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
夜幕陰沉,難得的一日無雨,微風拂過掛滿水珠的竹林,聲聲譁然。
明教的陰陽殿內,易寒淅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她自西落峰而來,剛剛祭拜過司徒承陽。
如今明明大仇得報,可陰霾仍舊籠罩,驅散不止,讓人喘不過氣。
這諾大的江湖,親者、仇者,冤冤相報、紛爭不止,規矩、道義、紛亂如麻、撲朔迷離。
肆意瀟灑彷彿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天之驕子也好,凡夫俗子也罷,在命運面前,都如蚍蜉撼樹一般微不足道。
沉思之間,耳後一縷青絲忽地飄起,易寒淅側過頭,一柄飛劍朝她而來。
這柄劍她簡直再熟悉不過。
還不待她起身,一個人影忽然攔在她身前,紙扇從下而起,攔住了來人的攻勢。
“你瘋了!”
司徒楓憤怒地瞪著顧恆。
易寒淅望著他,眼中也是詫異。
“你怎麼來了?”
顧恆不緊不慢地收回劍勢,看起來十分冷靜。
“只許你們闖蒼山,不許我來明教?”
司徒楓冷哼一聲,“你以為你是誰,若非我有意放行,你根本就到不了這陰陽殿!”
“如此說來,我還得多謝少主了,”顧恆說著頓了頓了,“不對,該稱教主了吧?”
“你!”
司徒楓氣得雙眼猩紅,他躍起身來,一扇向顧恆劃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顧恆不曾與司徒楓交過手,摺扇襲來他反倒收劍回鞘,誰料司徒楓見此並不領情,他閉關歸來,功力已然更上一層,摺扇飛旋出手,如環鏢般轉襲而去,顧恆折腰後躍。
“你別太囂張!“
顧恆緩緩站起身來,他沒想到,短短几個月,司徒楓竟也功力大漲。
他拔出岷源劍,眼神犀利。
見顧恆沒有收手的意思,司徒楓聚氣於掌,箭步上前,一招日月分合掌朝他而去。
顧恆利刃出鞘,弓步下壓,劍光如雷鳴一般閃出,讓司徒楓不得不側目躲過。
“小心!”
顧恆一劍橫掃,司徒楓側手撐地翻轉,躲避的攻勢的同時也拉開了與他的差距。
可誰知顧恆並未打算點到即止,他一劍閃身刺來,司徒楓神色大驚。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銀白色的長劍橫空而出,擋在司徒楓身前。
易寒淅直直地看著顧恆,眼神平靜,沒有歉意,沒有怨恨,也沒有驚訝。
顧恆眉頭微皺,內力聚於劍身將她震退。
易寒淅滑行幾步翻身卸力,點地而起,執劍向顧恆刺去。
她一襲白衣飛揚,彷彿一朵綻放的鳶尾,輕盈而明麗。
兩把名劍相擋,撞擊出叮啷的脆鳴,一青一白兩道身影在屋中交錯遊離,恍惚間彷彿回到了一年前在鬥劍大會的石臺之上。
兩人你來我往,招式迅猛而急促,不讓分毫。
幾十招過後,兩人又隔劍相視。
彼時的顧恆再無曾經初出茅廬的天真豁然,平添幾分滄桑,而易寒淅也不再似冰霜般堅硬寒冷,幾番的生死離別讓她的心緩緩融化,像一汪春水沉靜而有力量。
顧恆似乎是受不了她那樣看著他,也或許是受不了心頭的波動翻湧,忽然一劍斬去。
易寒淅施展輕功躲閃,卻不料被其殘餘的劍氣劃傷手臂。
司徒楓扶著易寒淅,兩人似乎都未料想到顧恆如今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顧恆眼底湧現出一絲慌亂,原本想要說些什麼,司徒楓卻不悅地凝視著顧恆,“你靠著她母親為救你一命所傳授的功力僥倖有此境界,竟還不知羞恥地攻擊她!”
顧恆聽罷垂下手,背過身去,“你說得對,我配不上這一身內力。”
易寒淅上前一步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忿,想為你師兄報仇。你放心,我敢作敢當。至於那些前塵舊事,權當一場夢,忘了吧。”
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她低頭側目,話語乾淨明瞭,可眉頭卻微微一蹙。
顧恆心口一痛,他如何忘得掉?
“如今整個江湖都知曉你與明教少主夜闖蒼山、殺害武林盟主,現下不止是我,是整個武林都以此為由要討伐你們!”
易寒淅聲音平淡:“他們要要打要殺我都認,你要加入他們,我也無可指摘。”
“你認有什麼用?他們要的是你們兩個人的命!是整個明教!”
司徒楓聽罷面色一變,冷冷道:“那些衣冠楚楚的偽君子,一口一句仁義道德,背地裡滿是陰謀和盤算。”
易寒淅也聽明白了,那些人是以此為藉口,想要趁機收服整個明教。
“我父親雖然離世,可我明教也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他們若是敢來,我定要他們有來無回!”司徒楓說著看向顧恆,“你也一樣。”
顧恆冷哼一聲,收劍轉身。
“等等!”易寒淅叫住了他,“你今天來,是專程告訴我們這些的?”
顧恆頓了頓,沒有回頭。
“多謝。”
“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他說罷施展輕功,如一縷青煙消失在夜色之中。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司徒楓臉上浮出一抹苦笑,“我平生沒幾個朋友,他顧恆算一個,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兵戎相見。”
易寒淅站在他身後,神色有些落寞。
“對不起,連累你們了。”
“沒什麼可對不起的,洛河是我的殺父仇人,我必須要親眼看見他死在我面前。”
易寒淅望向他,眉頭微蹙,“你不怨我嗎?”
“怨你什麼?”
“我的母親……”
司徒楓低頭笑了笑,“那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唯一怨的,只有我的父親。可是現在,他再也沒辦法補償我了。”
自明教回來後,顧恆晝夜難眠。
他雖已成為蒼山掌門,可依舊住在北峰的小院裡。
唯有身在此處,他才會覺得一切都沒有變。
他閉著眼,腦中昏昏沉沉,眼前恍惚浮現出一個影子。
窗外風雨瀟瀟,屋內的人緩緩轉身,一半的臉和身體在驚雷的閃光下顯得煞白。
那個人正是易寒淅。
正當顧恆瞪大了眼睛,而此時她忽然舉劍飛身向他刺來。
鮮紅的血飛濺而出,顧恆低下頭,銀白的劍身停在他心口一寸的位置,他執劍的手顫抖個不停,而岷源劍正插在她的腹部,穿透了她的身軀。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易寒淅卻對著他笑。
不要!
他忽然驚醒。
窗外又下起了雨,電光閃過,然後雷鳴接踵而至。
顧恆渾身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還好,還好,一切都只是夢而已。
顧恆躺在床上,伴著雨聲思緒萬千。
天亮之後,他又要做回那個揹負整個蒼山命運的掌門。
為了弟子的崇敬、為了前輩的期盼、為了宗門的名譽,他一點都沒得選。
明明只是過了一個寒冬,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推上了這個位置,彷彿套上一個軀殼,他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要滿足所有人期望的角色,卻唯獨無法滿足自己。
當年在雪山上,楚湄前輩曾問自己最在乎的東西是什麼,他那時還不知這個問題的意義。
如今再問,他卻更加迷茫。
他最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如果選了一樣就會失去另一樣,他到底該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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