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弦看著擋在沈青崖面前的離殤,看著那個抱著莫朝朝渾身顫抖的女人,看著滿地的血和屍體,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舊乾淨,依舊清澈,像山間不染塵埃的溪水。
“離我媽媽遠點。”
離殤重複了一遍,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周身那源自幽冥的威壓越來越盛。
“不然我殺了你。”
“殺我?”
蒼弦歪了歪頭,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小朋友,如果你不是她的孩子,呵呵。”
離殤的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冰冷。
“傷害媽媽的,都得死。”
“有意思。”
蒼弦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踩在血泊裡幾乎沒有聲音.
“你和你媽媽一樣,都讓我覺得有意思。”
他停下腳步,目光越過離殤,落在沈青崖身上。
她抱著莫朝朝,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別的什麼。
“沈青崖。”
蒼弦喚她,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我真的很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你知道我為什麼布這個局嗎?”
沈青崖沒有動。
蒼弦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病態的繾綣:“因為我想要完整的你。不是被那些凡人牽絆的你,不是被那個廢物糾纏的你,是純粹的、自由的、只屬於我的你。”
“朝露是我放的種子。歸墟是我埋的烙印。沈家的那些人,是我讓朝露殺的。沈硯,是你親手殺的。莫朝朝,是為了救你變成廢物的。”
“你看,你身邊所有的人,都因為你而死了。或者因為你而毀了。”
“你還有什麼?”
蒼弦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
“你什麼都沒有了。沈青崖。你只剩下我了。”
“所以,留下來吧。”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幽光。
離殤想要阻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離殤!”沈青崖終於抬起頭。
蒼弦看著她,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跟我走。我會給你一個新的開始。沒有痛苦,沒有愧疚,沒有那些沒用的感情。只有你和我。”
沈青崖慢慢放下莫朝朝,站起身。
她的臉上沒有淚。
只有一片空白。
但那空白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蒼弦。”
她的聲音很輕,“你說得對。我什麼都沒有了。”
蒼弦微笑:“所以……”
“所以,”
沈青崖打斷他,“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抬起手。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靈力都沒有外洩。
只是一抬手。
蒼弦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洞。
和沈青禾死時一模一樣的洞。
和沈硯死時一模一樣的洞。
“你……”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不可置信,“你怎麼可能……”
“歸墟。”
沈青崖輕聲說,“你不是把它種在我體內了嗎?它確實被莫朝朝獻祭的修為壓制了。但壓制,不是消除。”
她慢慢走近他,每一步都踏在血泊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教朝露用歸墟殺人。你教她怎麼湮滅別人的心臟。你以為你很瞭解歸墟。”
她在蒼弦面前停下,看著他那張依舊乾淨的臉。
“但你忘了一件事。”
“歸墟,是我的分身。”
“朝露,是我的魂體。”
“你透過她種在我體內的東西,從來都是——我的東西。”
蒼弦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青崖的手輕輕覆在他胸口那個黑洞上。
“謝謝你提醒我。我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什麼都不用怕了。”
她緩緩收回手。
蒼弦的身體晃了晃,慢慢倒下。
倒在血泊裡,倒在那些他視作螻蟻的人旁邊。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沈青崖,嘴角竟還留著一點笑。
“沈……青崖……”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還是……我的……”
他抬起手,指尖勉強凝聚起最後一點幽光。
“秘術……歸墟……同源……”
那點幽光沒入沈青崖體內,無聲無息。
“你……不會死……”
蒼弦的嘴角揚起最後一個笑.
“但……你會忘了……一切……忘了他們……忘了莫朝朝……忘了離殤……忘了……你自己……”
他的手垂落。
眼睛依舊睜著,望著夜空,嘴角留著那抹乾淨的笑。
沈青崖低頭看著他的屍體,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記憶,像潮水般退去。
沈薇的臉,模糊了。
沈青禾的臉,模糊了。
沈硯臨死前那雙不解的眼睛,模糊了。
離殤的哭聲,越來越遠。
莫朝朝倒在血泊裡的身影,像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媽媽!!!”
離殤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向她。
“媽媽!你怎麼了!媽媽!”
沈青崖看著他,眼中滿是茫然。
這個孩子是誰?
他為什麼叫我媽媽?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一絲清明裡,她看到莫朝朝拼盡全力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不捨和絕望。
“青崖……”
她想回應他。
她想告訴他,她記得他。
她想告訴他,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婚約者,是為了她變成廢人的傻子。
可是,來不及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青崖睜開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哪兒?
她試著動了動手腳,觸到的是冰冷的、光滑的、木質的表面。
棺材。
她被關在棺材裡。
這個認知讓她皺了皺眉。她抬了抬手,靈力還在,充沛得驚人。
她甚至不需要用力,只是心念一動——
“砰!”
棺材蓋炸裂開來。
泥土混著木屑紛紛落下。
沈青崖坐起身,發現自己正從地下往外爬。
四周是一片荒野,雜草叢生,遠處有幾點零星的燈火。
夜風吹過,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她從坑裡爬出來,站在地面上,低頭看了看那個被自己破開的棺材。
棺材板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任何能說明主人身份的東西。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白皙細膩,不像是幹過粗活的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也很乾淨,沒有傷疤,沒有歲月的痕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白色的衣服,沾滿了泥土,但質地很好,是上等的布料。
她是誰?
她為什麼會被人埋在地下?
她有沒有家人?
有沒有朋友?
有沒有重要的人?
沈青崖站在夜色裡,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茫然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夜風吹過,吹動她的長髮。
她打了個寒噤,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無法言說的空洞感。
好像有什麼東西,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被她弄丟了。
可是,是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想不起來。
她唯一能做的,是抬起腳,一步一步,朝那些燈火走去。
夜很深,風很冷。
荒野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和身後那座孤零零的墳。
墳裡,棺材已經空了。
墳外,沒有墓碑,沒有名字,什麼都沒有。
就像她一樣。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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