間的默契,是兩顆超脫世俗的心之間的相互吸引。
原來那不是默契。
“廢話少說。”
莫朝朝上前一步,擋在沈青崖身前,桃花眼裡滿是殺意,
“蒼弦,朝露,你們今天一個也別想走。”
“走?”蒼弦笑了,
“我們沒想走。我們在等你們來。”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廠房地面那些詭異的血色紋路驟然亮起!
刺目的紅光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沈青崖、莫朝朝和離殤全部籠罩其中。
“這是……”莫朝朝臉色一變,“陣法!”
“歸墟大陣。”
蒼弦的聲音從紅光中傳來,依舊溫和,
“專門為青崖姐準備的。朝露,去吧。”
朝露走向沈青崖,每一步都踩在陣法的節點上,那些血色紋路隨著她的腳步律動,彷彿活了過來。
“青崖姐。”
她在沈青崖面前停下,伸出雙手,
“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現在,回來吧。”
“你敢!”
莫朝朝厲喝,周身靈力暴漲,想要衝破陣法的束縛。
但那血光像有生命一般,將他死死纏住,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離殤也拼命催動自己的力量,可他畢竟太小,那些源自幽冥的威壓在血光面前節節敗退。
只有沈青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朝露伸過來的手,看著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疲憊。
太累了。
從沈家出事到現在,她一刻也沒有停過。
追蹤,尋找,憤怒,仇恨……她以為這些能支撐她走下去。
“青崖姐,來吧。”
朝露的手觸到了她的額頭,
“我們一起。你本來就是我,我本來就是你。融合之後,我們才是完整的。”
血光大盛。
沈青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朝露身上傳來,彷彿要將她的魂魄生生撕裂、吞噬、融合。
她下意識想要反抗,可朝露的本源與她同根同源,那股力量根本無從抵禦。
“媽媽!”離殤的哭喊聲傳來。
“沈青崖!!!”莫朝朝的怒吼幾乎撕裂夜空。
可他們都被血光困住,只能眼睜睜看著——
朝露的身體開始虛化,化作一道道流光,融入沈青崖體內。
與此同時,沈青崖感到無數陌生的記憶湧入腦海——。
原來朝露從來不是獨立的生命。
她是一個容器。
一個用來承載“歸墟”的容器。
而現在,這個容器裡的東西,正在全部倒進沈青崖這個“本體”裡。
“啊——!!!”
沈青崖仰天長嘯,聲音裡滿是痛苦。
那些記憶太龐雜,太黑暗,太扭曲,正在一點一點侵蝕她的神智。
她感到自己在融化,在消散,在變成另一個人——
“青崖姐,別怕。”
朝露最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虛弱得像一縷風,“其實……我真的……不想殺沈薇的……”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朝露消失了。
只剩下沈青崖站在原地,渾身顫抖,眼中的清明與混沌交替閃現。
就在這時,又一道身影從廠房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出。
沈硯。
他渾身是傷,臉色慘白,但還活著。他看到沈青崖,眼中瞬間湧出淚光:“姑祖母!”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讓沈硯的腳步生生頓住。
不是姑祖母看他的眼神。
是陌生的,冰冷的,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姑祖母?”他試探著喚道。
沈青崖沒有說話。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幽暗的光芒——和那夜朝露殺死沈青禾時用的,一模一樣。
“青崖,不要!!!”莫朝朝拼盡全力掙脫血光的束縛,朝她撲去,卻還是晚了一步。
黑色刃芒無聲無息地斬出。
沈硯甚至沒有躲。他站在原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看著那道刃芒穿透自己的胸膛。
“姑……祖母……”他低頭看著胸口的黑洞,又抬起頭,看向沈青崖,眼中沒有恨,只有不解,“為……什麼……”
沈青崖的眼神依舊是空的。空的像一具行屍走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靈魂。
“姑祖母……”沈硯的聲音越來越弱,“我……我一直……都……都把你……當成……”
他沒能說完。
他倒了下去。
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望著沈青崖的方向,嘴角似乎還留著一點沒能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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