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風很冷，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她差點摔倒。
但她沒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地，朝著遠處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走。
為什麼要往那邊走？
不知道。
那邊有什麼？
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腦子裡空空的。
她打了個寒噤，抱緊了自己的手臂。
夜風吹過，荒草沙沙作響。
她繼續走。
……
莫朝朝今晚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睡不著。
他平時睡眠很好，倒在床上五分鐘就能睡死過去，雷打不動。
但今晚他翻來覆去，總覺得心口悶悶的，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有病。”他罵了自己一句，掀開被子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後山的方向，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就是莫名地想往那邊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邊，在召喚他。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
“莫朝朝，你小說看多了吧。”
他搖搖頭，正準備拉上窗簾回去繼續睡——
餘光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頓住，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後山腳下那條荒廢多年的小路上，有一個小小的、移動的黑影。
是人？
這麼晚了，誰會去那種地方？
他眯起眼，憑著自己極好的夜視力，努力辨認。
是一個女人。
走得很慢，搖搖晃晃的，好像隨時會倒下。
衣衫單薄，在夜風裡顯得格外可憐。
莫朝朝心裡莫名一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管這閒事，但他的身體已經先於理智行動了披上外套，抓過車鑰匙，蹬上鞋，衝下樓。
發動車子，沿著那條几乎沒人走的老路往後山開。
越靠近，那個女人走得越慢，最後乾脆停下來了，站在那裡，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走。
莫朝朝停下車，開啟車門，快步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樣子。
很年輕的一張臉，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
長髮散亂，沾著草屑和泥土。
衣服髒兮兮的，上面還有不知道是泥巴還是什麼的東西。
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的眼睛讓他心裡猛地一顫。
空空的，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個無底的黑洞。
她看著他，沒有恐懼，沒有戒備，甚至沒有好奇。
只是那樣看著他，然後問：“你是誰？”
聲音沙啞，乾澀，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
莫朝朝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是……”
他頓了一下，“我叫莫朝朝。你呢？”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她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你叫什麼名字？”他又問了一遍。
她還是搖頭：“不知道。”
“你從哪裡來的？”
她回頭，指了指那片黑漆漆的荒野。
“那裡有什麼？”
她想了一下，說：“有一座墳。”
莫朝朝愣住了。
墳？
“你……住在那裡？”
她又搖頭：“我不知道。我從那裡走出來的。”
從墳裡走出來的？
莫朝朝覺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害怕，應該報警，應該離得遠遠的。
但他沒有。
他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茫然的、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女人，心裡湧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好像在哪裡見過。
好像認識很久了。
可是他搜遍記憶，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張臉。
“你……”
他斟酌著措辭，“你現在要去哪裡？”
她看著他，又看向遠處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說：“去那裡。”
“那裡是城裡，有很多人。”
“嗯。”
她點頭，“我想去找……找什麼。”
找什麼？
“找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吹動她的長髮。
她又打了個寒噤。
“我不知道。”
她說，聲音輕輕的。
莫朝朝看著她。
“你這樣，”
他開口。
聲音比剛才溫柔了許多。
“找不到的。”
她看著他。
“你又冷又餓，身上還有傷，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你走不到城裡的，半路就倒下了。”
他說，“先跟我回去吧。洗個澡，吃點東西，睡一覺。明天再說。”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讓莫朝朝心裡又顫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
莫朝朝把她帶回了自己的住處。
是一棟獨棟的小別墅，平時就他一個人住。
他把人領進門，讓她坐在沙發上，自己去燒熱水、找乾淨衣服。
衣服是他自己的，T恤和衛褲，對他來說都偏小，但給她穿肯定大。
不過總比她身上那套髒兮兮的好。
他拿著衣服出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
“先去洗個熱水澡？”
“洗完了穿這個。可能有點大，先湊合著。”
她看著他遞過來的衣服，伸手接過。
手指碰到他手的時候，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莫朝朝只覺得那一瞬間，好像有一陣電流從接觸的地方竄上來，直衝腦門。
而她，她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他。
“我……”她開口，又頓住。
“怎麼了？”
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低頭往浴室走。
走到浴室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
“你叫什麼？”
“莫朝朝。”他又說了一遍。
她輕輕唸了一遍：“莫朝朝。”
然後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很淺很淺的弧度。
“好聽。”她說。
莫朝朝站在原地，看著她關上浴室的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莫名其妙地想——
這個人，我一定在哪裡見過。
不，不是見過。
是……等過。
等過很久很久。
……
浴室裡，熱水嘩嘩地流下來。
她站在花灑下面，閉著眼睛，讓熱水沖刷自己的身體。
很舒服。
剛才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寒意，正在一點一點被驅散。
她試著去想，想那些被自己忘掉的東西。
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腦子裡依舊空空的。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不再那麼慌了。
她想起剛才那個人，他的眼睛，他的聲音，他遞衣服過來時手指的溫度。
莫朝朝。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又好像就是應該叫這個名字。
她睜開眼，看著鏡子裡被水汽模糊的自己。
那張臉，很陌生。
但也許，會慢慢熟悉的。
會慢慢想起來的吧？
那些被她弄丟的、很重要的東西，會慢慢找回來的吧？
也許那個人，會幫她一起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
但她就是覺得，可以相信他。
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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